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背上的法庭》看法律在传统乡土社会的尴尬

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是法治？

你可能会说，一切都是法律说了算。

是的，理想的法治自然如此。但不可忽视的是，法律总是有局限性的，总有些地方，法律的触角是伸不到的。

《马背上的法庭》讲述了云南山区基层法官老冯、书记员老杨以及法律专业毕业生阿洛，带着一匹驮着国徽的老马，在封闭落后的边陲山区处理家长里短，影片生动地向我们展示了国家法律在传统乡土社会如何艰难行进。

老冯VS阿洛：司法理念的冲突，实际上是法律规定和乡土礼俗的冲突

老冯，不仅是一位资深的法官，而且对当地的风土人情相当熟悉，这从老冯与乡亲们热情地打着招呼以及老杨讲述二十年前长腿不慎落崖当中可见一斑。

阿洛，出生在当地，上了大学，接受了正规的法律教育，对法律的适用极其自信，但他却是第一次下乡办案，实践经验严重缺乏。

刚大学毕业的阿洛，心中充满法律理想主义，这和我刚毕业时那种心态是一样的，天大地大，法律最大，其他的都可以靠边站。这与其说是一种法律理想主义，不如说是法律机械主义。

在普米族山寨，张龙家的猪拱了他人的罐罐山（祖坟），原告找到老冯，要求张龙赔偿一头猪，同时要做一场法事。老冯当时正在开庭处理妯娌之间争泡菜坛子的案件，就交代阿洛去处理。

阿洛认为，猪不是人，不知道那是罐罐山，而且没有给原告造什么损失，于是就以国家法律不支持封建迷信为由，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这可把老冯急坏了。

因为阿洛不知道祖坟对于中国人（而不仅是生活在乡土社会中的人）是多么重要，为了保护自家的祖坟，连命都可以不要。原告的诉求无法得到法律支持，他们就会转而寻求原始解决途径——打架。

事情果然如老冯预想的那样，原告纠集同族宗亲，到张龙家“寻仇”，幸好老冯及时赶到，制止了一场流血事件的发生。

事件在老冯的耐心的劝解之下，以张龙赔偿原告一只猪加一场法事收尾。当然，做法事断然不能得到法律支持的，是不能写到判决书或者调解书之上的。

这种场合之下，老冯不得不妥协，如果老冯不妥协，原告和张龙之间的纠纷就无法得到解决，无法达到案结事了的效果。老冯的妥协，实则法律向乡土礼俗的妥协，在这种妥协之下，社会方能得以稳定。这是法律的尴尬，也是法律的无奈。

村规民约VS国家法律：乡土民主与法律的对抗

在鸡屁股寨，住着阿洛的新娘，新年的父亲姚葛是村主任。

鸡屁股寨的《村规民约》有这样一条规定：如果外寨的羊吃了鸡屁股寨的庄稼，羊被抓住了，就是鸡屁股寨的羊，鸡屁股寨的村民有权把羊杀了吃掉。

事情真就如同村规民约中规定的那样发生了。

在和姚葛举行婚礼的过程中，人家找上门来和姚葛理论，姚葛认为老冯作为法官，是最讲道理的（实则因为老冯是在参加自己女儿和女婿的婚礼，看老冯是否会站在自己一边），就让老冯主持公道，老冯了解情况之后，指出这样的村规民约不合法。

姚父认为，村规民约是群众大会投票决定的，这是民主。在淳朴的姚葛（甚至所有鸡屁股寨的人）看来，通过民主方式制定出来的村规民约，是全体村民意志的体现，是有效的，是可以得到法律支持的。

但是他们忽略了，这条规定了“可以杀他人之羊”的村规民约，虽然是对自己权利的保护，但却是对他人权利的侵犯。

他们忽略了，这条村规民约并不是用来约束自己村民的，而且惩罚其他村的，他们并未在群众大会中参与投票，他们的意志没有在村规民约中得到体现。

他们忽略了，民主也是有边界的，这条边界就是不侵犯他人的权利，就是法律。哪怕这条法律显得不那么正确甚至错误，在它被修订或者废除之前，就应当得到遵守。

姚葛对老冯的认定不服，转而求助自己的女婿阿洛（在姚葛眼里，老冯是外人，阿洛是自己的女婿，那就是自己人，他总该站在自己这一边把）。阿洛心中犹疑，一边是自己的老丈人，一边是法律，自己还身为法官，不知如何抉择。

“你首先是法官，其次才是姚葛家的女婿。”老冯对着陷入两难境地的阿洛说。

虽然阿洛最终说出“不合法”三字，但心中却不是那么坚定，作为同族人，他知道站在老丈人对立面是什么后果，但身为法官，顶着装满法律的脑袋，他也不能“背叛”自己的信仰。

这当然让姚父非常生气，便不同意姚葛和阿洛继续来往。

当天夜里，阿洛带着心爱的妻子私奔，逃到了老杨家里。在阿洛看来，他和妻子是有结婚证的，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

但是他却忽略了，在世居于此的彝族人看来，他未经妻子父亲同意就把人带走，是对当地规矩的破坏；

他忽略了，自己代表的是公家，代表的是国家，代表的是法院，代表的是法律，这样把人带走，损坏的是法律、是法院、是国家权力在当地人心中的形象；

他忽略了，对尚未在乡土社会生根发芽的法律来说，这一行为的破坏性之大，无异于将庄稼从泥中拔出，即使不枯萎，要真正成长，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当老冯主动要为丢羊的群众解决问题时，他们拒绝了，他么不打官司了。他们拒绝的不仅是老冯，而且是法律，是国家权力。阿洛这一走，带走的不仅是自己的妻子，更是当地人对法律来之不易的信任。

结语：

法律与乡村礼俗的冲突由来已久，而且也将持续存在。我们强调法治，并不是“唯法”之治，法律始终与人息息相关；我们强调法治，也不是要无情之治，离开了情，法律是冰冷的；我们强调法治，更不是要无理之治，离开了理，法律就失去了存在之根。

再唠叨几句

其实，影片还从其他方面展示了法律在乡土社会中的尴尬，比如，老冯他们带着的国徽和马丢了，如果老冯他们选择报警，也是正常不过之事，毕竟这是法律赋予他们的权利，但是族里的长辈阿妈不允许，说丢马的事情不能叫公安，老冯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再比如，当姚葛不让自己的女儿和阿洛继续交往，老冯说他这是干涉婚姻自由时，姚葛可以扯着嗓子和老冯喊，法院的事你说了算，我家的事我说了算；

又比如，老冯在影片中所处理的案件，并无一件是真正通过法律，形成判决书予以解决，妯娌争泡菜坛子，老冯最终将坛子砸烂，自掏腰包让二人平分。150元民间借贷案，被告只有一只小猪仔，原告认为不值150块钱，老冯用150块钱买下小猪仔，被告得以还债。

老冯对法律有着发自内心的信仰，当国徽和马一起丢失时，老冯说，马丢了，我可以赔，国徽丢了，我可赔不起。当地人问他国徽有多重要，老冯说，就像你们心中的佛一样。

老冯在长腿落崖之处与长腿吐露心扉，我还要走这条路，要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