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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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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冬天✦


立冬这天,下起了雪。

雪下了一天一夜,等牧人巴根那早晨起床的时候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风也刮了一整夜,薄薄的雪花被强劲的力道裹挟着四处游移,雪地上留下了枯枝败叶挪动的痕迹。但远远看那里还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像是从来无人踏足的模样。牧草枯死了,动物冬眠了,喜爱翻山越岭的大小蜣螂也销声匿迹了,松软的雪层藏匿了大部分声音,戈壁再次进入一年一度的冷静期。

早起这样的事情巴根那已经做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要命般的煎熬。尤其是冬天,当晨曦照进窗户的那一刻巴根那准会醒来,但他没有勇气把手从温暖的被窝里拿出来。煨了一夜的炉火奄奄一息,无法融化玻璃上的霜花,只有炕还是温热的,多少能够安慰在寒冬里早起的心。把手伸进褥子里,手掌贴着炕面慢慢挪动,一寸一寸感受土炕的温度。太阳又往西悄悄移动了一个手掌的距离后,他终于决定起床了。昨夜胡乱脱下的衣服早被婆姨叠好放在了脚边的被子下,一夜过后被炕面烘烤得暖洋洋,巴根那摸着,心里幸福感顿起。

婆姨早就起了,屋里屋外忙活个不停,她扫了地,熬了奶茶,剃了冷肉,又在炉膛里添了一把晒得板结的羊粪,这才掀起厚重的门帘去看昨夜刚刚出生的小羊羔。屋里弥漫着一股羊粪、青草、羊奶、茶叶和清煮羊肉混合在一起的浓郁味道,却并不难闻,是牧羊人家最常见的味道。巴根那贪婪地嗅着,肚子里的馋虫在咕噜咕噜叫,他迅速穿衣下炕,当厚棉袄贴在身上的那一刻,他满足地喟叹,那是婆姨给他的默默的爱。


巴根那就着热水洗脸的时候,婆姨抱着一只声音虚弱的小羊羔进了屋。昨晚同时有三只母羊临盆,巴根那几乎一夜没合眼,他把三只母羊挪到背风的棚圈里,守着它们生产,婆姨要出门帮他,被他挡了回去,风太大,夜太冷,这种脏苦累的活他绝不要婆姨来做,那是他对婆姨默默的爱,尽管生产这件事没人比婆姨更懂。其中一只母羊难产,折腾了半夜小羊羔才露出一个头来,巴根那顺着产道和母羊生产的力道将小羊羔拉了出来,那是个腿长脖子长的小家伙,在新生儿中算得上是大体格,小羊羔一落地母羊就凑上来,顾不上挂在屁股上的胎盘和血淋淋的下体就去舔舐小羊羔身上的黏液,寒夜漫漫,母亲温热的舌头抚平了它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地平线上露出了微茫的光亮,巴根那关好棚圈的门,在寒风中伸了个懒腰,裹紧衣衫悄悄溜进屋。婆姨发出微微的鼾声,正睡得香甜。他胡乱脱掉衣服,也钻进被窝。

巴根那一眼就认出来,婆姨抱着的正是昨夜那只小家伙。婆姨像城里的女人在腋下夹着包那样夹着它,它把头从婆姨怀里伸出来,四肢不安地四处踢,好奇地打量周围的一切,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出巴根那胡子拉碴的脸。巴根那接过小家伙在手里掂了掂,又摸摸它空空如也的小肚子,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连年大旱,母羊不断掉膘,奶水不足,小家伙吃不饱,一大早就饿得直叫唤,四条颤巍巍的腿在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地上乱踩,急切地寻找母亲的乳房以填饱肚子,自尊心极强的母亲却不肯叫它再靠近自己干瘪的乳房一步,一路倒退到墙角,如临大敌般瞪着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大一小正僵持着,婆姨来了,带走了不安分的小家伙。

巴根那手脚麻利地从柜子里翻出从城里低价购入的过期牛奶,放在灶台上温好灌进奶瓶里,小家伙立马就着他的手吃了起来,嘴边的洁白绒毛很快被打湿,细嫩的嘴唇上沾满乳汁,干瘪的肚皮也鼓鼓囊囊。灶台旁巴根那搭建了一个临时仓房,用来放置新生的羔羊,防止它们在寒冬里被冻死。小家伙一进仓房马上奶声奶气地叫起来,头努力地探出来,朝着巴根那张望。尽管已见过无数只这样的新生儿,巴根那还是从心底觉得它们十分可爱,无论再看几眼都有抱起来亲两口的冲动。婆姨见他心不在焉地吃早饭,笑他是“人老心小”,巴根那不在意地摇摇头,依旧伸出一只手去抚摸小家伙头顶的胎毛。

