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了,熟悉的画面袭来,竟然也有陌生。弗洛伊德谓之Uncanny。但完全没有Uncanny之怪异,而是一种欣喜,是重新发现某部分自我的欣喜。
秋收。
前几天收了苞谷,机器剔下苞谷粒,门前坝子上晒几天,收起来,给晒谷子腾出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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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这几家人都割谷子,都找同一台割谷机,一天割完一条山湾。但找割谷机来是这两年才兴起的,梯田地带,不如平原方便机械。外地人开着机器来割谷子,半小时割一亩,一亩两百元。农民不再需要一把一把割,再合着稻谷(草把)都背回去。机器直接放出来就是谷子了,我们再一袋一袋背回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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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谷机割过路
记得小时候和堂姐弟给外婆背草把,规定我们一天背十个背篓,一个背篓十个草把。那时我们每人都有外公用竹篾编的小背篓,时而用来背柴、背菜。但我那时似乎已经是劳力最差的那个,清晰记得只背到八个背篓,已经背不下去了。竹篾硌在肩头,细细的,皮肤红红的,不注意还会硌破。但是大人并不能停下,他们就一直背,天黑也要继续背,割好的稻谷不能留在田里,怕第二天下雨,天晴时候又要尽量割完,以免接下来天气不凑巧。
小时候会忽略很多事情,只记得简单的辛苦,记得我背不起要背的草把,记得打谷机把谷子从稻草上剔下一晚上整栋房子都是稻草灰,黏在身上就痒。我们三个孩子在楼上一家屋子把门关得紧紧的,也不敢开灯,因为电压不够,多一盏灯都可能让打谷机卡壳。打谷机像是一台狂吼的魔兽,吸进稻草,喷出稻谷,大人们蒙着脸在它身前喂养一盆一盆稻谷,又在它身后一撮箕一撮箕端走稻谷,满天飞舞的草灰是它的伴舞,轰隆的声响是陪衬,黑夜是序曲,深夜是曲终。深夜安静下来,一地坝的稻谷堆着,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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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日落,扛回满地的谷子
如今我已长大,也成为了一个劳动力,不过割谷机吐出一麻袋一麻袋的谷子,我一袋都背不起来。外婆今年73,只有一个人,外公因为脑萎缩与帕金森已经不再能体力劳动,甚至到了要外婆服侍的程度。往年她的儿女如果方便会回来帮忙割谷子,今年都不方便。毕竟都在城里奔走,若是工作稳定,请农忙假哪里会方便。为了农忙插秧的“五一劳动节”也早已废除了。
今天请来了村里唯一留下的三个中老年劳动力来帮忙。外婆买来啤酒和冰红茶招待,还有两顿饭。外婆要在外面张罗,做饭就落到了我身上。回来前,我想着来帮外婆背谷子,多半有美化童年的成分,也想体验曾经的感觉,但等这真的安排到我身上,要承担一桌人的伙食,还没时间担忧我就急忙上阵,切菜洗菜炒,也不管什么味道,乱弄一通……午饭挺失败,完成了量,但味道堪忧,笋子没有切开,中间裹起油盐;肥肉没有炒焦,一大片白花花的,他们看了都摇头;所有菜都没放一点辣椒,因此也寡淡不对重庆人的口味。晚饭吸取了教训,肥肉炒细,每个菜配上地里摘来的青椒,还稍微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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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一袋,收获一袋,这是粒粒皆辛苦,不辛苦得不来。
这一天疲惫下来,我问外婆谷子抵多少钱,两亩地两千斤谷子,一块四一斤——一年到头,从播种、施肥、到收获,期间多少心力付出,最后也就两千八。再刨除买种子的钱,肥料的钱,割谷机的四百,也不过两千多点。而外公吃药去一趟医院则马上几百上千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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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或许不总是酬勤,或者这不是天道,或者我们并不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然而问题并没有钱那么简单,外婆还养一群鸡,一群鸭,一群鹅,一年种的两亩地苞谷喂鸡都不够,还要再花钱买,这是一笔花费,但鸡、鸭、鹅本身对外婆来说是重要的——她从来都是辛勤的劳动者更是无私的母亲,她希望儿女回家有土鸡鸭杀,她希望去探亲时有土鸡背去,小辈们给她钱,但她不能白接着。她能动一天,就要劳动一天。她的手臂去年摔断了,今年割苞谷时也不管他什么疼痛一鼓作气割下去,割完就肿了,但她也不会因此停下明天的劳作。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她已经常年吃药,身上各种痛,如今,怕是已经习惯了。
今年没有喂猪,不再需要每天煮猪食、打猪草,但她也不能如往年一样炕香肠、把腊肉、猪脚给子女了。
一种简单的给予,是外婆坚持一生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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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给亲戚子女背鸡去,挑两只肥的,肥的大多不下蛋
写下这些,只因我曾经的忘记,忘记生命顽强的那部分,忘记一个人活着所要承担的种种,忘记了来时艰辛,忘记前路长远,忘记身边人的汗水,狭隘得只见自己一时得失,惶惶不可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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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种的兰花,凑近有幽香
