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法律信仰的，不只是民众

“没有关系，就打不赢官司。”

这是我在执业过程中，听到不少当事人咨询时说出这样的话。这句话本身当然犯了以偏概全的错误，但我们应该反思的是，为什么有人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和抱怨。

今日的《人民法院报》在第六版刊登了郴州中院陈建华法官的一篇文章——《浅谈民众的法律信仰》。法律信仰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但许多人在谈这个话题时，往往只强调民众的法律信仰、强调老百姓的法律信仰，他们忽视了，法治的实现不仅仅依靠民众的法律信仰，虽然法治的实现离不开民众的法律信仰。

1 民众无法律信仰，不能只怪历史文化传统

在谈到民众缺乏法律信仰、信访不信法、对法院判决不尊重的原因时，陈陈建华法官提出了两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受传统法律文化的影响，人治观念在个别人的思想中根深蒂固；二是近代法律的多次变迁，造成了法律文化错位。

不可否认，人们对法律的不信任，固然会受到传统文化（包括法律文化）的影响，但仅仅将原因归结为到传统法律文化身上，法律文化恐怕心里是不服的，如果可能的话，法律文化会向湖南高院提出上诉的。

• 什么是法律信仰

民众为什么会缺乏法律信仰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得弄清楚，什么是法律信仰。

让我们想想，为什么民间会有各种宗教信仰？有的信佛，有的信道，还有的信基督……那是因为人们相信，他们所信仰的，是会给他们带来某种利益的，这种利益不仅仅是物质的，也有精神的，他们相信他们的信仰会让内心得到安宁，在面对选择或者困难时会获得力量……

回到法律信仰，不同的学者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提出不同的主张，但是在我看来，法律信仰就是无条件相信法律，“无条件”的同义词是“发自内心”，也就是人们发自内心地相信法律、推崇法律、实践法律。

和信仰宗教一样，人们之所以要信仰法律，是因为他们认可法律，是因为法律可以保护他们的权利不受侵害，是因为他们相信，不能从违法行为中获利是基本的法律准则……反之，如果信仰法律达到不这种目的，甚至是相反的，那自然是无法有法律信仰的，这才根上的问题。

2 如何让民众有法律信仰

关于如何培育民众的法律信仰，陈建华法官提出了三条措施：

一是培养民众对法律的信任感，要逐渐引导人们相信法不容情、法不阿贵，引导人们有问题找法律，只要是合法合理的诉求，通过正当的法律程序就能够得到公正的结果；二是要加强对民众的法治宣传教育力度；三是要提升法律人的职业素养。

我将分析一下陈法官前两条措施，然后提出自己的看法。

• 法律信仰的培养，应当自上而下，而非自下而上

陈法官提出的第一条措施，当然是正确的，因为对法律的信仰首先来自对法律的信任，但对法律的信任来自合法权利能够得到公正的结果。

但是陈法官的第一条措施没有指出如何才能让民众相信。在我看来，要让民众相信，就得让民众看得见，这种看得见并不是单靠正面宣传、掩盖负面报道就能达到的，而是要让执法者以及司法裁判者知道“权力应该被关在笼子里”，要让他们知道“法无授权不可为”，归根结底就是要有“执法为民”、“司法为民”的信念，这是要体现在执法者办理的一件件公共事务、体现在裁判者作出的一份份判决里面的。

以司法裁判为例，对于司法机关领导来说，对下属办案进行监督在“法治”的射程之内，但如果不小心把监督变成指导、把指导变成干预，这就让“监督”变了味，不能让“审理者裁判，审理者负责”成为一句空话。

对于案件承办人来说，手里握着的裁判权事关民众财产、人身自由甚至生命。在司法裁判的世界里，如果法律是国王，那证据就是王后，法官应该听的是法律规定、是当事人提交的证据，除此之外，没有比法律和证据更大的了。

只有领导者不去干预，审理者不让干预，真正相信法律至上、证据至上，法律信仰才有可能在上层开花结果。

• 法制宣传教育不仅要有力度，更要有契合度

普法宣传进行了这么多年，力度不可谓不大，范围不可谓不广，时至今日，民众的法律意识已经得到了很大的提高，这由近些年法院审理的案件数量激增可见一斑。

民众的法律意识固然重要，但如果民众通过法律维护自己的权利，而权利却无法得以公正救济，这会让他们对法律建立起来的信心慢慢坍塌。

民众信访不信法，固然是因为有些人“倔”或者“执拗”或者“偏激”，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他们只认可自己主观先行认定的“真相”和“公平”，只要处理结果与此不同，他们就会选择走上“维权”之路。

但正如吴官正在《闲来笔潭》一书中指出的那样：如果群众有日子过不去，信访是控制不住的。在上访的人群中确实有‘老油子’，但毕竟是极少数。有多少吃得饱饱的、喝得足足的、高高兴兴的人，整天跑到省里上访呢？

加大普法力度没有错，但是就算让一个种地的农民把反不正当竞争法抄100遍，把公司法背得滚瓜烂熟，对他来说，这有什么用呢？

如果只注重普法力度，不重视普法契合度，再多的普法工作都是无用功。

无可否认，法律意识是非常重要的，但如果有法律意识却无用武之地，法律意识越高，只会越缩手缩脚。

总而言之，要让民众对法律有信仰，需要多管齐下，而非仅仅进行法制教育，提高法律意识就能实现。信仰是根植于内心的，而非停留在书面上的，更不是停留在口头上的。 就像卢梭说的

一切法律之中最重要的法律，既不是刻在大理石上，也不是刻在铜表上，而是铭刻在公民的内心里。

要让民众对法律有信仰，要从根上解决问题，这个根不在民众的法律意识，而在立法、执法和司法。只有管理者以身作则，让被管理者知道，靠关系不靠法律是走不通的，被管理者才有可能信仰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