羊圈里羊群在急不可耐地低声叫,寒冷的冬日迫使它们必须尽快出圈,去寻找被大雪覆盖的枯黄的牧草。巴根那解开门栓,羊群瞬间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从狭小的圈门里通过。大部队已走出很远,留下的是那些刚做了妈妈的母羊,它们一步三回头,不断朝羊圈的方向张望,低低回应自己不断咩咩叫的孩子。如此反复十几次,最后一只母羊才离开羊圈追赶大部队而去。巴根那骑在自己的老毛驴上,把婆姨早就灌满了滚烫茶水的铜水壶拴在驴背上,提着驼毛缰绳哼着歌一道走远。


巴根那把羊群赶到了牧场边缘,它们要花一整天时间才能走回家。雪只下了薄薄一层,隐隐露出牧草的痕迹来,尖牙利嘴的山羊很快就填饱了肚子,开始互相追逐打闹,白茫茫的雪原一片狼藉,露出黝黑的土地。绵羊嘴秃动作慢,在山羊嘴下讨不到便宜,只好慢悠悠地走,寻找它们中意的牧草。但冬天能吃的也只有被霜打过的蒿草了,夏秋蒿草有一股浓烈的臭味,羊群不喜,吃草时会精准避开。霜打后蒿草枯黄,臭味消失,羊群不得已才会吃几口,尽管寂寥,但那已经是寒冷冬日里最大的安慰了。

雪地洁白,羊群也洁白,只有穿一身黑衣的巴根那格格不入,仿佛是有别于这个世界的另一种存在。他催着老毛驴爬上一个小山丘,向着远方唱起了一首蒙古族童谣:辽阔的内蒙古大戈壁上/小羊羔小牛犊小马驹小骆驼和孩子们尽情地玩耍/一起长大/黄羊遍山跑,牧歌在回荡/那就是儿时养育我的故乡/我日夜思念的故乡。巴根那是在戈壁上长大的孩子,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他爷爷的爷爷都是老牧人,他们把羊群和放羊的手艺一代代传承下去,到了巴根那这一代戈壁日益贫瘠,光景愈发难捱,一切都在朝着不好的那一面急速发展。

从他父亲那一辈往上数好几代,戈壁上还是欣欣向荣的场景,各家在偌大的戈壁上自划一片地方放牧,方圆几里的几户人家合用一口水井,到了钩羊绒、剪驼毛、宰牲畜的季节还会互相帮忙,今天你送我一只鸡,明天我给你一条看家的小狗,时光静谧,日子在波澜不惊中扎扎实实地走过。后来牲畜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戈壁终于不堪重负,地皮裸露、牧草枯黄、水井干涸,儿时常见的植物在短短几年间全部销声匿迹,成为一代人的回忆痛点。到现在,巴根那几乎都要忘了格桑、马兰、酸蒡、刺玫的模样了,那些陪伴他一整个童年的花儿啊,现在都成为历史的云烟。一起长大的几个伙伴相继离开戈壁进城谋生,经历少年失意、中年失独后又纷纷回到戈壁,守着祖宗的家业过日子。伙伴们常说自己做了戈壁上的逃兵,再回来时难免有些近乡情怯,面对从小长大的土地和熟悉的气息,竟然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只有巴根那始终如一,是个真汉子。他却只能无奈地笑笑,风光是别人的,伤病衰老是自己的,当一切都消失的时候伤痛仍历历在目。

远远地,一个人徒步而来,还未走近就冲巴根那大喊:“老伙计!有酒吗!”那是住在附近的朝鲁门。他爱好喝酒,尤其是烈酒,45度的白酒他一个人能喝掉一瓶半,喝完后坚称自己毫无醉意,还能喝它一斤半。但其实朝鲁门已有些酒精中毒的迹象,他一天24小时里至少有12小时是醉酒状态,为数不多的清醒状态下他也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随意的放放羊、照看照看玉米地,只要不打架斗殴、惹是生非婆姨就谢天谢地了。巴根那扬扬手里的酒壶回话道:“没有酒,有热茶,要喝吗?”朝鲁门马上不感兴趣地皱皱眉:“茶有什么好喝的,喝了没劲,还是酒有劲!”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鞭子往地上抽,一道雪与土混合的飞尘马上扑面而来,惊得一旁吃草的绵羊竖起耳朵撒腿就跑。


