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文物中所见的黄巾起义

　　上世纪七十年代，考古学者对位于安徽省亳州市内十多座汉墓进行抢救性发掘，出土了大量珍贵文物。通过考证得知，这一批汉墓大多属于三国名人曹操的宗族墓群，墓主人包括曹操祖父曹腾、父亲曹嵩等。

　　令人惊喜的是，在其中的一座墓中发现了一块刻有字的砖块，砖上共有26个字，有的已漫漶不清，可释读26字，为：“王复汝使我作此大壁，径冤我，人不知也。但传汝属，苍天乃死，当搏……”。其中“仓天乃死”与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的口号“苍天乃死，黄天当立”奇迹般地吻合。

　　在该墓曾出土过刻有“建宁三年”字样的字砖，可见这批砖造于建宁三年，即公元170年，而黄巾起义爆发在公元184年，也就是说，至少在黄巾起义的14年前，张角与太平道就已经在民间开展传教活动，具有煽动性的口号“苍天乃死”已经在民间广为流传，以至于在曹氏家族墓葬工作的“作壁人”都受到影响，萌生造反之心。到了汉灵帝光和七年（公元184年），这股暗流就已经百川汇流，形成了足以冲垮大汉帝国堤坝的滔天洪水。

　　不同于仓促而起的陈胜吴广起义，黄巾起义经过长期的准备。钜鹿人张角自称“大贤良师”，用符水咒治病行医，同时在各地传教布道，十多年间，太平道信徒发展到数十万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是太平道约定的起义口号。什么是“苍天”“黄天”？这背后又有一个当时很流行的“五德终始说”。

　　这个说法认为，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分别代表五种德行，它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而现实社会中的王朝兴衰更替也要遵循这个规律。汉朝属于“火德”，按照五行相生克，“火”生“土”，因此取代汉朝的就是“土德”，而五行又分别对应五种颜色，“土德”是黄色，于是张角所宣扬的“黄天”就是指代他自己，太平道的目标就是取代汉家刘氏的“苍天”。“岁在甲子”的意思是，起义的时间定在甲子年甲子日（公元184年三月初五）。张角要求所有信众在起义的时候一律用黄色的头巾裹头，因此这场起义就叫做黄巾起义。

　　光和七年二月，因为叛徒出卖，张角等被迫提前起义。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其弟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三十六方一时俱起，起义军头裹黄巾以为标志，他们焚烧官府，攻杀官吏，一时“天下响应，京师震动”。

　　为应对黄巾起义，汉灵帝以何进为大将军，在洛阳周围设置八关都尉以卫戍京畿，又以卢植为北中郎将，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朱儁为右中郎将，调发精兵围剿黄巾军。黄巾军在起义初期还能保持优势，但他们毕竟不是职业军人，毫无作战经验，又缺乏优秀的指挥将领，因此很快在政府军的围剿下走向式微。到了这一年的年末，张角病死，张宝、张梁败亡被杀，轰轰烈烈的黄巾起义仅十个月就归于失败。

　　黄巾起义虽然被东汉朝廷镇压，但此后十余年，黄巾军余部仍然分散在全国各地，以各种形式继续与政府抗争。黄巾起义也迫使汉灵帝为了维护统治，将更多的军权下放给地方州郡长官，从而加速了汉帝国的崩溃，成为此后军阀混战的滥觞。后来的魏、蜀、吴奠基人曹操、刘备、孙坚都是通过镇压黄巾起义崭露头角的。

　　张角墓，位于河北省定州市子位镇七级村，杨锦摄

　　黄巾起义对当时的社会影响有多大？除了史书记载的官方视角，我们还可以通过历史遗存获得珍贵的民间视角。

　　陕西的《曹全碑》与山东的《张迁碑》，恰好立于黄巾起义之后的一两年内，从不同角度记录了这场大起义的侧面。

　　《曹全碑》，全称《汉郃阳令曹全碑》。明万历初年陕西合阳县故城莘里村出土，现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两汉盛行为逝去的官员刻碑记功颂德，经历千年岁月，如今存世的汉碑不过二百余方，且大多靠拓本传世，而《曹全碑》无论从保存完整程度，还是文字书写，都堪称汉碑中的上品。

　　《曹全碑》记载了汉末郃阳县令曹全的生平。曹全，字景完，敦煌效谷（今甘肃瓜州西）人。曾在西域担任戊部司马，率军征讨疏勒国叛乱，是一名“班超式”的英雄。在公元183年之前，曹全的仕途都限定在河西走廊及以西的边陲地带，次年的黄巾大起义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曹全碑》碑文中写道：“沃（妖）贼张角，起兵幽冀，兖豫荆杨，同时并动。”黄巾起义后，三辅（京兆、左冯翊、右扶风，即今陕西关中一带）虽然不是黄巾军的据点，但也受到了波及，其中郃阳县（今陕西合阳）平民郭家等人趁乱聚众造反，焚烧衙署，制造动乱，致使整个关中都人心惶惶。

　　当时朝廷忙于镇压起义军，无力派兵前来平乱，只能采取更换县令的方式，依靠有能力的官员来治理乱象，经由朝臣举荐，曹全临危受命，从河西“空降”关中担任郃阳县令。他到任后，平息叛乱、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兴建城郭，让郃阳一县物阜民丰，安居乐业，百姓对这位父母官可谓感恩戴德。曹全于次年逝于任上，于是就有了这座由他故吏和百姓自发捐资镌刻的《曹全碑》。可以说，《曹全碑》弥补了黄巾起义时期关中一带史料的空白。

　　《张迁碑》，全称《汉故谷城长荡阴令张君表颂》。明朝山东东平出土，初立于东平儒学明伦堂前，解放后，该碑立于东平县政府院内。1965年，碑移至岱庙保护，现藏于泰安市博物馆（岱庙）碑廊内。

　　山东在东汉属于青、徐、兖等州地界，是黄巾起义军活动较为集中的地区。在起义军主力被镇压之后，青徐黄巾还持续与官军作战多年，并发展到三十多万的规模，直至曹操击破才将其收编为“青州兵”。

　　《张迁碑》赞颂的正是黄巾起义时担任谷城县（今山东平阴西南）长的张迁。张迁，字公方，陈留己吾（今河南宁陵西南）人，与三国名将典韦同乡。

　　碑文中提到，张迁就任谷城长，教民耕种，抚恤老者，使得一县路不拾遗，五谷丰登。黄巾起义后，大小城郭都遭到起义军的攻打焚烧，但由于张迁治县有方，只有谷城县保存完好（“黄巾初起，烧平城市，斯县独全。”）百姓对他感恩戴德。黄巾起义平定两年后，即中平三年（公元186年），张迁被朝廷调任荡阴县（今河南汤阴），百姓扶老携幼相送，故吏追念其德行，为其刻石纪颂，是为《张迁碑》。

　　《张迁碑》与《曹全碑》兼具书法价值与历史价值，它们与《礼器碑》、《史晨碑》（均藏于山东曲阜孔庙汉魏碑刻陈列馆）合称为“汉代四大名碑”。

　　成长

　　作家、编剧、书评人。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现为北京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影视艺术学会会员、稲诚及所城市书店合伙人。

　　已出版作品《列族的纷争：三国豪门世家的政治博弈》《群雄逐鹿：彩绘三国演义》，制作音频课程《少年中国史》。

　　即将出版《乱世来鸿：书信里的三国往事》《这样好读的历史：三国争霸》《重返三国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