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底科沃斯商业谍战：树敌、构陷与职业打手

【这是雪贝财经第309篇原创文章】

作者：周闪闪

策划：老胡

击败对手的方法有很多种，在商业竞争中，最为世人敬仰的胜利者是：恪守规则，用更出色的产品赢下更大份额的市场。如果能称之为伟大的商战，那就是通过良性竞争让一个国家的整个行业傲立于世界。如美国之可口可乐与百事，德国之宝马与奔驰。

竞争的策略亦分两种：一种是让彼此都变得更强，另一种则毫无价值，徒添折磨，甚至摧毁整个行业。于所有人而言，劣币驱逐良币是最糟糕的局面。但是，在中国商业环境已趋于成熟的过去数十年中，商业政治里出现了一种趋势：

极端、甚至采取卑劣手段的好战者往往能笑到最后，而温和派总是备受打击。

在中国的扫地机器人行业，由钱东奇家族创办的科沃斯是毋庸置疑的龙头。这家企业在24年前从为外资品牌做代工生意起步，后推出科沃斯及添可作为自主品牌。因布局早、渠道完善，其市占率一度高达80%。即便是过去几年比重逐步下滑，现今依然保持了接近40%市占率的较大领先。

让科沃斯的绝对龙头地位受到威胁的是一群年轻的创业者：石头科技的昌敬、云鲸的张峻彬，以及追觅的俞浩等，他们无一例外均是80后甚至90后，毕业于中国最顶级高校的工科类专业，他们在技术上学有所长并雄心勃勃。

与擅长营销与贸易的钱东奇不一样，这些理科男几乎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对核心技术的研发上，其麾下主要产品的卖点也是倚仗核心技术的迭代。而作为上市企业的科沃斯，其备受市场质疑的标签之一则是“重营销轻研发”，这直接展现在了其极低的研发投入占同期销售比，以及极高的销售费用率上。

随着市占率逐年被禅食，钱东奇以及如今的科沃斯接班人钱程并没有打算坐以待毙。但是，他们采取了一种极其好战的竞争策略：穷尽一切手段发起专利诉讼拉锯战。为了赢下这些诉讼战，他们甚至聘请职业的专利打手，并以构陷的方式玩弄司法。

从温和到好战，让科沃斯这家民营企业风格大变的最关键原因是一位职业经理人的加入：现龄41岁，曾在奥克斯家电担任总裁、2020年担任科沃斯旗下添可业务线总裁的冷泠。如今，他正将奥克斯时期既热衷的专利诉讼拉锯战带到了科沃斯，甚至于还带来了他的“专业打手”。

而在他的力主下，科沃斯似乎正在与整个行业为敌。

壹

在世界政治法则中，所有最具破坏性的霸权者都有一个特征：如果找不到敌人，那就制造一个。

2022年6月1日上午，浙江宁波鄞州区甬江大道，新材料国际中心大厦一楼门外，一位名为钟佳瑜的25岁年轻女子在等待签收他的货物。稍早前，她一口气订购了3种型号、共计6台追觅品牌洗地机。

受其聘请，前来陪同她一起等待收货的是宁波市信业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在这位公证人员的镜头下，钟佳瑜拆开了其中一包货箱并检查了一台洗地机无质量问题后，她用自己的支付宝向为她送货的女子的个人账号支付了总计18720元货款。随后，总计6箱货物被公证处贴上了密封条，由公证处拍摄的收货照片很快被刻录成光盘。

钟佳瑜受雇于科沃斯旗下添可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简称“添可公司”），而她所购买的追觅产品的销售方名为宁波甬格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简称“宁波甬格公司”）。

数天之后，添可公司在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了3家公司，被列为第一被告的是上述宁波甬格公司，而第二被告与第三被告则是追觅公司以及追觅产品的代工厂家苏州尚腾科技制造有限公司。

添可品牌是科沃斯旗下定位相对高端的子品牌，主打产品是洗地机。在这一产品线上，添可在国内最具竞争力的对手是由追觅生产的洗地机产品线。两大品牌在这一产品线上的旗舰产品不论是定价还是性能都极为相似，在市场竞争中属于针尖对麦芒。

而在整个清洁市场中，虽然在扫地机产品线上科沃斯占据领先市场份额，但在洗地机产品线，追觅与添可的市占率时常难分伯仲。洗地机因为市场空间较扫地机依然属于蓝海，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对科沃斯而言属于支撑其业绩新增长点的关键。