巴根那对他的行为极不赞同,好脾气地劝解道:“嗨,别喝啦,你还有老婆孩子,喝坏了身体他们怎么办?”朝鲁门的耳朵立马起了茧子,他动作利落地从地上蹿起来,捡起自己的鞭子扬长而去,边走嘴里边念叨:没劲,真没劲。朝鲁门半生潦倒一意孤行,与周围兢兢业业的牧人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好酒,好赌,喝多了还要打骂老婆孩子,狗见了他都摇头。人人都道他不解风情,错了一辈子还不肯回头是岸,巴根那也曾这样揣度过他,直到那一次。

漫天的春光里一切都欣欣向荣,只有朝鲁门还沉寂着,他像一株没有根的野草在刚刚解冻的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山丘上他面对无人的大地拼命喊叫,仿佛要把心中的愤懑和不甘都倾倒在大地上。他跺脚、嘶吼、打滚、咒骂、挥鞭,在满天的尘土里泪流满面,羊群远避,老毛驴听不懂他的痛苦,只好竖起耳朵静静望天。巴根那站在山丘下听了很久,山壁掩盖了他的身影,却把耳朵洗得极灵敏,他好像听懂了朝鲁门的诅咒、鞭挞和语言,又好像没听懂。有那么一瞬间,巴根那几乎要以为只有野草才理解朝鲁门心中的痛楚。发泄完了,朝鲁门摇摇晃晃地离开,巴根那却站了许久,他避开了朝鲁门的难堪之处,留给他一片安静的自处之地。从那以后巴根那再看到喝得烂醉的朝鲁门时,心中就少了几分鄙夷多了一点理解。尽管朝鲁门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但那已成为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巴根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朝鲁门的脆弱,使他在这广袤的戈壁上至少拥有一个有一点懂他的人。

送走了朝鲁门,巴根那继续着他今天的任务。日头已到了正午,雪化了大半,畏畏缩缩的绵羊突然有了底气,在干燥的黄土上来回蹦跶,反倒是折腾了一早晨的山羊昏昏欲睡,相互扎堆靠在一起闭目养神。老毛驴也累了,眼睑微微闭合靠在枯树桩上打盹。土地微湿,四面没有可坐下歇息的地方,巴根那从驴背上解下一块羊皮褥子铺在地上,美美地躺上去,手肘撑着腮帮子看长了一身厚厚的毛、不畏严寒的绵羊们,老毛驴靠着他卧下来,温热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让他的后背也暖洋洋的。早晨装的滚茶到了中午还是热的,就着昨天新炸的油饼喝一口,顿觉五脏六腑都是暖的,他不由也打起盹来。


梦里,二十岁的巴根那骑着父亲送给他的成年礼物枣花在戈壁上驰骋,高头大马身形健壮,色泽亮丽的鬃毛随着枣花跨越飞驰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潇洒的弧线,一条宽约三米的沟枣花一跃就轻轻松松跨过。二十岁的巴根那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和队里另外几名没考上大学的青年一起,整日里放马打草、牧羊喂牛,兴起时饮酒划拳、斗舞赛马,青年的轮廓硬朗而坚挺,古铜色的皮肤在热烈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惊煞了多少情窦初开的春闺少女。马群飞驰,在戈壁上留下排山倒海般的足迹,掩盖了巴根那歪歪斜斜的脚印,那时的他从不惧前方道路的崎岖与蜿蜒,有河便渡河有山便翻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他的去路。羊群同场的路上,他一个人赶着羊群走几天几夜都不觉得累,二十岁的胸膛里满是令世界黯然失色的热血。

某一年冬天的夜里风雪交加,他外出寻找丢失的母羊,不慎一脚踩进雪窝子里,棉靴里登时灌满雪碴子,冷得他牙齿直达颤,像野兽掉进了陷阱,满腔的挫败、懊悔不知从何发泄。可他仍想着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母羊,忍着钻心的冷四处呼喊,嘴一张雪就灌进喉咙里,一嘴一嘴的冰碴子吃下去肚腹也透心凉。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威风四面的羊倌了,面对风雪他没有了指挥千军万马的能力。好在人和羊之间是有默契的,不多时,从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微弱的咩咩声,巴根那顾不上靴子踉跄跋涉而去。果然,一只冻得找不到回家路的母羊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巴根那的心里一片狼藉,从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今后的归宿了,要押上他一生的光阴作为赌注。

