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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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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里的花


一

春天轰轰烈烈地来了,在短短一个月里迅速铺满草原。这是高原腹地,山花烂漫、春光正好,日渐深长的日光洋洋洒洒,在山坡上、在沟壑里、在河水边、在草甸间,留下点点光斑。光斑之下,无数希望在拔节生长,牲畜孕育孩子、牧草繁茂如云,和煦的微风吹过,把我的心情吹成一朵云,在湛蓝的天空飘飘绕绕。

我独自一人深入草原,寻找生活在那里的父辈,这是祖父生前的愿望,他在病榻上缠绵许多年,在最后的时光里虚弱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眼睛却出奇地亮,他始终望着远方,目光穿过墙壁,寻找许多年前与他离散的亲人。最后的日子里,他是急切地寻找故人的蒲公英,而我是他撒下的种子,他没能完成的愿望我要接替完成。

祖父的兄弟们早已在五十年前四处流落,在别处生根发芽、繁衍子嗣,有的变了模样,有的英年早逝,有的甚至改了姓,他们在时代的洪流里四散奔逃,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寻去。祖父临终前只留下一个方向和一张字条,叫我往西边的草原里去,找到一户人家就问一问他们的男主人,认不认识一个叫做李三的人,字条上写着:李姓第三子。世上的李三千千万,这名字随处可见,站在大街上高呼一声,没有十个也会有八个回应。我走到几乎绝望,仍没能找到祖父心心念念的家人们。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小女孩闯入了镜头。

她长着典型的蒙古人的眼睛,狭长,上挑,脸型方正,有棱有角,看到对准她的黑洞洞的镜头,陡然变成了一只满身防御的刺猬,她瞪着我,眼睛里射出毫不客气的光芒,一边挥动马鞭叫我快点走开,一边驱使她骑着的那匹马快点跑,离开了我的视线。草原深处的蒙古包是她的家,方圆十里孤零零一座,仿佛地平线上长出来的白蘑菇,在日光的照射下微微发黄。她的祖母图雅热情地招待了我,我称呼她为图雅额吉。图雅额吉脸上带着近乎腼腆的笑,拉着我胳膊的手掌却无比火热,她一一向我介绍家中的成员,他们是六岁的琪琪格、琪琪格四岁的表弟巴根那、五十岁的丈夫巴图和在外打工的女儿乌云图。完整的家庭链条里唯独缺了琪琪格的父亲,图雅额吉很少提及他,只说他五年前去外地打工,至今音讯全无。最近,女儿乌云图也外出打工了,是以家中只有两个老人并两个孩子,他们共同照料着三万亩草场和五百只羊以及六十匹马。

说着,老人忽然流出泪来,她一边叙述,一边擦着被太阳晒得发红的脸:“前些日子来了一伙偷马贼,他们一夜之间就赶走了我家的四十匹马,有好几匹都马上生崽了。”牲畜是牧民的命根子,偷马贼毫不手软,几乎切断了琪琪格家的财路。为了追回马匹,母亲乌云图独身一人骑着马、沿着牧场上陌生的足迹一路追寻,一直追到了公路边上依然没找到任何线索。“脚印到公路那里就断了,他们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不见,我们辛辛苦苦养了三年,就等着今年卖了钱把琪琪格送进学校去,我们不能再做没文化的牧民了,但现在全完了,全都完了。”乌云图不甘心,日日都出去找,越走越远,越走越荒凉,如今已经近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了。祖父巴图一言不发,坐在蒙古包前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圈从鼻子里喷出来,被一阵风吹散,呛得我眼泪直流。

老弱妇孺里,琪琪格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每天天不亮她就起床了,先去羊圈里巡视一圈,把新生产的小羊和母羊单独关进一间羊圈里,把待产的母羊赶进另一间羊圈里,抱来玉米杆子为母羊单独加餐,再摸摸小羊羔的肚子,确保每一只都已吃过妈妈的奶。然后把玉米颗粒按照等份装进图雅额吉缝制的布袋子里,一个挨一个套在大羊嘴上,不绝于耳的咀嚼声响起,所有羊都拼命进食,赶在出圈前垫补空荡荡的肚腹。趁此间隙,琪琪格又绕道走到马棚里,牵出她放牧时惯常骑的那一匹,添足了草料和清水,摸着它的耳朵和脖子说上好一会儿话才离开,也只有这个时候,早熟的她才看起来像个六岁的孩子。做完了这一切,她还要返回羊圈里解掉羊嘴上的布袋,依样放回原处,第二天还要再用。

