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你的一生要和谁相遇

0
分享至

你的一生要和谁相遇

一

又梦到了那个人,他身材魁梧、一身风霜,穿着洗得发白的硬布中山装,头上戴着大檐帽,腰里别着水壶,提着马鞭走过戈壁旷野。明明是汉人的面貌,却做着蒙古人的营生,我一时之间弄不清他的身份。 他虽面目模糊,却像是我曾见过的某人,那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令我心中钝痛。他大刀阔斧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山丘,跨过一道又一道沟壑,像是浑然不在意任何风雨的飘摇般一下子跳过一条欢快流淌的小河,在对岸愉快地歌唱。

跌跌撞撞地追,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走惯了的戈壁滩却在此刻绊住了脚步,它不想叫我探到事实的真相,他也不想。眼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已经踏上了一条蜿蜒的小路,即将消失在坡顶的房子里,而我还在一口干枯的水井边暗自叹息。房子是早年的房子,水井也是早年的水井,摇摇晃晃的水面上是我苦闷发愁的脸,一阵微风吹过,吹皱了水面,也吹皱了我。

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山丘的尽头,在夕阳的刻画里成为一道剪影,闷热的风里,风力发电机的叶片在无声地转动。 门口的大黄狗正悠闲慵懒地摇着尾巴,毛发有力地拍在地上,扬起一根短短的烟柱。嘴里的牙掉了大半,只有三两颗还忠诚地坚守岗位,齿缝里口水滋滋地冒着,打湿了嘴边的毛发,也打湿了下颌倚靠的那一小片土地。见到我的那一刻,它机警地跳起,狂吠着朝我扑来,我惊恐地后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大黄狗却在即将碰到我的一瞬间被一根铁链狠狠拉住。一切戛然而止。

大片羊群洒落在房子四周,喝水、追逐、吃奶、嬉戏、咩咩叫,却无人来管。我仿佛踏入一片黄熟的麦地,四顾茫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收割,又仿佛误入他人花园的访客,为踩坏一枝玫瑰而心怀愧疚。静静立着,从羊群里找到熟悉的那只,抱着它抚摸柔软的毛发,把脸埋在它的脖子里,把额头贴在它的额角,听它奶声奶气、娇憨绵软的叫声,继而满足地喟叹。在很久以前,我已经做了无数件这样的事情。

生命是一片越走越窄的戈壁滩,年轻时脚程过万,走到哪里都觉得天地狭窄,发誓要去无限远处拼命折腾,证明自己有力挽狂澜、气吞山河的本事。中年时偏安一隅,像是忘记了年轻时的抱负那样苟且生活,为生命中的不得已和无可奈何终日奔波,对青春、理想绝口不提,好像这一生自打生下来就是中年人的模样。老年时干脆哪里都不想去,囿于眼前的一小片地方苟延残喘,喉咙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却吐不出任何一个有力的字眼。这是规律,也是进程,与出生在哪里、生活在哪里没有关系。在某种意义上,都市与戈壁没有区别。

他的鞋底越磨越薄,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在甘肃乞讨,在阿盟放牧,在锡盟同场,在城里生活,每个阶段都会遇到不同的人,他们在深夜把酒言欢,劣质便宜的烈酒一杯接一杯下了肚,彼此间的感情也越来越真挚。那时他还不懂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这两个词,只觉得把杯子里盛满的酒一仰头灌下去的动作无比的痛快。可与痛快一起来的还有另一个词,叫做解散。他这一生总是在解散,解散自己与故土的联系,解散自己作为农民的前半生,解散一波又一波老朋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解散了与儿女妻子、与戈壁的关系。

我无数次路过他的人生,却从来没能真正了解他,我们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一直在擦肩而过,一直在互相放弃。仅剩的那点日子里,老鼠、蚂蚁都来偷食,后屋的墙皮开始颓圮,每天去看的时候都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仿佛是提前为他垒好的坟墓,果然在他死后的第二年,房子被推倒重盖,旧日的气息难寻、旧址难再,就像曾经的恋人找不回共同坐过的课桌。