梦境在慌乱中戛然而止,日头又向西偏移了几分。茶水渐冷,巴根那也没了吃午餐的兴致,便都收起来。填饱了肚子,几只母羊渐渐开始不安,它们的乳房胀痛、情绪焦躁,心中惦记着被留在家里的孩子。这些母羊无法专心吃草,也无法真正融入羊群,吃几口就朝家的方向望一望,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让它们坐立不安。不到五点就着急回家的羊也是它们,在大部队还忙着觅食的时候它们就已经悄悄启程了,穿过一道道沟壑、沙梁和废弃的水井,赶在日落前抵达羊圈,婆姨早就等在那里,一群欢快蹦跳的小羊羔在她身后翘首以盼,她们的剪影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相见的场面惊天动地,母羊和羊羔们像是几年未见那样思念对方,灰尘扬起,呛得婆姨睁不开眼。母羊们却不管那些,自顾自地寻找自己的孩子,将涨得生疼的奶头塞进孩子嘴里。有一些迷糊的母羊没能第一时间与孩子胜利会师,只好在羊群里四处打转,一一辨认靠近自己的小家伙,或者闻一闻它们的屁股,寻找那股熟悉的气味。等到全部配对成功后,天地突然安静了,一切躁动不安的情绪都消失了,灰尘落地了,夕阳西斜了,只剩下羊羔吮吸乳汁的声音。接连不断的啧啧声在四下里响起,白色的鼻涕泡里溢出汁水,羊羔瘦弱的前腿弯曲跪在地上,母羊仰着头面向远方,夕阳在它们身上投射下一道橙黄的影子,像星光照耀大地。

最后到家的是巴根那,他从漫天的尘土里探出身子,向着房子走去。婆姨把母羊和小羊羔一股脑地赶进了羊圈,开始准备晚饭。粪火烧起来了,炊烟飘起来了,奶茶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去,钻进巴根那的心田里。他把累了一整天的老毛驴拉进驴圈,卸掉背上沉重的褡裢,放好新鲜的水和草料,拍拍老毛驴的头,亲昵地朝他眨眨眼。驴子心里有苦却说不出,只好朝着墙壁摇摇头,一言不发地喝水吃草,缓解酸痛的肌肉。铁质的笼头相互碰撞,在巴根那心里弹奏出一曲欢快的歌。

深冬万物寂寥,只有这些纯良的小家伙们不谙世事,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打量世界。夕阳距离地平线还有一寸之遥,万物开始显出黑黝黝的阴影,羊群归圈,倦鸟归家,一天的工作进入尾声。白天,在冬的缝隙里,在一望无际的白色雪原上,巴根那一刻不敢停歇,赶着洁白的羊群东奔西走,生态不好的日子里羊群需要长途奔徙才能勉强填饱肚子,它们排列整齐,在广袤荒原上扯出一段长长的队伍来,成为漫天飞舞的尘埃里最柔软的地方。到了夜晚,巴根那疲惫地不想说话,羊群也沉默以对,这些终生无法言语的生命完全听命于他的指挥,排着队走进羊圈,找到属于自己的角落,相互挤挨着卧倒,默默反刍。


安顿好一切后,巴根那小心地拴上圈门,把牧羊犬黑子拴在门口,拎着皮鞭进了屋。鞭子是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父亲说把住了手中的鞭子就能把住人生的天平,不抽打弱者,不欺凌牲畜,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这才是牧羊人该有的操守。巴根那始终铭记父亲的教诲,兢兢业业工作,老老实实做人,心中秉持一架天平,把父亲留下的基业经营得红红火火。经年磨损,皮鞭的尾巴已经换了好几根,木质部分也布满凹痕,巴根那用羊皮把木柄结结实实地包裹起来,再用彩色的绸布在外面缠绕一层,放羊时皮鞭就别在腰间,必要时才会拿下来挥舞一番。

他把鞭子挂在墙上,用婆姨早就备好的温水洗手洗脸,脱掉外套和鞋子就势上炕,端起炕桌上的茶碗大口大口灌下去,清甜的茶水打湿了他的大胡子,也映红了他的脸。今天的晚饭是酸汤揪面,婆姨把早就酸好的装在塑料瓶里的酸羊奶拿过来放在桌上,巴根那抄起来倒了半瓶,又把瓷碗里鲜艳的油呛辣椒拌进揪面里,就着腌沙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实在是饿狠了,婆姨做的家常面也实在是美极了,日头还没落地他的肚子就在咕咕叫了,嘴里一阵一阵冒酸水,掏心挖肺地想吃一口热乎乎的酸汤揪面。面片和酸奶是乳白的,辣椒是鲜红的,葱花是翠绿的,面汤是橙黄的,不谈味道,只是配色就足够令人食指大动了。