太阳高高挂起,白日骤然来袭,琪琪格瞅准时机打开羊圈门,把能走远路的羊都赶出去,放它们在自家广袤的牧场上觅食。马群也等不及了,它们昂着头在棚圈里嘶鸣,拼命甩动尾巴和鬃毛,迫不及待要去长天大地上驰骋。经过了盗马事件,琪琪格格外小心,从不敢让马群离开自己的视线,她从棚圈旁经过,对马群的亢奋视若无睹,命运已风雨飘摇,再也经不起任何损失了。

家里,祖母正在等她吃饭,早饭是奶茶泡其蛋子,琪琪格一口气吃了两小碗,边吃边打量炉灶旁的小柴堆,家里做饭用的柴火快要用完了。她抹抹嘴,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出去,拎着小斧头去了凉房里劈柴。木柴很长,她把它架在两块砖之间,朝中间悬空的地方用力劈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而断,她捡起其中一根继续劈,直到每一根都变成十公分长的小块为止。做完了这一切一天才刚刚开始,她还要赶着马群去追赶羊群,靠一壶冷茶和一块干饼度过一整天,直到暮色四起、牲畜归家。

琪琪格劈柴、喂马、周游牧场,过着海子梦想中春暖花开的生活,可她眼睛里还有其它内容。她抠着手指,掏出指甲缝里的黑泥,把挂在头发上的稻草拿掉,然后看向远方,那里群山连绵、地域开阔,却窥不到文明的踪迹:“我想读书,想上学。”说完这句话,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落寞:“家里人从来不说阿布去外地在打什么工,但其实我都知道,他不识字,嘴又笨,在外面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这么多年也没赚到什么钱,所以他才不好意思回家。”

她一遍遍拽着手指,把手伸进脖子里,搓下一小片污垢:“我不能留在这里放一辈子羊,我得读书认字,最起码得会写自己的名字,有了出息,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偷我家的马了!”说着,她低下头去,拳头捏得紧紧的,小小的指节泛着青白。她的心里藏着一个梦,一种希冀,她希望通过知识改变命运,希望家族的历史从自己这一代开始改写,这个敏感又倔强能干的孩子已经意识到,这样埋头苦干是不行的。大人们都支持她的决定,答应秋天就送她去学校。得到了鼓励,她越发能干了,几乎包揽一切力所能及的营生,包括饭碗后刷碗洗锅。比灶台高不了多少的琪琪格踩着一张小板凳,一边刷锅一边畅想学校里的情景:“我得让额吉给我买一摞作业本,正面用完了用反面。还得买一对头花,要红色的。”她见过邻居姐姐的作业本,羡慕她头上的大红头花,她希望自己也有同样的东西。

第二天,外出找马的母亲乌云图回来了。


二

马没有找到。

这一次,她在外面受尽了风霜,四十匹马踪迹全无,她只好漫无目的地走,挨家挨户地找,祈求他们如果有线索一定要联系自己。有好几次她都风餐露宿,就着从别家讨要的茶水囫囵吞下干粮,心里装着丢马的事情,嘴角和眼角堆满了苦涩,不知如何排解。白天,她一个人在荒原上孤零零地走,尽管四周景色绮丽无比,但提不起任何精神欣赏一二,只盼着再翻过下一座荒丘时会突然看见丢失的四十匹马,哪怕只有三十只呢,二十只也好,也比现在遍寻不至、颗粒无收强。

靠着信念支撑,她在一个月内走了几千公里,拜访了周围的每一户牧民,向他们讲述了家里的悲惨遭遇,提醒他们要多加防范,防止悲剧重演。她骑走的那匹马精神萎靡,走着走着就要停下来休息,好像一个闹脾气的人急需情绪的发泄口。乌云图认真观察了一番,原来惯常与它在一起的那匹小母马也丢了,闻不到熟悉的气味,它常常焦躁不安,鼻子里喷出的气息火热无比,喷在乌云图脸上热辣辣的。一人一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她们一起翻过无数座山丘、趟过无数条小河,在广袤的草原上四处奔走。