他同我说,他得走了。他的悲伤是从眼睛和嘴角跑出来的,我的痛苦是从眼睛和心里流出来的,他卧病不起,躺在自己在城里买的瓦房里,却觉得家并不在那里。他的目光穿越戈壁,灵魂重新回到那座孤零零立在山丘尽头的房子里。他养的猫和狗亲热地迎上来,跟着他走进走出、寸步不离。他一遍遍数自己养的羊,生怕跑进别人的草场里啃食青草,他逡巡着自己的牧场,为明年的风雨和干旱发愁。那片地早早就荒了,没有主人打理的牧草,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生长。

最后的那个夜晚,他突然惊醒,四周的墙壁都不见了,只剩一盘炕和一床被子暴露在深冬的空气里。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地址被划掉,原来的地方又填上另外一个名字,自此后查无此人。可他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情,还有许多没交代清楚的事情,他好想问问后面的路究竟该怎么走,好想丢下一切再去年轻时去过的远方看看。他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正蹲在墙角,对着阳光抽那杆旱烟,一派悠闲自得,可在这头,他就要结算这个年轻人一生的收成了。他把大捆大捆的功过丢进火堆里,把寒夜烘得再热一点,然后闭着眼面无表情地跳进去,同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一起消失了。

二

收起皮鞭,从驴子背上解下褡裢,取出水壶和干粮,早早收工回了家。山坡下羊群还在四处游荡,干旱少雨的年份里它们必须拼命地走才能填饱肚子,水线不断下降,机井终日轰鸣,电力源源不断地供进来,也无法替代青草的汁液。家里的婆姨在准备晚饭,炊烟顺着烟囱一缕一缕的飘了出去,玉米秸秆和动物粪便的味道被火苗吞噬,飘进了热锅上的贺蘑揪面里。

他无心吃饭,抱着一抱干羊粪出去烧炕,盖板一打开,一只被熏得发黄的白猫喵呜一声蹿了出来,从头顶一跃而下。家里的猫一直是这样,哪里暖和就窝在哪里,一整天都不挪一下地方。揪面里倒点儿自己发酵得奇酸的羊奶,放点儿新炸的辣椒面,呼噜呼噜吃下去,暖了肚子也暖了心。两个人相对无言,一个在炕那头纳鞋底,一个在炕这头抽旱烟,这光景好像谁的后半世,一眼就望到了头。

天擦黑的时候起了风,两个人一起下了炕,一个赶羊一个数羊,一个喂料一个贴羔,一起完成这一天最后的一个课题。目光的尽头围栏隐约可见,他的一生就是被这道围栏拦住的,并且范围越圈越小,四处碰壁。

第二天傍晚他决定再多走一圈。一只刺猬从草丛里钻出来,贴着鞋边溜得无影无踪,一只四脚蛇也爬过来,被他堵个正着,四只眼睛对视良久,他先败下阵,扶着膝盖站起来,打算慢慢走回去。高大的身躯猛然站起,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一道白光闪过,劈得他眼冒金星,他晃了许久才站稳,摸摸早就开始咕咕叫的肚子。凉水喝了一口又一口,却不能缓解腹中饥饿,夕阳斜照的戈壁滩上,他的身影好像一棵树,高出牧草半截子。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多年,他从二十三岁那年起就别无选择,人生没有岔路口,没有另外一条道供他行走,只好在放牧这条路上走到黑。腿脚突然失去了力气,不知道还要干多少年,攒下的钱才够在城里买一套小院子,才够他和婆姨安度晚年。谁的收成也不可能吃一辈子,牧民都是这样,世代接替放牧,一辈接着一辈老死在贫瘠的土地上,没有人前来替下他们,也没有人能真正体会他们的疾苦。那便只好自己咽下,和着凉水咽下。

看着发黄的土地,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牧草一年一茬,牛羊一年一换,房子盖了两次,就连家里养的猫和狗也已经换了第三代,只有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和其他的一切相比,他实在是太老了。这个认知使他悲伤,陪伴了一辈子的戈壁开始嫌他老了,比婆姨先嫌弃他,挺直的脊背佝偻了,膝盖开始酸痛了,眼睛花了头发白了,牙齿也松动了。衰老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在觉得自己已经老了的那一刻,年龄上的老还不太明显,心理上的却立竿见影。

