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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这东西不好。空间上没有联系的人,就很难有时间上的持续。我要怎么做才能把自己和某种东西联系在一起呢?
想象自己还未拥有的东西使人陶醉,而已拥有的东西则不会使人陶醉。
虽然十分的厌倦,却不想弄清自己究竟对什么厌倦。
对于升来说,加奈子是个根本不需要诉说的对象,她成了升封闭而孤独的心灵的安全保证人。升只有在这个女人面前时才能安下心,完全孤独地自处,就如同在盲人面前一样。
城市比大森林还容易藏匿。
夜的战栗,官能的灯火,无往不胜的自信……
在蒙蒙亮的黎明时分,要是能穿着皱皱巴巴的雨衣,迎着晨风,跳上火车,该有多美啊。
欲求总是朝着对象,朝着未知,不会再现所有的阶段,也不具备安定的过去的形状。
迎面开来的车擦身而过时,升觉得仿佛被那晃眼的车灯猛然照穿了自己颓败的内心。阴惨惨的反复,真是不可思议,为了保持生活的明晰而产生的这种反复,为什么会使得心境如此阴郁?
他想尽快结束这种状态。在厌倦当一个随心所欲之人的同时,又为要尽快恢复为一个随心所欲之人而焦虑……
没有必要揭发她们的自我欺骗,使自己也去面对沙漠。只希望对方的演技能稍微逼真一些。
采用写信、打电话、拍电报等等一切不见面也可以的手段,来互相折磨对方。觉得可以真正相爱的时候再见面,到那时候,或许我就可以使你激动起来的。我最近肯定会脱离东京的生活,到山里的现场去。
双方都在对方身上发现了真正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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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内心把水库转化为理想和希望,各种各样的观念,而升的水库在外部,升决不在自己的内部探索理念。
水瀑在红叶的阴影里流淌着,起风了,落叶被刮得遍地都是,细细的水瀑就像在梳洗打扮似的将飞沫溅到了岩石上。
当他为发现了显子的感情的存在而惊讶时,就等于为发现了自己的感情而惊讶。
优雅、黯淡、沉甸甸的浓烈的甘美中,含有令人发怵的金属般的冷漠,它又像是在黑暗的庭院里散步时,那飘溢的花香,而且是经过多次雨水的,半枯萎了的花朵,发散在深夜凝重的空气中的余香。这个气味使升想起了和服从显子肩头滑落时的窸窣声,还有那白色绉绸上自肩头垂下的紫藤花束,乱菊点缀着下摆的盛装和服,以及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美丽的尸体般的肉体……
我面临着漫长的冬天,那是非人性的隔绝的自然。而且,那边还有水库,那是石头、水泥和钢材构成的巨大的水库。那不是未来,不是与今天相连接的明天。今后大约三四年我要生活在这个没有时间的物质当中,创造出一个巨大的东西来。我也能够有目的,也能够投入的,只是以和其他人不同的方式。
积雪有齐胸那么深。冷冰冰的太阳普照着大地,四周的群山又清晰地浮现了出来。银装素裹的山峦巍然屹立,阳光照耀之处,腾起了朦胧的水蒸气,山谷的暗影呈现出青绿色,以一种比红叶覆盖时更为原始的,犹如刚刚降生的姿态耸立在那里。
他恍然觉得无论自己掉到哪里,都是在光照之中,不会感到疼痛的。
人生都是虚的,只有水库才是实的。
物质不仅仅是物质,必定产生某种效用,无论科学的产物,还是艺术品,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介于某种关系而存在。
实际上在人性主义包裹下的时代的技术里,我们制造的东西也能实现神的意志,也能有益于人们的幸福安乐的调和,并具有使命感。我们的时代失去了这些是事实,然而如果没有一些人投身其中,没有一些人集中精力和热情的话,有些工作是绝对完成不了的,这也是事实。
技术完全机械化的时代如果到来的话,人类的热情就消失了,精力就成为多余的东西,所以倾注于科技进步上的热情和精力也具有自我否定的侧面。
为了发现自身必须变得盲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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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还记得,那是个春天的傍晚,厢房前的八重樱正在盛开,还有开始落花的山茶和木瓜。
一种被遗弃的感觉,随着暴风雪的呼啸声,像一股寒气钻进了他们的棉袄里。濑山所说的种种关系,担负着正确的或者邪恶的使命,正在没有风雪肆虐的彼岸殊死搏斗着。而这里有灯光,有酒,有炉火。暴风雪隔开了这两个世界,疯狂地发出撕扯粗布似的声音,震撼着天地。
