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英雄”袁崇焕被凌迟处死是千古奇冤还是罪有应得？

明中晚期，小小的太平县（现在襄汾县汾城镇）涌现出了几个声名赫赫的人物，虽然命运各不相同，但无不打上了很深的太平烙印。

不同于后世无限风光的王体复和杨天民，我现在要叙述的这个人物，长期以来遭受着不白之冤，《明史》骂他，清王朝骂他，后世的许多史学家也在骂他，连他的家乡人也在骂他。他死后甚至不能认祖归宗，因为《太平县志》里根本就没有他的位置。

这个人就是被袁崇焕以“叛国通敌”罪名处死的毛文龙。

毛文龙被袁崇焕处死，袁崇焕又被崇祯皇帝处死，然后就是清军长驱直入，崇祯皇帝被迫上吊自杀，大明朝顷刻间“山河破碎风飘絮”了。

毛文龙祖籍是山西太平，即今天的襄汾汾城镇。他是平商的后人，他的祖父毛玉山，经商发迹于太平故里，后因生意需要，举家迁往杭州。父亲毛伟，弃商从儒，纳捐为监生，娶妻沈氏。沈家乃杭州望族，有“杭州甲族，以沈为最”之称。毛伟与沈氏共育四子，长子就是毛文龙。

毛文龙自小就接受了正统的儒学教育，不幸的是，9岁时父亲病故。毛文龙等兄弟几人就随母住在舅舅沈光祚家。沈光祚是万历乙末科进士，历仕开封府推官、山东布政使、顺天府尹等职，对毛文龙后来的成长起了很重要的影响作用。

毛文龙不喜被课堂束缚，对四书五经始终提不起兴趣，反倒是每天舞枪弄棒，对孙吴兵法一类的书籍爱不释手。因此直到而立之年还是一事无成，甚至未能婚娶，孑然一身。

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29岁的毛文龙被舅舅沈光祚表荐于宁远伯李成梁帐下，开始了在辽东的军队生涯。同年9月，毛文龙参加了辽东的武举考试，“列名第六”，被任命为安山百户，不久又升千总，仅3年后，就以火箭般的速度窜升为叆阳守备。

明天启元年（1621年），毛文龙受王化贞、熊廷弼派遣，深入敌后联络辽民，以牵制和分散后金的兵力。毛文龙对山川形势和敌情都着意考察，对地形和敌兵部署了然于胸。

当时他仅有家丁、军士200余人，可他声东击西，南征北战，搅得努尔哈赤鸡犬不宁，心烦意乱。他又以此为班底大力扩充兵员，放手发动群众，在敌后策动了声势浩大、风起云涌的抗金运动，让后金束手无策，头疼不已。毛文龙创建了东江根据地，巍然屹立于敌后，像一颗钉子一样牢牢地牵制住了后金远途作战、南侵大明朝的步伐。这和300年后毛泽东领导下的中国共产党在敌后建立革命根据地，打得日本小鬼子嗷嗷乱叫，何其相似耳！

东江又叫皮岛，崛起于登、莱沿岸的大海中，全长40公里，是怪石丛生的不毛之地，四面环水，其北岸与后金界只相隔40公里的海面，东北海方向则是朝鲜。毛文龙战功累累，在王化贞的着意提携下，被授职为总兵官，后逐渐加升到左都督，挂起将军印，赐尚方宝剑，像内地一样在皮岛上设立了军镇。

岛上的生活艰苦无比，又地处偏远的酷寒地带，朝廷颁发的那点粮饷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更何况还有贪官污吏的层层克扣。所以，毛文龙不得不露出其祖父太平商人的本色，征招商贾，在没有军事战争的时候就以变卖人参、布匹为职事，以此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毛文龙是军人，粗犷豪放，不喜欢那些受命专在鸡蛋里挑骨头的文职督官胡说八道，危言耸听，扰乱军心。这些就成了袁崇焕和朝廷中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攻击他的把柄。

袁崇焕和毛文龙心生嫌隙已久。早在崇桢七年（1633年），努尔哈赤率大军征讨朝鲜时，毛文龙和朝鲜先后向关宁求援。袁崇焕派了9千士兵去进军三岔河，准备牵制清兵。朝鲜已经被打得投降了，他的人马才慢吞吞地到达目的地。但蹊跷的是，袁军既未趁清军立足未稳之机进攻，也没有帮助朝鲜军民实施反攻（当时朝鲜各地抵抗一直未断），竟然就此撤军。这让毛文龙一直以来耿耿于怀。

其实，晚明时期，朝廷在辽东方向有三大支柱：袁崇焕的关宁军，毛文龙的东江军和朝鲜军。朝鲜被灭，三大支柱就已失其一。

袁崇焕曾上书朝廷请求派部臣到毛文龙处清理粮饷。毛文龙讨厌有文臣在身边牵制，上书反驳，袁崇焕觉得很恼火。毛文龙后来拜访袁崇焕时，袁崇焕按宾客之礼迎接他，毛文龙大大咧咧，毫不谦让，这让袁崇焕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有毛文龙在旁牵制，袁崇焕权威受到了巨大的挑战。何况，毛文龙“居功自傲”“骄奢蛮横”，在朝中已经不得人心。一个足以翻江倒海的阴谋在袁崇焕的心里开始有了雏形。

袁崇焕以阅兵为名，要毛文龙到双岛前来会面。袁崇焕同毛文龙在宴席上推杯换盏、饮酒行乐，表面看来亲密无间。然而为人豪爽的毛文龙，不会想到死亡的危险正在悄悄向他逼近。

袁崇焕突然在一次酒宴上同他商量，想改营制，设立监司，毛文龙当然是不同意。袁崇焕就换了一种口气劝说他离职返乡。毛文龙慨然作答：“我以前确实有这个意思，但现在只有我了解东部战事，怎么能说走就走呢？”二人不欢而散。