天黑透了,羊群先他一步回到了家,他赶着驴子慢悠悠地走回去,婆姨正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望他的身影。晚饭是米饭,没有下饭菜,只有一大盆羊肉和灌肠,还有一碗热热的肉汤。吃饭用的木桌早就褪尽了油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深深的凹痕,汤碗放上去险些洒出来。晚饭和往事一样温热,砖茶却和未来的日子一样凉,他喝下去,看着婆姨鬓边隐约的白发,那句我是不是老了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原来老了的不只有他自己,还有婆姨,还有岁月,还有门口的大黄狗。

他的日子被放牧死死缠住,没有一点空隙。其实牧场离城区很近,赶驴车四十分钟就到了,骑马半小时,坐班车二十分钟,但他很少去,除非是采购生活物资的时候。城里太拥挤,钱不禁花,日子不禁过,什么东西都是倏忽一下就不见了,还是戈壁滩舒坦。

第二天早晨刮着点儿微风,舒适,微冷,他穿上厚褂子戴上厚帽子出门了。羊群不紧不慢地走,他也不紧不慢地走,那头骑了许多年的老驴子跟在身后,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在走过一道沟梁时,羊一个接一个跳进沟里,再此起彼伏咩咩大叫着爬上来,他也手脚并用扶着石块奋力向上攀爬,只有老驴子站在沟的那边,不安地跺跺脚,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站在梁上冲梁下大喊,驴子无动于衷,他挥动双臂拼命招呼,老驴子还是无动于衷。许久,他才明白,驴子不是不想动,是真的老了,爬不动了。

一股悲伤突如其来,老驴子是他十年前亲自挑选的,是那一群中最为健壮的一头,不成想十年时间过得如此之快,他老了,驴子也老了。他从梁上下去,把驴子拴在沟旁的枯树上,拍拍驴子的脑袋,一人一驴两两对望,谁都没动。最后,他叹了口气,认命地去追赶羊群。曾经跨过上千次的坎儿,如今竟一次也走不过去,以前的坦途都变成了今天的沟壑,命运真的不给衰老留任何一点余地,日子还是老样子,吃食也都跟得上,唯一不行的,只有他自己。

冬青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满坡满梁的黄花亮得晃眼,羊群走过的时候却漠不关心,冬青上尖利的木刺会扎得它们柔软的嘴唇鲜血淋漓。寂寞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产生,算算日子,去冬新生的那批小羊羔也该长大了,用不了几个月,它们的父母就将被卖掉,换它们来壮大羊群了。羊群是作物,生命是接力跑,戈壁是另一种作物,他被过着被光阴环绕的日子,惴惴不安。

三

家里的房子要塌了,婆姨从家里急急追来,催促他赶紧回去。他被即将坍塌的墙体唤回家。屋后仓库的一角年久失修,房顶上塌出一个大洞来,阳光洒进来,风雨也洒进来,老鼠在玉米堆里坐了窝,拖家带口地在仓库里逃窜。他翻出许多年不用的脱土坯的工具,弯着腰挖土、铡麦草、和泥,又在房顶上加固了几根木头,铺了一层防雨布,把脱好的土坯搭上去,等太阳慢慢晒干。这一套忙活下来,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腰疼的直都直不起来。

为了修房子,从机井里拉回来的水都用完了,他只好套上车子去三公里外拉水,猛然想起老驴子还拴在沟旁的枯树上,于是又着着急急去牵。驴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又不敢挣脱缰绳自己回家,在原地不安地打转,偶尔长长地叫几声,与不远处的羊群互相呼应。他解了绳子骑上驴,快速回家去。

连接家和机井的是一条小路,只能容一辆驴车经过,小路中间高高凸起,两边有深深的车辙印。驴车拉着水箱驮着他吱扭吱扭地往前赶,驴子的屁股正对着他的脸,尾巴一甩一甩,不时屙下几粒热乎乎的粪便,被轱辘一碾就成了草饼。路两边长着许多人能吃的野草,酸蒡,苦菜,全都矮矮地爬在地上,根扎得极深,拔起来时地面上会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路两边还有许多酒瓶的碎片,绿的黄的红的透明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爱喝酒,尤其是烈酒,液体顺着喉舌一路向下,在五脏六腑里拉出一道血路,那感觉痛快极了,也只有劣质酒的热辣感能够得上生活的苦,让人觉得酒和生活一样,是沉甸甸的,是能逼出汉子的眼泪的。