对于追觅公司而言，来自于科沃斯或添可公司的诉讼战已经不是新鲜事，持续多年、名目繁多的诉讼让这家创业公司不胜其扰。

科沃斯与追觅的总部均位于江苏苏州，在扫地机行业，两家为同城翘楚。但是，添可为何热衷于在浙江宁波发起诉讼战？

拙劣的马脚在宁波甬格公司暴露。我们从工商信息中可以查阅到，这是一家注册于2018年5月份的自然人独资公司，2022年5月12日，法人代表变更为白婧，一位原籍内蒙、现居住于北京市昌平区的女子。这家公司可以开展的业务中确实包括在网络销售家用电器。

但是，如果稍作实地调查，会发现宁波甬格公司在宁波的工商登记地址并不存在，为虚构地址，甚至在宁波并无实际营运场所。也就是说，这家公司是一家典型的空壳公司。我们在网络穷尽检索工具，也没有找到宁波甬格公司在任何平台有任何产品销售行为。

那么，添可公司为何要专程到宁波，且如何从这么一家公司购买追觅的产品，以获得销售证据，并将这家公司告上法庭呢？

这就要追问白婧是谁？这位年轻女子的表面身份是宁波甬格公司的法人代表，但她的真实身份则是北京隆源智信知识产权服务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北京隆源智信公司”）的职员。我们亦可查询到，在网络上至今可以找到白婧曾作为人事专员为北京隆源天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发布招聘信息。

北京隆源天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简称“北京隆源天恒律所”）隶属于北京隆源智信公司，其也正是添可公司过去两年来所聘用的专职用于专利相关诉讼的代理律所。在专利诉讼界，这类主要通过发动专利侵权诉讼而生存的公司俯拾皆是，业界对他们有十分形象的称呼：专利流氓、专利蟑螂、专利鲨鱼。

简而言之，添可所聘请的律所，将一家实际由自身控制的空壳公司告上了法庭，实际是为自己的客户控告自己控制的公司。整个所谓侵权销售行为实际上是自导自演，以构陷于他们希望狙击的真正被告方追觅公司。

如此恶劣的诉讼模式可以实现一个必然的效果：对诉讼结果高度可控。

（北京隆源天恒律所构建的诉讼模式）

在发现这些“马脚”后，面对添可的起诉，追觅公司愤怒地在宁波中院法庭斥责对方：

合谋虚构交易行为，严重破坏了我国民事诉讼的规则，扰乱了司法秩序，浪费司法资源。

2022年12月9日，在历经三次开庭后，宁波中院亦认可了追觅的辩护，将添可的诉讼驳回，移送至这批产品的生产地天津相关司法机构处理。

贰

顺着宁波甬格公司这条线索，我们能发现更多戏剧性的事情。

这家公司第一次出现在庭审的被告席上是在2018年6月，庭审地同样是宁波中院。要知道，那时候，这家公司才刚刚注册成立不足半个月。

而当时的起诉方则是奥克斯空调股份有限公司，委托的代理律所则同样是北京隆源天恒律所。在那一起案件中，第一被告方是董明珠掌舵下的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第二被告正是这家宁波甬格公司。

而根据宁波中院公开的民事裁定书显示，当时，宁波甬格公司之所以成为被告，即是因为这家公司在成立后的几天内就从京东商城购买了格力相关空调产品，并转卖给奥克斯公司。奥克斯公司旋即以销售侵犯专利产品为由，在宁波中院起诉了格力。

不难发现，与上述添可公司起诉追觅公司一样，北京隆源天恒律所使用的是完全一样的配方，一模一样的套路：用自己控制的宁波空壳公司制造一场虚假的销售，以让案件在宁波中院审理。

但那一次，格力则没有那么幸运，他们没有发现对方的破绽。这起案件在宁波中院从2019年春天打到了2021年秋天，董明珠甚至与当时任奥克斯总裁的冷泠公开打了一场又一场口水战，喧闹到天下皆知。

最终，在宁波中院多次开庭审理终结后，格力被判向奥克斯赔偿总计1.67亿元。

这样的结果让董明珠格外愤怒。以致于她公开怒斥奥克斯称为“专利流氓”。甚至在2020年全国两会期间，她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建议政府部门研究如何规制“专利流氓”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要求预防、遏制像奥克斯这种为了打击同行企业，通过购买即将失效的国外专利，实现对中国国内企业“倒打一耙”。

围绕着奥克斯、科沃斯分别对格力与追觅的多起专利诉讼案件，要追问并解开的疑惑还有另外一重：为何一家总部位于北京的隆源天恒律所会钟情于在浙江宁波发起诉讼，甚至不惜注册空壳公司让其一再成为自己的被告，以达成起诉真实控告方的目的？