夜晚,她偶尔借宿在牧民家补充点食物和水,但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野外。草原春天的温度并不高,夜里零点过后尤其彻骨,乌云图拥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羊毛被子,枕在坐骑的背脊上凑合了许多个夜晚,马很乖,一整夜都很少动,她们互相陪伴、信任彼此,把生活的艰难之处默默吞咽。不知不觉间天就热了,暑气上涌的日子里乌云图难以入眠,常抬头看星星和月亮,每一夜的星空都大有不同,有时璀璨有时灰暗,北斗七星若隐若现,在南方天空熠熠生辉。阴天的日子里夜色黑暗无边,乌云图打开手电看看四周,光线之外都是阴影,除此之外只有沙爬爬偶尔经过。晴天的夜晚云朵绮丽,九十点钟还能看到天角上透出的橙红光线,很微弱,却令人觉得通体温暖。

人在漂泊,所做之事毫无进展,但乌云图从不灰心,寂寞的生活锤炼着她的筋骨,不尽如意的婚姻状态更是让她早就心如止水,她坚信,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一定能把日子过下去,草原儿女向来如此,经风雨、遭风霜,历经一切无可想象的艰难险阻,却从不回头。草原的春风把她的脸吹得暗红皲裂,一双手布满裂口,裂口里都是黑色的污垢,她已顾不上形象问题,只如复一日往前行进。在第三十五个清晨,她终于掉转马头,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看到母亲归来的琪琪格既惊又喜,她依偎在母亲身侧嘘寒问暖,主动替她照料长途跋涉的马匹,叽叽喳喳地汇报自己近日的工作成就。乌云图的脸上布满疲惫,女儿的鲜活笑脸令她露出一抹微笑。她静静听着孩子的稚语,重新打散她的头发,为她编了一对整齐的小辫子。对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她也毫不讶异,不断招呼我喝新熬的奶茶。口味咸而不腻的温热奶茶入口,抚慰了这个坚强女人的思家之心。有了母亲就有了家,乌云图开始里里外外四处忙碌,洗碗刷锅、擦灰扫地、劈柴烧火、平整羊圈马棚,低迷气氛一扫而空,就连终日咳嗽的祖父巴图脸上也弥漫着喜色。乌云图把一家老小的衣服都洗了,晾在蒙古包旁的铁丝上,远远看去好像一片迎风招展的帆,正在气浪中缓缓前进,走向新的生活。

夏秋转瞬即逝,寒冬很快到来。琪琪格一边用热水刷锅,一边朝屋外的皑皑白雪张望,热气蒸腾着她的脸蛋,红扑扑、肉嘟嘟,透出新生的喜悦。“我今天要替妈妈照顾羊群,得快点洗完才能出去。”原来她在为凛冽寒风里的牛羊担心:“人有屋子有蒙古包,还有炉火和被褥,可是牛羊怎么办呢?”帐外白茫茫一片,冷风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风裹挟着雪花纸片一样飞进来,顷刻间就将放在门口的空塑料桶掀翻。琪琪格穿上棉衣戴上帽子向羊圈跑去,不忘把蒙古包的门用布条从外面拴住。雪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激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满心里都是瑟瑟发抖的羊群,担忧的不知如何是好:“有顶的羊圈就那么几间,我得把它们都赶进去取暖,要不然都熬不过今年冬天。”

暴雪罕见,圈舍有限,琪琪格急得满头大汗,我帮着她把羊群全都赶进有顶的羊圈里,把一旁叫得惊天动地的小羊羔也放进去,放任它们在父母背上的厚毛里蹦跳取暖。羊圈是用板结成块的羊粪搭建起来的,厚实遮风、牢固坚硬,每年随着季节生长、塌陷,是最好的天然屏障。白毛风刮了一夜,全家人都没有合眼,静静靠坐在蒙古包里听屋外呼啸的风声。每隔两个小时乌云图就要出去巡视一遍,看看站在马棚下的马匹数量是否完整,看看是否需要赶进空置的羊圈保存体力。