一根胡杨枝干插在黄土里,整体干枯开裂,像一把常年不用被主人遗弃在角落的宝剑,沉默着面向大地。树皮一层一层剥落,露出最中心的茎干,白森森的像动物的骨头。遍地牧草矮矮的,匍匐在地上陈年低语,他一眼望过去,竟辨不出是哪一个最先枯黄。蒿草无论什么时候都欣欣向荣、绿油油,可惜羊群最不爱吃的就是蒿草,一定要等到秋天万物枯黄吃无可吃的时候才会不情不愿地吃两口,骆驼倒是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可惜他不养骆驼,这满地的蒿草也浪费了。城里人金贵,一碰到蒿草的种子就没完没了地打喷嚏,说这东西会引发鼻炎,可他在戈壁滩待了一辈子,都没弄明白鼻炎是个什么感受。说到底还是不对味,他想,如果对味了,闻起来像厕所一样的臭豆腐也能咽下去。

戈壁的颜色四季一时,什么时候都以黄色作为底色,偶尔嵌着几朵颜色鲜亮的野花,长着几丛茂密旺盛的草,除此之外,只有五颜六色的戈壁石作为装饰。他在路上遇到戈壁石时,也会捡几个细细观察,也会遇到成色极好的,可他一个都没带回家去。有那么一段时间,城里兴起了挖石头热,不少人开着车带着铁锹从几十公里之外赶来,在他的草场上四处刨坑,用车把羊群追得四分五裂,好几只还因此流了产。

老实人也有发怒的一天,挖石头的再来的时候,他就扛着铁锹站在自家围栏的门口,冲着那些破坏草场利欲熏心的人疾言厉色地骂,警告他们差不多得了,再来一次就报警。他把铁锹剁得咣咣咣直响,摆出再进一步就血拼到底的架势,他从没有那么硬气过,那个走南闯北、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又回来了。十几年过去了,石头的市场一天比一天不景气,另一个热潮又起来了:抓蝎子。戈壁上昼伏夜出的小蝎子药用价值极高,一斤卖出了好几百的高价。还是多年前那批挖石头的人,再次打起了抓蝎子的主意。

他们星夜驾车而来,在熟悉的草场上打着灯鬼鬼祟祟地四处寻找,又遇见了那个精神矍铄、眉眼冷硬的牧民,他明显的老了许多,身形不像以前那么高大,腰背佝偻弯曲,却死死抓着手里的铁锹不放松。这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来发野财的,还是来会一会故人的。他寸土不让,坚决不允许他们在他的草场里肆意踩踏,场景隔着十几年光阴奇妙地重合了,他们不禁为彼此十几年的坚持而暗自敬畏。

驴车越走越远,房子渐渐成为一个小点,看不真切。婆姨在屋里浆洗衣裳、打扫仓库、准备晚饭,他在这头看不出一点动静。炊烟升起来的时候,他刚刚到机井旁准备打水,炊烟落下去的时候,一水箱水刚刚装满,他踏上了回家的路。小路上静静的,像许多年无人走动,一人一驴沉默着走完了一段路,停在了上坡处,驴子不动了,他下车绕到后边,使出浑身力气推动车轮,帮驴子减轻负担,驴子往前拉了拉,车子重新吱扭吱扭地动起来。

他是深夜返家的那个人,婆姨还在家里等他,饭就热在灶台上,这一切都是能够想象到的场景。他的生命是被羊群磨短的,婆姨的生命是被孩子和家务磨短的,像两把锋利的刀,被日子磨得到处都是豁口,割不动麦子,也打不了青草,只能立在门背后,赶一赶院子里散养的鸡。这是他对自己的认知,也是命运对他的安排。

卸了车,喂了驴,他才拍拍衣服上的土朝家里走去,婆姨正在灯下缝衣服,看到他进门忙去盛饭端菜,今天是面条就腌沙葱,两个人草草吃了晚饭,躺在炕上,为明天的光阴低语。

四

整整三万亩的草场,是他一眼望不到边的远地,在大城市,那是人们想也不敢想的数字,可在天地辽阔的大西北,他仍觉得太小了,还是太小了,否则为什么他的脚步总是不由自主地踏进别人的领地,想看看那里的牧草是不是比自家的好。