那声音有时拖着长长的尾音远去,有时又折返回来,在黑暗中,满天的雪片呼呼地朝这边刮来,发出沉闷短促的撞击声。那狂风就像一张被打烂的黝黑的脸。不久又渐渐远去的声音,在远方的某个地方,发出优雅而柔和的响声……
没有照片的升,对显子可以保持新鲜的幻想。
佐藤举出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爱的证据,就像洒在院子里的植物上或照在亮晶晶的空啤酒瓶子上的阳光一类的东西。这种东西使人兴奋,甚至构成生命中闪光的一瞬,而佐藤却想要使之与世上固定不变的事物相并列。
我想见见你。可是必须要等到雪化以后。
越冬的人们对外界的感情,都只停留在可能性上,现在不用就会立刻腐烂掉的突发的感情,似乎也由于这一可能性的幻影,得以永久保持。
他们有着故意地落入自己制造的固定观念中去的倾向。
在这里,未来是单纯的,不相信都很难,那就是春天。
四月二十四日下了最后一场雪。
显子已经不是一个观念了,而是想触摸便可以触摸到的实际存在了,青年想。他想方设法地绕远到达了目的地,现在只剩下见到本人了。他以那么大的热情盼望春天到来。现在春天就在身边。在背离自己的思想,等待春天的这段日子里,相信了未来的他,尽管相信这欲望的纯粹性,却又不能不问自己:
“我果真能够不思考明天而生活吗?”
辛夷花和周围春天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一种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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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镶嵌着红铜酒桶的酒馆招牌前,停下脚步看了好半天,洒满阳光的内院里养着一群鸡,能听见鸡在互相追逐、打鸣的声音。身旁疾驶而过的自行车铃声,马路上卡车的大大的轴辘印,静悄悄的裁缝店里面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
他怀疑这个小镇今天是不是在过节,因为无缘无故不可能所见所闻都那么印象鲜明,路上行人的表情都那么有活力。
他来到唱片店前,端详起本月新唱片的广告。又在杂货店前,为一个挨着一个摆成排的铝锅发散出的温和的光辉而感动。
城镇并不单纯是人的聚集地,它是人类制造出的最容易亲近的一种思想。
她望着升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期待一下子唤醒了青年内心的现实感。正是凭着这个感觉,他们才联系在一起的。期待和期待的实现,欲望和欲望的满足,自己以前太喜欢不安了,会不会是错把不安和欲望混淆起来了呢。
升觉得女人们的裹身之物无不令人联想到海藻啦、鱼鳞啦等等与海近似的东西,却闻不到海边的气味。只闻到慵懒浓密、甘甜黯淡的气味。
她是个比处女还要单纯的女人,不懂得从一片沙漠里逃出之后,前面还有沙漠在等着她。
的确有苏醒的瞬间,非常短暂的瞬间。走在K町街上,望着踩缝纫机的女人的那个短暂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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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岛由纪夫
只有在一切苦恼的叫喊和绝望的声音都是无效的,都绝不会传到外界去的那种状况之中,他才可能得到那种平静的幸福。石头这样明快的物质,被群山峻岭那样超绝的自然以及无垠的白雪所吸引,志愿去奥野川水库的升,也许穿过这些坚硬、沉默的物质的世界,触及到了自然的无名之魂。
“你是座水库,既可以拦阻感情之水,也可以让它泛滥。活着太可怕了。永别了。显子。”
这一类人前进的动力,具有通过最初的、最低的界限与社会相连接的决心,其结果却不由自主地以最高的界限与社会连接起来了。
祖父是自我放弃的超人,升也已经学会了自我放弃。祖父绝不会陷入孤独,升也失去了感觉自己孤独的习惯。
文字 | 选自《沉潜的瀑布》,[日] 三岛由纪夫 著,竺家荣 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5年2月版
来源 | 楚尘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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