“风雪来得太快了,我们本来要搬到冬牧场去,那里的圈舍更加宽敞高大,房子是砖砌的,更适合冬天放牧。”琪琪格满心忧愁。他们一家的冬牧场在三百公里外,需要带着家当赶着牲畜跨过长长的雪线,在路上辗转迁徙一个星期才能到达,他们也可以快速行进,但鉴于一家子老弱妇孺,还是保本吧。周围的邻居都已经搬走了,剩下些空荡荡的蒙古包旧址和棚圈,在暴风雪里独自站立。

第二天雪停了,第三天一家人开始收拾家当,全部装在家里唯一的一辆四轮车里,他们搬走了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包括蒙古包外拴在木桩上的晾衣绳。牲畜等在蒙古包周围,大军即将开拔,临行前我们喝了最后一顿滚烫的奶茶,穿戴好一切防寒用具,踏上了迁徙的征途。一路上风平浪静,尖牙利嘴的山羊在积雪中不断翻找,啃食露出来的牧草根部,琪琪格忙不迭地驱赶,她说草原上的草千万不能断根,根在第二天春天草才会长,否则牧人和牧人的后代就没有牧可放了。我肃然起敬,突然觉得这是学校里永远也学不到的真理,谨守着这条真理,世代繁衍都可接续进行下去了。

这只生命数近六百的庞大队伍始终沉默着,坚硬的蹄甲在雪地里踩出一片三角形、圆形的痕迹,露出黑色的土地和枯黄的草叶,珍珠大小的黑色羊粪蛋蛋和毛栗子大小的马粪被屙在荒野里,被踩踏成薄薄的草饼,露出深绿色的内里。我凑上去看,那是牧草死去后的模样,等雪后天晴太阳一晒它们顷刻就会被分解,返回地下成为肥料和养分,第二年春天一到又是一株随风摇曳的牧草。

第五天清晨,翻过一道大沙梁后琪琪格家的冬牧场遥遥在望,她欢呼着跑下去推开屋门,招呼我们也快一些。当晚,图雅额吉做了一顿美味的木柴炖干羊肉,我陪着祖父巴图喝了几杯,直吃得满嘴流油才沉沉睡去。依稀中,图雅额吉和乌云图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她们一个收拾碗筷,一个洗碗刷锅,并且低低交谈着:“大雪误了琪琪格上学,安顿好了就送她去学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的,都会好起来的。”这是图雅额吉的声音,她轻轻述说,语气如梦如幻,我再也支撑不住,坠入一片黑暗。

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我为他们拍摄了一张全家福,照片里,一家五口笑得幸福甜蜜,琪琪格晶亮的眼睛望着我的镜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希望。


三

告别了琪琪格一家后,我踏上了继续南下寻亲的路程。我答应他们,如果还是找不到祖父的亲人,我就继续返回这里。寻亲的道路漫长曲折,冰天雪地里我的摩托车数次罢工,每一次被扔在路上时就想想琪琪格一家面对绝境时的乐观心态,以此来激励自己继续走下去。我走遍了几乎整个南戈壁,依然没找到与祖父有关的只言片语,李三这个人仿佛石沉大海,多年前他是从蒲公英上飘落的种子,后来他的种子四处生根发芽,当年那株蒲公英却不知踪影,好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销声匿迹。

无奈之下,我选择返回草原。琪琪格一家还在冬牧场放牧,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晚霞绸缎一样绮丽绚烂,湿润的空气里薄雾四起,我一眼就看到琪琪格常骑的那匹小花马正拴在屋外。听到摩托车的声音,琪琪格迎了出来,她长高了些,脸被冻得通红,却双目无神,头发乱糟糟,站在我的车前沉默不语。远处走来一个男人,他牵住琪琪格的手,琪琪格介绍说这是她的舅舅,除此之外我没见到任何人。

乌云图曾给我寄去一封信,在信里她说一家人过得很开心,但失窃的马仍未找到,她还在四处奔走,拜托周围的邻居帮忙一起找,琪琪格也上了学,她在城里的舅舅家过得很好,她一直在期待着和我再次见面。那时我正在为祖父的事情焦头烂额,乌云图的信无异于黑暗里的曙光,每每想起他们一家人,我的嘴角就不自觉地泛上微笑,绝境中的希望总是令人念念不忘。