房子在草场的最中央,那是整个空旷地带最温暖的所在,晨起有热茶,晚上有热炕,风霜雨雪都被挡在外面,下雨下雪刮风的夜晚起身去看的时候,能看到外面肆虐的风雨和恐怖的风声,室内却始终温暖如春,叫人安心。实在干旱的那几年,他也曾赶着羊群去上千公里外通场,搭过帐篷,住过蒙古包,也借住过别人的房子,走过了山南水北的牧场,吃过了天山南北的饭菜,没想到最想念的,还是家里的这一点温暖。放牧一整天,最盼望回家的时刻到来,人还没走进,心就已经飘进了房子里,他想念那股熟悉的柴火味道,想念家人给予的安心。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远方的时候,会默默感叹。他总有一种预感,眼前这片摊场在自己死后会四分五裂,会没名没分,会在儿子或者孙子手里逐渐败落,就像守不住家产的世家子弟一样,在第二或者第三代分崩离析,这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未来。可念头一旦起来就不会轻易消失,就在他给驴套上鞍子的这一会儿功夫,这个念头便已在脑海里转了无数个来回,转得他脑袋生疼。倒也不是非要子孙后代都干放牧这一件营生,在他心里,把这一片地方白白丢掉实在有些可惜,可那是子孙后代的考量了,他毕竟管不了那么多。

有时,他绕着自己的草场走一圈,便觉得那是他守不住的辽阔地域,沙子啊草啊水井啊,总有一天会冠上别人的名号,他将永远失去所有权。因而当他再看到满目葱郁的时候,总会透过葱郁看到荒芜,反正那些绿色在某一天总会迎来荒芜,或者说,一切茂盛的本质都将是荒芜,比如声誉斐然的大家族,蒸蒸日上的盛世王朝,如日中天的权贵,总有一天都会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变得面目全非。如果生命一定会走上这条路,那还不如由他自己来想象,亲自撕开这份繁荣,露出背后的真相。

他站在水井边上,犹如站在生命的边缘,长久的伫立,慢慢的思考,长长的叹息。远处和更远处炊烟四处飘起,再空旷无人的地方也会有烟火气,提醒他早早归家去。他经年累月地守在戈壁,久到他已经忘了回故乡的路该怎么走,他不是本地人,在这里放牧只是当年为了活命的权宜之计,没想到一放就是五十年,口音没变,长相没变,但吃饭的家伙本事变了,心境也变了。

自老伴儿去世后,一个人的戈壁便空空荡荡,周围的人逐渐搬离这里,在别处安享晚年。他锁上了所有屋子的门,只在堂屋里亮起一盏昏暗的灯,一个人默默在灯下用他那不甚熟练的技艺做了一顿勉强可以入口的饭,再一个人就着灯光慢慢吃掉。家里通了水也通了电,再也不用赶驴车去三公里外拉水,也再也不用在有风的天气记着把立在屋后的风力发电机的风叶拉到顺应风向的那一面,条件越来越好,却无人与他分担,无人与他共享好日子里的点滴便利,日子索然无味。

他还穿着婆姨亲手纳的千层底,也只习惯于穿千层底,那是一针一线缝就的心血,是把光阴的皮相过进骨子里的证据。婆姨纳了许多双,最后一双还没纳完人就走了,只留下一个白布鞋底叫他念想。他打算一双接一双穿,穿到哪一年算哪一年,都穿完了他也就该死了,总之人不能走到鞋前面去。

房子里空空荡荡,一点人气也没有,他把别处的家具搬来,堆满了整间屋子,然后把那些空房子上了锁,也封存了所有记忆。反正在他死后会有人走进那些空房子,依次拉开灯,把东西一点点搬走,然后再次落上锁,做好这辈子再也不打开的准备。那时的他就再也听不到房子里的脚步声了,听不到后辈们商量他后事的声音,听不到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可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注定要在未来做个家族里的陌生人。

也或许会有一天,另外一个眉眼与他相似的人会再次走进这些屋子,把锁打开,把灰尘擦净,在漆黑的戈壁上重新亮起一盏灯,再养一群牲畜,唤醒世间的烟火气。他会把每一盏灯都点亮,会站在他曾经站立过的位置眺望远方,继续思考他想了一辈子都没能想明白的问题,苦恼他一辈子都为之苦恼的难题,他会接替他的力量,重新活下去。这样想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人正从一条荒远的路上走来,一头白发,两肩风霜,蓦然回首的时候,露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神情。