其中的逻辑并不复杂。让这家律所受到青睐的是同一个人：2016年至2020年期间任奥克斯家电集团总裁、2020年至今任科沃斯非独立董事、添可品牌总裁的冷泠。

奥克斯总部真是位于浙江宁波，而冷泠在奥克斯从2003年工作到了2020年，从研发工程师干到了总裁。不能不说，其在宁波当地拥有足够的优势资源。

而作为其“御用打手”，北京隆源天恒律所被他从奥克斯带到了科沃斯与添可。于是，类似玩弄司法的手段被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被追觅发现破绽。

我们从公开信息检索到，类似于宁波甬格公司、被北京隆源天恒律所自导自演，以制造一场虚假销售，达到控告竞争对手的空壳公司至少还有另外一家：合肥锃陆商贸有限公司（简称“合肥锃陆公司”）。

这家公司在2022年4月27日注册成立，持有一半股权、担任监事的即是上文提到的白婧。2022年5月17日，合肥锃陆公司就以与宁波一模一样的方式，通过向添可公司销售追觅产品而成为被告。随后。添可公司就委托北京隆源天恒律所针对合肥锃陆的销售行为向合肥市知识产权局递交了2件投诉举报材料。

合肥知识产权局于2022年6月6日立案，在7月8日组织口审。这其中，合肥锃陆公司未参加或进行任何有效抗辩，而追觅公司甚至对此事毫不知情，从头至尾都没有得到任何可以陈述意见。

最终，合肥市知识产权局在没有任何被控侵权方发表意见的情况下，做出了两份有利于添可公司的裁决书。

简而言之，他们把在宁波导演的故事在合肥复制了一遍。

叁

最后，我们要追问一个背后的问题：创办科沃斯的钱东奇在中国扫地机行业是老大哥一样的存在，其大学念书时主修哲学专业，出身政府官员，早期专长贸易，其不会不深知左右逢源与和气生财的要义。作为一家民营企业，科沃斯此前多年更是低调内敛。

而如今，这家企业缘何风格大变，四面树敌？从上文中，我们不难看到，作为行业龙头公司且国际市场份额占销售相当比重，科沃斯以如此极具争议的手段掀起诉讼战，其承担的是伤害自身声誉的风险。

这其中，从奥克斯跳槽至科沃斯、在背后推动诉讼战的关键人物冷泠是谁？其所御用的北京隆源天恒律所的实控人又是谁？

冷泠第一次受到外界广泛关注是他在奥克斯公司任职总裁时，其向董明珠发出公开信，声称已掌握格力空调能效不合格的拆解视频，并预告将于数日后正式对外公布。当然，直至其被免去奥克斯家电总裁职务，甚至到今日，他所说的拆解视频也从未面世。

（原奥克斯总裁、现科沃斯旗下添可公司总裁冷泠）

在冷泠担任奥克斯总裁的四年内，是奥克斯大战格力的四年。有人做了统计，在他任职期间内，奥克斯和格力打了至少78起官司。

其中最受关注的诉讼案是我们上文提到的宁波中院审理的专利案件，而当时被奥克斯作为专利主张的是一项压缩机专利。其之所以让董明珠怒斥奥克斯为“专利流氓”，是因为这项专利的原持有人并非奥克斯，而是日本东芝开利株式会社。

2018年12月，奥克斯向东芝开利购买了上述压缩机专利。一个月后的2019年1月，奥克斯就以此专利侵权为由向格力发起诉讼战。这一场专利拉锯战直至今日也并未有最终定论。但涉及到的压缩机专利早在2020年9月就已终止。

也就是说，当时的奥克斯购买日本专利，似乎并不是为了其产品技术需要，看起来更像是买来作为工具以打击竞争对手。

当冷泠跳槽至科沃斯、履任添可公司总裁后，科沃斯就向同业发起一轮又一轮诉讼战，而工具依然是各类专利，甚至涉及到从外形和广告语都会掀起诉讼战。苏州同城企业追觅公司成为了冷泠制造的最大“敌人”。

这其中，受冷泠“御用”的北京隆源天恒律所承揽到的大部分业务均来自于冷泠掌舵下的企业，从奥克斯到添可。

从公开信息看，北京隆源天恒所属的北京隆源智信公司，总部位于北京海淀，成立只有11年，但设立了较为庞杂的诉讼网络，特征是各主体混同，四处出击，实控人为闫冬。

这家公司声称在海外的的多处城市设有联络处，但我们均无法找到联系地址或联系方式。而我们从北京专利代理业界多方咨询，对这家公司的声名亦未有知晓。我们询问了两家被北京隆源天恒在官网中列为合作客户的企业，他们对于这家律所是否有过合作也未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