“其它人呢?他们在忙吗?”我问琪琪格,她不说话,只看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移动的小黑点,正是放牧归来的图雅额吉。老人步履瞒珊,背上背着一大捆沿途捡拾的木柴,看到我回来了,她格外高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还是没忍住,问起了乌云图的去向,老人把我带到了另一间房间,把几个相框指给我看。我大吃一惊,那赫然是乌云图的遗照,旁边还放着祖父巴图的。老人泣不成声:“他们都死了,太惨了。”我忽然明白了琪琪格麻木的哀伤和舅舅的欲言又止,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向我这个外来客解释这场悲剧。

我走后乌云图锲而不舍地找马,邻居也热情地帮助她,一天,她骑马去拜访帮自己找马的邻居,夜深路滑,在返回的路上不小心坠马,又在慌乱中被马蹄踩中肋骨,她疼得直冒冷汗,通人性的马在一旁嘶鸣,引来了起夜的图雅额吉。她以为自己将养几天就会好,哪知道此后疼痛加剧,还动不动咳血,最后竟硬生生疼死在了家里。一个家顿时塌了一大半,琪琪格哭得几乎死过去,巨大的哀伤始终包围着这个可怜的孩子,接连十天她都吃不下任何东西,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灵魂的破布娃娃,除了哭泣和发呆什么都做不了。图雅额吉和巴图也悲伤难耐,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击溃了他们对生活的希望,一直到琪琪格的舅舅庆格尔泰匆匆赶来后,心情才稍稍平复。自那以后,庆格尔泰便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成为家庭新的顶梁柱。好景不长,原本身体就不好的巴图也因伤心过度孱弱不已,他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一个月前也撒手人寰。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才能抚慰他们,但好像在人世的离别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苍白无力。当初拍的那张全家福还挂在堂屋的墙上,照片上的五个人笑容和煦温暖,蕴藏着对生活无尽的希望,没想到只过去了短短三个月就物是人非,在命运的摆弄之下,没有人有还手之力。

长夜痛哭之后,他们的生活仍在继续。外婆成为放马放羊的主力,她用一条墨绿色的头巾裹住白发,穿上棉衣和蒙古袍,在冬天的太阳里骑马放牧。老人家不那么爱笑了,她总是苦着一张脸,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对着漫滩的牲畜发呆沉默。草原辽阔,无论那头发生什么事情在这头看来都毫无动静,婚礼的喜悦在三天后就会慢慢消散,但失去至亲的痛苦却要用余生来时刻铭记,这代价太大了。琪琪格也离开了草原,去城里的小学读书写字,她已经学会了写全家人的名字,也学会了把对母亲的思念写进日记本里,她穿上最漂亮的红裙、红皮鞋,头上别着一对红头发,脚步轻快愉悦,迫不及待要接受知识的洗礼。舅舅时刻惦记着她,总在课堂间隙给她送去零食,从未享受到的父爱悄然回归。

自那后不久,草原上暴风雪骤起,极低的温度冻毙一切牧草,雪越下越厚,将房门堵住了大半,琪琪格休学在家,舅舅每天出门前都要用铁锹铲开一条通往圈舍的道路,给圈养的牲畜喂少许玉米保存体力。坏消息接踵而来,严寒切断了牲畜的最后一条生路,它们纷纷倒在外出觅食的道路上,草原上牛羊尸骨随处可见,它们啃食同伴的尸体,撕咬碍事的羊毛,嘴角的绒毛被凝结的血迹染红,温顺的动物走投无路。草原上开始开出一种淡褐色的花,那是牛羊脱落的毛发,勾在牧草干枯的枝干上随风摇曳。琪琪格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为棚圈没有顶而发愁,这一次,她也束手无策,即使棚圈有顶,它们也不可能熬过这个致命的春天。