他是欣喜的,想喊却喊不出声,想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到底,他们也只是偶然在轮回里相遇的陌生人,彼此间隔着漫长的岁月和人生,即使在薄薄的族谱上,姓名也相隔数行,那如何能相认呢。他颓然躺倒,背部靠着暖烘烘的热炕,思绪一下子飘出很远,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衣裳帽子全部被光阴晒黄了,就像地里的麦子一样,沉默的低着头,从不说话。

五

他是看守戈壁的人,深藏在牧草与胡杨林中,看整个岁月枯了又荣,像一首粗犷的歌,被粗砺的嗓音一遍遍洗礼,唱了又歇,歇了又唱。羊群在缓慢走动,脚下的土地一寸一寸变空,那是专门为他腾出的地方,供他暗自神伤。闷热的夏天一丝风也没有,汗水从眉毛上滴进眼睛里,蜇得人泪眼汪汪,他手搭凉棚四处张望,找不到一棵略有树荫的胡杨,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枝干在厚重的空气里纹丝不动。老驴子不耐烦地甩着尾巴,驱赶寸步不离的蚊蝇,它忍辱负重、埋头前行,却比人走得更为安静,脚步轻轻,不像他那样急躁,落下的双脚在黄土地上掀起一阵尘埃。

羊群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一片青草地,像极了几百年前在这里拓荒的那群人,不知该去哪里寻找一处水源。辽远旷野上,全是羊群的脚步声,细细密密像清明前后的雨声,落得人心烦。他冷不丁地喊叫两声,打破寂静,细细听去却都是风的声音,人的细小声音与宽厚的风声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在戈壁,越尖利的声音越不引人注意。正午时分,羊群不再移动,卧在原地打盹休息,老驴子也卧了下来,闭着眼睛涵养精神,他反身来看的时候,只有一片安静。

他干脆也靠着驴子躺下,把帽子垫在脑后,把褂子盖在脸上,就着阳光美美地睡去。晃动的微风里,他草草卧荒入梦,金黄的阳光落了他一身,不知是什么植物的草籽从远处飞来,悄悄降落在他的头发里。那是难得的时光,腹中饱满,水壶里有水,驴子温顺安静,羊群密密麻麻地卧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坏事入梦,也无需担心未来的光景,只要好好享受这一刻的安眠便足够了。这是这些年他睡过最安稳的觉。

醒来后,生活重新回到他心里,拿出干粮,拧开水壶,满满当当地灌了一肚子浓茶。天突然阴了下来,一片一片乌云从远处飘来,聚集在上空不肯离开,雷声轰隆隆,将羊群惊醒,咩咩叫着四处逃窜。他催起了驴子,赶着羊群快速朝家的方向赶。盛夏的天脸变得像孩子一样快,刚刚生了小羊羔的母羊如果淋了雨,很快就会病倒死去,回家归圈是唯一的办法。

滚滚的烟尘里,山羊坚硬的蹄甲在地面上快速敲击,老驴子也打起精神奋力赶路,终于赶在雨落下的前一刻各自归圈。他拍拍身上的尘土,检查了四处的房子和仓库,把狗拴进狗窝,锁上鸡圈,关上猪窝,这才坐在檐下等雨。手边是一盏热茶,灶台上温着一壶烧酒,锅里炖着一碗熟肉,一身的风霜都被吃食洗净了。不多时,雨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几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激得他一身寒颤。牧草喝饱了雨水,荒野深处到处都是拔节生长的声音,一阵比一阵高,一浪比一浪大。他守着空屋,像守着一座村庄,对着漫天雨幕欣喜不已,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雨,解了牛羊的困顿,也解了他的愁闷。

面前是喧闹不停的雨,身后是空寂无人的屋,向前一步是世界给予他的热闹,退后一步是家人为他腾出的空间,前后几十年的岁月耸立荒野,恍惚间看不清楚,过去许多放不下看不透的事情在这一刻有了结果,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无人同行的日子里顿悟,就意味着还将走过另一段更加漫长的无人同行的岁月,这比人生中最穷困最难熬的那段日子还要难熬,真真是命运的摆弄。雨停了,门口的水洼里倒映出他苍老的脸,风雨停歇,雨水蒸发再次返回高处,暮色四起,被压弯的羊圈棚顶一点点甩干水分,恢复原状,他搬出的大铁盆里汲满了水,他还要靠着它们坚持到下一个雨天。