我不是一个人活着。我身处在巨大的世界中,山坡,田地,野花,小路。我与很多人血脉相连,一间屋子,一个家庭,一个村落,一座城市,一个国家,一个世界。我有很多的期望和不明白,期待自我价值的实现,期待写出好文章,期待明事理,期待圆满,每一个期待都带着数个不明白。
现在发现,扰乱我的似乎是我慌乱时的影子。
世界还是一样广大喧闹,是我忘记了自己可以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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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农村背景似乎成为了一道怀念的影子,失意时的逃离,甚至自卑时的说辞,而我每次回来也不过匆匆一瞥,如客人一般,享受老家人的款待,几天便走。时隔17年,我才再次在农村农忙劳作,给外婆割谷子,其中辛劳,再度将我劈开又在苦汁中灌满生机。
此时我只觉得一种愧疚,又更觉身上的责任,没有任何理由去放弃我手中的劳作,没有任何理由去忘记这些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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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的
我希望这汗水流进我心里,让我记得,这一天天照看才长成的稻谷,这一步步肩扛才收获的粮食,让我记得,生命是一次神迹,生活是一场汗流浃背的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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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也有很痛的时候
在机器肆虐之后
没有手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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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很远,外公一直跟在外婆后面,外婆还时不时吼外公“快点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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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有土地公公,我们都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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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液几天,外公好些,跟着做一点,晒苞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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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摊橙黄是大舅公的家
晒新鲜的苞谷粒
几个月前屋子还在
层板和瓦片
山间烧出这块黑焦焦的地
此后
只有苞谷和稻谷能在此栖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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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时候,屋外鸡总咯咯叫,狗也汪汪汪,时而鸭子回来嘎嘎嘎,鹅一听声音更是起哄咕咕咕——此时我才明白我心中“安静”的乡村是知识分子们想象的那一个乡村,我竟然妄想着老家安静,回来好写论文。而乡村本是喧闹的,火红的生活就是喧闹的,乡村富足的生活更应该是“鸡犬不宁”的生活,如外婆一样什么都养一点,累着,收获着——“鸡犬不宁”这成语是不是也曾是像我一样妄想在村里安静写字的书生,望着自己不懂的世界,发出的审判——让原本幸福的生活图景蒙上灰暗之色。而“鸡飞狗跳”,实则蕴含无限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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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隆平先生过世时,我在城里,最大的躁动来自网络,如今身处乡下,看见满坡丰收的稻谷,我恍然悟出了他的贡献之巨大。几十年前,我们这里田地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今天这样丰腴的样子。现在它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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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夜爬涪陵城对岸北山坪,只为再为自己立志。
选择一座山,爬下去,中途怎么疲累也会爬下去,就这样一步一步超越自己,不论是否自信,不论目标远近,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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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湾同学
在乡下写博士论文的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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