万物消沉,琪琪格家的牲畜数量骤减,原本挤的满满当当的棚圈如今空了一大半,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夏天到来,等待积雪融化,等待生生不息的草原上牧草繁茂、鲜花盛开。这次他们没有等待太久,只过了两个月,喝足了雪水的草原重新焕发生机,险滩变成了沃野,枯死的植物悄然发芽,消瘦的母羊补足了膘肉,开始孕育新的生命,被死亡注视过的草原野花一片。琪琪格带我爬上一座小山,去看长在山顶的黄色小花。她比以前更加懂事,也有了更大的梦想:“我想当医生。”后面是她没说完的话,我却都已经懂得了,她想说的是,如果她是一名医生,那么就能救母亲和祖父的命,也没有人再敢欺负她的家人。

我无比欣慰,一次偶然的寻访为这个孩子打开了人生的一面窗,希望她得偿所愿、梦想成真。


四

六年后,我再次返回。这六年间,我一直在努力寻找祖父的亲人,但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他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世上,从不曾出面与我相认。于是便去寻琪琪格一家,我继续回到那片熟悉的草原,回到了那个小小的蒙古包。

但我没找到琪琪格。这个今年十二岁的小女孩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听到我的摩托车声后第一时间丢下羊群跑过来,站在我的车前嘘寒问暖,用她闪烁着璀璨光芒的眼睛一遍遍打量我。经过六年的风餐露宿和繁重劳作,图雅额吉步履蹒跚,她站在我的摩托车前,扶着油箱微微发抖,佝偻的腰背透露出生活的辛酸。她笑意全无,嘴角向下,深深的皱纹里满是悲苦。

答案就在蒙古包里。琪琪格的遗照挂在墙上,和母亲、祖父的并排挨着,她眺望远方,眼神里全是坚毅和笃定,再也不复当初的稚嫩平和。我如遭雷击,与命运抗争的普通人啊,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命运的捉弄,他们苦苦挣扎却无济于事,风霜从白天刮到黑夜,从清晨刮到黎明,没有留下任何喘息之机,他们是夹缝中试图反抗的可怜的人类,我泪如雨下,拥抱着图雅额吉的手微微颤抖。一切戛然而止,这个家庭在接连失去三位至亲后,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生产和生活还在继续,但内里的魂和根已无法接续。丢失的马历经近十年光阴仍未找回,因丢马而丧命的人们或许已在极乐世界转世投胎,图雅额吉成为家庭直系亲属的幸存者,所有未亡人的苦难,都要她自己吞咽。

琪琪格的坟就在蒙古包后,土堆低低矮矮,与其它几个并排立着。琪琪格死于一场车祸,隔天就是她的小学毕业大考,通过这次考试后,她就将升至初中,会学习更多丰富知识,会离自己的梦想越来越近,如果平安长大,她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实现治病救人的伟大理想。得知情况后赶来的图雅额吉哭得几乎要死过去,她抱着小孙女冰冷的尸首,在灯火微弱的蒙古包前枯坐一整夜。老人家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里满是对家人的思念和对残酷世事的茫然,她的白发在黑夜里随风起伏,犹如秋天原野上的一蓬蒿草,凄惶得叫人忍不住落泪。

酷爱春天里的野风和野花的琪琪格没能熬过十二岁这年的春天,她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彼时,小她三岁的表弟苏伊拉正从学堂里归来,帮着祖母烧火做晚饭,一同等着琪琪格回家,吃她念叨了好几天的酸汤揪面。饭还热在炉火上,木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时不时爆裂出猩红的火星,立在灶台上的羊奶子在悄悄发酵,一点一点冒出乳白色的奶泡来,散发出诱人的新鲜酸奶的气息。放了一整夜的面早就糊成了一团,清晨热了再吃,苦涩酸辣的味道填了满嘴,叫人眼泪婆娑。

老人家捧着碗,心里涌上一片剧烈的痛,那痛直入骨髓,叫她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思绪越飘越远,惶惑越来越多,自己走了大半生,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散,热热闹闹的家族里人丁逐渐稀落,到如今过去了七十载,没有亲人陪同的她竟然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苏伊拉也木木的,年幼的他还不能深刻地理解死亡二字,也不太明白人死了以后究竟会去往哪里,但他已能感受到死亡带来的后果了。姐姐曾答应他放学后一起去看新生的小羊羔,但她永远的失约了,她死后,他继承了她的全部书本和文具,连同她最喜欢的头花和发卡也都一并交在了他的手里。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自己手中有什么用,只好全都装进一个小盒子里,埋在了姐姐的坟前。