巴根那足足吃了三海碗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放下碗筷改喝奶茶。纯羊奶的奶茶在火炉上熬了一下午才端上桌,一揭锅盖浓郁的奶香味四处飘散,巴根那简单吹吹热气,几口就下了肚。烛火映红房间,在玻璃上投射下一小片橙色的光晕,烛火摇摇晃晃,光晕也摇摇晃晃,巴根那伸出手在霜花上描摹烛火的影子,霜花化了,留下一小滩浅浅的印记,在冰冷的玻璃上蜿蜒着。

天太冷了,他不放心那几只即将临盆的母羊,一定要亲自看看才踏实。戈壁冷寂,冬天的夜里四下无声,远方大地一片静默,风一丝也无,冷意却从四面八方袭来,激得巴根那缩紧了脖子,把大衣裹得更紧些。怀孕的母羊有单独的圈仓,它们一只挨着一只沉默地卧着,听到巴根那的脚步声才微微哼哼几声,伸手摸摸它们滚圆的肚子,胎动平稳,暂时没有生产的迹象。巴根那放下心来,今晚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月光如水,照得大地无限宽广,他的脚下踩着四季,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内心却火一样沸腾燃烧,正是凭着这股不竭的心力,他才在许多个孤寂的日子里带着羊群在旷野上直面命运。戈壁贫瘠,却将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静默宽广的辽阔土地,种类繁多的牧草,以及那些不会说话却无条件信任他的牲灵们。既拥有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便不太关心除戈壁之外的其它事情,戈壁也最善解人意,日复一日镇定如初,它守口如瓶,把巴根那的心事藏得很好,也保护得很好,记录下他所邂逅、丢失和错过的一切,也收藏好他珍惜、珍爱、珍视的一切,巴根那的人生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戈壁知道。

他望向远方,那里一片漆黑,却又不是毫无内涵的黑,那里有层次丰富的墨黑、饱满厚重的百草霜和铺天盖地的铁灰,这些颜色只有巴根那能分辨出来。面对广袤原野的色彩,巴根那有一套自己的色谱,他最擅长用一种颜色去形容另一种颜色,并且十分恰当:晨曦是浅鼠灰,夕阳是柿子红,晚霞是浅桔黄,正午的日头是榴花红,初春的戈壁是浅草绿,盛夏的牧草是荷茎绿,深秋的原野是织锦灰,井水是毛月蓝,由他形容过后颜色很容易就被人记住了,大家都说他是戈壁上的诗人,他不懂写诗那回事,只懂得在冰天雪地里咬牙坚持下去。

婆姨又温了一壶奶茶等他回来,见他进门,拿出新纳的鞋底叫他脱了鞋比划比划大小,边比划边说:“今年冬天格外冷,去年做的棉鞋已经穿不了了,我又重新做了两双,羊绒垫了三层,管够了。”巴根那憨憨地笑起来:“还得叫你受累,做鞋太麻烦,手都变形了,上城里买两双吧,花不了多少钱。”婆姨嗔怪他:“城里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厚实,花那冤枉钱干啥,我手快几天就能做一双,放心吧。”烛光里,婆姨不再年轻的脸被映得通红,仿佛还是刚结婚时候的样子,羞涩、腼腆、朴实。简单的几句话过后两个人的心里都暖暖的,温馨的日常生活让他们内心熨帖,日子虽一成不变情意却时时流淌,相互体谅、理解是他们这么多年来保持新鲜感的秘诀。

这是巴根那人生中的第45个冬天,也是他人生的后半程,前半程由父亲母亲提携着走过,后半程由婆姨陪伴着走过,他们占据了他生命的大部分空间,哪里都满满当当,他是被包裹在其中享福的那一个,因此心怀感激,时时反哺。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巴根那还有很长一段路需要走,牧场上没有多少草,储存的草料勉强能够支撑到明年春天,巴根那急得嘴上冒泡,但也无济于事,只能等到春节前夕宰杀、买卖一批,再购入一批,秋天集中上膘,再宰杀、再买入。他的日子就是在这样日日夜夜的买与卖中慢慢流逝的。