戈壁深处没有访客,孤独的守望者渐近高龄,他期望有一个人来唤醒他,使他寂静的一生烟尘四起,哪怕是个在荒野里迷路的酒鬼,哪怕是一声新生儿的啼哭,哪怕是一只贸然闯进的别的什么动物,就像他年轻时碰到的雕、狐狸和黄鼠狼,那也足够他花费一些精力来打发时间,不至过得如此清苦寂寞,像一个怀揣巨额宝藏的人行经沙漠,却找不到一处可用金钱来换取的绿洲。

生命走到最后的阶段总是悲哀的,儿孙膝下、满室欢笑的场景并不多见,每个人都要平静地迎来死亡和离别,毕竟经历过这一次,以后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放下了许多大事,开始审视这糊涂的一生,就像一株会开花的草一样,在冬天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春天时的愿望。荒野朝天月光铺地,他抽着一杆旱烟坐在炕头,收音机里的女人咿呀咿呀地唱着戏,道尽了求而不得的心酸,像隔了一辈子那么遥远。珍藏的磁带都消了磁,再也放不出声音,常用的酒碗边沿裂开一道缝,马鞭节㘪尽落,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棍子,东西一一变质,他等了一辈子,只等来衰老的自己。

突然很想去看看世界的尽头,但这是那头老驴子所不能完成的事情,于是他解掉一切束缚,放驴子回归山野,哭了一辈子的驴子比人还要通人性,它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山丘的尽头。他和驴子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苍茫领地,即使相隔很近的时候他也感觉他们并不属于彼此,尽管他们相伴着度过了一生,可驴子的一生和他的一生是不一样的一生,他们各自在各自的一生里,度过了自己想象中的岁月。肺部越来越难受,一咳嗽就吐血,多年抽烟的后果终于找上门来。他卖掉了所有羊,吃掉了所有食物,独自一个人回到城里,他赶要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切断自己和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倒下了,我最后一次和他相见是在人群里,我隔着鼎沸的人声匆匆瞥见他的身影,看到他和我极为相似的面庞,我们相顾无言,最终还是没有指认对方。后来,我曾不止一次地梦见过他,梦里,他或坐或躺,或放松或拘谨,但都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只留给我一个遥不可及的背影。这么多年的清明我从未祭拜过任何人,只在心里为他垒起一座坟,我们是不曾在真实生活中共同生活的两代人,是用尽一生也追不回的陌路人,他是我无数祖辈的点滴缩影,我是他期待的想要的生活的拥有者,我们各自在彼此的愿景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只是匆匆,再匆匆。

写完这篇文章后,他便不再入梦来了,但我总能感觉到,世界辽阔,他就在我的身边,等我和他再次相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郑钦文中网夺冠配图,掀起舆论风波!一张赛场抓拍,引爆“低级红高级黑”的巨大争议

郑钦文中网夺冠配图,掀起舆论风波!一张赛场抓拍,引爆“低级红高级黑”的巨大争议

火山詩话
2026-10-12 12:27:06
痛别!黄远桂同志在西安逝世

痛别!黄远桂同志在西安逝世

环球网资讯
2026-10-12 18:57:11
杀疯了!再刷新低,宇树科技33天跌近62%,从上市高点1100回落到414!

杀疯了!再刷新低,宇树科技33天跌近62%,从上市高点1100回落到414!