琪琪格的坟前没有墓碑,没有野花,只有一大一小两行脚印,现在又添上了我的。忍不住蹲下身去,以手掩土,借此遮住不断涌出的泪水,眼泪落地,砸出来一个个小小的凹坑。牙齿狠狠咬着嘴唇,把即将出口的哽咽硬生生堵在喉咙里,我不想哭,至少不能在图雅额吉和苏伊拉的面前哭,命运对她们已太不公平,我不能做压垮她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伊拉采来一束洁白的小花栽在琪琪格坟前,提来一小桶井水小心地浇下去,水渗得很快,只消一会儿就只剩一滩浅浅的水洼。花是格桑花,草原上随处可见,黄的、紫的、红的、粉的,各式各样、千姿百态,他希望它能够生根发芽,来年在姐姐的坟前开出一片花海,也希望她永远记得回家的路,别叫亲人为她担心。当夜刮起了风,呜呜咽咽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停,我记挂着包后的格桑花,第一时间掀开门帘走出去看。哪里想到,它生命力极强,花朵未见半分枯萎,反而愈发白皙,像灵魂得到了滋养的琪琪格。顶风冒雪的格桑花一年一枯荣,下一年等不到春天到来就早早开放了,它们漫山遍野都是,好像挂在屋檐下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当作响。

草原儿女没有家,牲畜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他们把家当背在身上,随便在哪里都能落地生根,可他们也生如飘萍,一阵风、一场雨就能叫家业顷刻间化为乌有,一场病、一次瘟疫就能叫家族分崩离析。其实,生在草原,哪里有家族可言呢,尽管大家都在同一片地域,但各自中间隔着几百几千公里的路程,几年才能见一回,相互之间有什么事情也不能马上抵达,只能托路过的马贩子、羊贩子捎口信,十天半个月才能把消息带到草原另一边的亲族家。等到对方骑马风尘仆仆地赶来,事情也多半已了了,只好再骑马风尘仆仆地回去,好像路上的一来一回只是为了见证家族的伶仃,只是为了下回再来的时候,不迷路。

图雅额吉也已意识到了人世飘零的真相,她什么都不说,深深的皱纹里全是悲伤和不舍。我和苏伊拉静静站着,看她点亮一盏长明灯,火光微弱,在寂静的夜里飘飘摇摇,在琪琪格的坟前氤氲出一小片灯火。一眼望过去,草原上的每一种生命都是长在泥土里的蜡烛,吹口气就会灭,但它们也是世上最坚韧的生命,无论怎样衰败,总会有新的生长出来。风吹过,风干了脸上的泪痕,我伸手摸摸,有种刺麻麻的痛。

琪琪格家的牲畜数量逐年减少,我到来的时候只剩一百只羊和十匹马,不足盛况时的十分之一,图雅额吉每日坚持骑马放牧,不肯离开牧场一步,儿子庆格尔泰要接她去城里安享晚年,她坚决不肯。蒙古包里陈设如初,但还是无法抑制地散发出一种经年的腐朽和哀伤味道,她将三个人的遗照擦拭得干净明亮,日日都点着长明灯,盼望他们常回家看看。日子流水般逝去,一切哀伤都会被时间抚平,夜里常常独自哭泣的图雅额吉渐渐露出笑容,她已学会用忙碌来冲淡思念。琪琪格的表弟长大了,他接替了姐姐的梦想,考入当地最好的大学,继续她未完成的事业。

回来后很久,我的心中都难以平静,我总是想起他们的面孔,想起巴图大叔的沉默平静,想起图雅额吉的慈祥和善,想起琪琪格和母亲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她们笑声爽朗,在飞扬的尘土里跨越千山万水,乐观积极、生气勃勃。密集的马蹄声和牛羊的叫声也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们从远古而来,向荒野中去,为宇宙苍穹划上一道尘世的界限。还有一盏盏长明灯,它们烛光闪烁,照亮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至暗时光。

2022年7月21日,草原天气晴。西斜的阳光里,我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在等,等他们和我一起回家。

HAPPY BIRTH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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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的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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