世上走路最多的人是牧人,像狡兔一样拥有好几块牧场的人也是牧人,巴根那一年要搬好几次家,春天从冬牧场搬到春牧场,秋天则迁徙到更远的地方,让那些顶多两岁大的羊吃得膘肥体壮,好在春节前大赚一笔。初冬再次回到冬牧场,在冰天雪地里静待花开。父亲说,他们家族的繁荣就是从迁徙中诞生的,每转一次场家族的体量就壮大一点,把每年转场的路线连在一起就是巴根那家族的历史。他们在山川河谷间跋涉,在戈壁上留下熙熙攘攘的印记,人的脚印、山羊的三角形蹄印、马和驴子的圆形蹄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种古老神秘的符号,深深印出这一群生命的既定宿命。

有时候巴根那甚至觉得,不是他在放牧,而是牛羊在放他,牛羊去哪里人就得去哪里,他本想做个自由自在的老牧人,骑马放歌、猎鹰放牧,在戈壁上行动自如、来去如风,但有了牛羊和家庭的牵绊后他的潇洒只能在每年转场时体现一二。巴根那骑着枣花的孩子枣核在队伍的最前边引路,婆姨赶着驴车在队伍的最后边收尾,两个人配合默契,隔着长长的牧道遥遥对望。快到目的地时分工就变了。婆姨赶着装满生活用品的驴车先行一步,等到收拾好了简易的房子,烧好了奶茶做好了饭时巴根那才赶着羊群赶到。人的目标明确、方向坚定,羊群却不一定,它们不知道自己将去往哪里,只好心不在焉地四处游荡,在这里吃几口枯草,在那里找几根野草,显得犹豫缓慢、毫无目的。巴根那急得跳脚却也于事无补,毕竟草场才是牲畜的母亲,只好由着它们慢悠悠地果腹。

春牧场是一片山前开阔地带,春风一吹草就绿了,且地下水源丰富,困顿了一冬的羊群可以在这里得到很好的修整,巴根那和婆姨也能稍微喘口气。冬牧场则在避风地带,枯黄的牧草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牙尖嘴利的山羊刨开积雪寻找食物,笨拙的绵羊跟在它们身后捡拾战利品,靠着捡漏安全度冬。巴根那也曾想过像家族里的几个叔父一样进城做生意,改变后代的“阶层”,但思来想去,好像任何一种生活方式都不如放牧来的安然。是的,就是安然,只要羊群保持一定规模,只要对下一年的生态有正确的判断,只要几个牧场的情况保持稳定,生活就总能继续下去,许多时候希望就是在寒冷和孤寂中孕育出来的,经过黑暗的曙光也更明亮。


在巴根那胡思乱想的时候,婆姨手中的活一点儿也没停,昏暗的光线下她的手指如飞,眉眼里盛满温情,粗糙坚硬的麻绳在她干裂的手指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她却浑然不觉,犹自沉浸在幸福中,满腔满眼都是爱意。“我今天挤了奶,老母羊的奶水不错,能喂两只小羊羔。家里的其蛋子没有了,我明天早点起,再炸点。东边那个羊圈该清理了,把湿羊粪都起出来,免得母羊感冒生病……”婆姨口中絮絮叨叨,全都是家长里短的小事,大到今天她做了什么,小到她最近的新发现,巴根那是她最忠实的听众,她说一句巴根那答应一句,间或发表两句自己的看法。婆姨是个勤快人,闲下来的时候永远在纳鞋底、撕羊绒、搓麻绳,或者蒸馒头、炸馍馍,把一家几口人的生计牢牢把握在手中,并且永远不知疲倦。巴根那关注的都是大事情,比如夏养膘,秋配种,春产羔,冬天则需要和羊群一起熬下去,熬过去就是一切。

第二天,巴根那继续陪着羊群在旷野中觅食,寒冷的季风里阳光是大地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羊群拼命追赶太阳,巴根那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昨日老毛驴吹了冷风,今天就赖在圈里不肯出门,巴根那只好辛苦自己的双脚走完这漫长的路程。放牧的路上有很多辛苦的劳动,光跋涉和追赶这一条就够很多人头疼了,只有在戈壁上才能切实感受到风餐露宿是怎么回事,每个字都是实指,每个字背后都有无尽的艰辛。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放逐与自由、饥饿与寒冷也没能让他们忘记自己的家乡,他们还要相伴着,度过下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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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的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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