趋势清风侠
2026-10-12 14:36:08
印尼人焚烧中国挖掘机,逮捕75名中国工人,天理难容

印尼人焚烧中国挖掘机,逮捕75名中国工人,天理难容

以色列飛飛
2026-10-12 09:00:12
广东出征仪式36人大合影!朱芳雨C位,杜锋笑得很开心,弗格和阿祖布克加盟

广东出征仪式36人大合影!朱芳雨C位,杜锋笑得很开心,弗格和阿祖布克加盟

老吴说体育
2026-10-12 17:54:20
男篮名宿张卫平近况曝光:定居美国,离婚后再婚,75岁仍未退休

男篮名宿张卫平近况曝光:定居美国,离婚后再婚,75岁仍未退休

娱圈办事处
2026-10-12 13:31:13
胡塞导弹血洗沙特!美国终于让全世界认清一个事实:美军不敢打仗

胡塞导弹血洗沙特!美国终于让全世界认清一个事实:美军不敢打仗

战域笔墨
2026-10-13 00:01:31
我国著名主持人赴瑞士安乐死,儿子讲述其死前惨状:我非常后悔

我国著名主持人赴瑞士安乐死,儿子讲述其死前惨状:我非常后悔

小兔子的快乐
2026-10-12 11:30:52
周涛与前夫姚科未离婚之前的一张合影照,儒雅的姚科,终究留不住周涛

周涛与前夫姚科未离婚之前的一张合影照,儒雅的姚科,终究留不住周涛

南万说娱26
2026-08-22 08:56:48
印度成全球笑柄!通车即瘫痪,百亿高架变交通闹剧,全是低级漏洞

印度成全球笑柄!通车即瘫痪,百亿高架变交通闹剧,全是低级漏洞

青烟小先生
2026-10-12 14:26:22
触目惊心!英媒曾曝光俄绝密文件:一旦和北约开战,先打中国邻国

触目惊心!英媒曾曝光俄绝密文件:一旦和北约开战,先打中国邻国

观史搜寻着
2026-10-09 17:12:32
1分钟也不给!22岁加纳乔近5场0出战坐穿板凳,赛季至今仅踢31分钟

1分钟也不给!22岁加纳乔近5场0出战坐穿板凳,赛季至今仅踢31分钟

懂球帝
2026-10-12 11:40:38
百万博主曝女友出轨跑路!和30多个男性拍亲密照,及炸裂聊天记录

百万博主曝女友出轨跑路!和30多个男性拍亲密照,及炸裂聊天记录

行者聊官
2026-10-11 08:42:46
2场季前赛,看出骑士10人轮换!首发5虎确定,主帅偏爱一位新秀,波特有望扮演替补控卫,梅里尔有些危险了

2场季前赛,看出骑士10人轮换!首发5虎确定,主帅偏爱一位新秀,波特有望扮演替补控卫,梅里尔有些危险了

一登侃球
2026-10-13 00:13:22
梅西还是C罗?卡西利亚斯:我选择C罗

梅西还是C罗?卡西利亚斯:我选择C罗

懂球帝
2026-10-12 11:40:38
好消息!连休5天!2026年中小学秋假安排

好消息!连休5天!2026年中小学秋假安排

户外阿毽
2026-10-12 19:24:32
抄底万达和恒大,中国版的资本秃鹫

抄底万达和恒大,中国版的资本秃鹫

拾遗地
2026-10-11 16:06:56
美智库民调:假设“台独”宣布独立,大陆仅24%民众支持全面打击

美智库民调:假设“台独”宣布独立,大陆仅24%民众支持全面打击

张斌说
2026-10-12 09:42:35
懂车帝遭立案调查?一切都反转了!

懂车帝遭立案调查?一切都反转了!

财经三分钟pro
2026-10-10 15:56:48
奥地利前外长推测:欧洲国家可能会下定决心与俄罗斯发生军事冲突

奥地利前外长推测:欧洲国家可能会下定决心与俄罗斯发生军事冲突

揽星戈
2026-10-13 00:17:47
2026-10-13 04:20:49
新锐文学 incentive-icons
新锐文学
新文学,新媒体,新风尚!
46文章数 51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台北故宫一件魏晋真迹,被称作晋代笔法的“活化石”,水平不输《兰亭序》!

头条要闻

男子借5000万 已归还3325万后仍被要求还4980万

头条要闻

男子借5000万 已归还3325万后仍被要求还4980万

体育要闻

一周吃6顿披萨的胖子,也能单防姆巴佩?

娱乐要闻

张艺谋身体状况曝光 陈婷不再顾及体面

财经要闻

尊界,是江淮的救命车还是失血引擎?

科技要闻

尊界:10月底确认制动踏板支架升级方案

汽车要闻

小鹏G9L巴黎车展全球上市 法国市场售价74990欧元起

态度原创

家居
教育
数码
时尚
本地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教育要闻

不能理解!就因为学生校运会有学生受伤,就要求参加篮球比赛的学生签免责协议

数码要闻

宝可梦联名:苹果Beats预热特别版Pill蓝牙音箱

除了风衣,现在最时髦的外套一定就是它了

本地新闻

踏访沙县第一村,寻国民小吃本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