这天，袁崇焕邀请毛文龙来观看将士们射箭比赛。毛文龙没有丝毫提防，就走进了袁崇焕预先设好的帷帐。袁崇焕先是同他寒暄了几句，责问了他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毛文龙感到冤枉就高声抗辩，袁崇焕立刻变脸，命令埋伏在帐外的士兵，把毛文龙掀翻在地，扒下他的帽子和袍带，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袁崇焕当众宣布了毛文龙所谓的十二条罪状：

按明朝祖宗定下来的制度，大将领兵在外，必须接受文官的监视。毛文龙在这边一人专制，军马钱粮都不接受核查，一该杀；

大臣的罪没有比欺骗君主更大的，毛文龙送上的奏章全都是蒙骗，杀害投降的士兵和难民，假冒战功，二该杀；

大臣没有自己的将领，有则必杀。毛文龙上书说在登州驻兵取南京易如反掌，大逆不道，三该杀；

每年饷银几十万两，不发给士兵，每月只散发3斗半米，侵占军粮，四该杀；

擅自在皮岛开设马市，私自和外国人来往，五该杀；

部将几千人都冒称是毛文龙的同姓，副将以下都随意发给布帛上千匹，走卒、轿夫都穿着品官官服和袍带，六该杀；

从宁远返回途中，劫掠商船，自己做了盗贼，七该杀；

强娶民间女子，不知法纪，部下效仿，使得百姓不安于家，八该杀；

驱使难民去帮毛文龙盗窃人参，不听从的就被饿死，岛上白骨累累，九该杀；

用车送金子到京师，拜魏忠贤为父，并在岛上雕塑他加冕冠的肖像，十该杀；

铁山一战败北，丧师不计其数，却掩败为功，十一该杀；

设镇8年，不能收复一寸土地，坐地观望，姑息养敌，十二该杀。

毛文龙自知抗辩也无济于事，必死无疑，于是怒目而视，一言不发。

今日大连双岛，传说为袁崇焕杀毛文龙处

袁崇焕又召来毛文龙的部将，通报毛文龙所谓的该杀之罪。有人厉声问道：“毛文龙数年劳苦功高，怎么说杀就杀呢？”

袁崇焕训斥说：“毛文龙本是一介平民，官做到如此地步，全家都得以荫封，足够报他的辛劳了，他还敢如此悖乱违逆！”

接着不等旁人说话，就貌似恭敬地向遥在万里之外的崇祯皇帝磕头，请求皇帝的旨意。然后取下尚方宝剑，在帐前就把毛文龙的头血淋淋地砍了下来。

袁崇焕也许不会想到，这一刀下去，他砍掉的不仅是毛文龙的头，也是几个月后他的身家性命，还有大明朝绵延近300年的龙脉。

袁崇焕把毛文龙被斩一事上书报告崇祯皇帝，末尾还恬不知耻地说：“毛文龙作为大将，不是我可以擅自诛杀的，所以我谨席橐待罪。

”崇祯帝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史载“帝骤闻，意殊骇”。

辽东互为犄角、互相监督的三大支柱已失其二。崇祯皇帝心想，毛文龙人已死，朕必须而且只能倚仗袁崇焕，所以即刻传谕通报毛文龙“罪行”，“以安崇焕心”。

毛文龙本来是一颗死死牵制住后金尾巴的钉子，是后金梦寐以求除掉的心腹大患。后金数次拔钉都没有成功，却让袁崇焕给轻易拔掉了。皇太极喜出望外，没有了后顾之忧，即刻宣布“整旅西征”，大军直下关内。而这一天，距离毛文龙被杀也仅仅只有7天的时间。3个月后就发生了清军兵临京都城下的“己巳之变”——后金约十万精兵绕道蒙古，由喜峰口攻陷遵化，直迫明都——北京。

不久以后，毛文龙的部将孔有德、耿仲明人等激愤于明朝皇帝的昏聩无能，深恨于袁崇焕的排斥异己，滥杀功臣，在登州哗然兵变，率部投降皇太极。孔有德刚勇剽悍，以平南大将军之职充当清军前驱，横扫大江南北，立下赫赫战功，受封定南王。

后人叹息：“部将之一尚可如此纵横天下，主将毛文龙又是何等英雄，却死于自己人之手。”岂不令人扼腕痛惜！

明末大儒刘宗周悲愤不已，上疏直斥袁崇焕：“己巳之变，坐误国者，袁崇焕一人。小人竞修门户之怨，异己者概坐以崇焕党。”

崇祯三年（1630年），崇祯帝以“袁崇焕咐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等罪名碟刑（分裂肢体）处死于西市。深受“己巳之变”祸害的京城百姓对袁崇焕恨之入骨，“刽子手割一块肉，百姓付钱，取之生食。顷间肉已沽清。再开膛出五脏，截寸而沽。百姓买得，和烧酒生吞，血流齿颊”。

明末，坊间流行有一部有插图的章回体时事纪实小说《辽海丹忠录》，作者是浙江钱塘（今杭州市）人，著名的明清小说撰写者、评点者、刊刻者陆人龙。

该书记叙了明军，特别是毛文龙、陈继盛等人率领的东江军与后金之间的战事，时间从万历四十年（1619年）开始，到崇祯三年（1630年）春止。真实地再现了明王朝与后金政权拼死争斗的历史画面，剖析了明军在军事上和政治上溃败的原因。特别记叙了山西太平人毛文龙孤岛抗敌以及被含冤曲杀的悲壮故事。

由于该书以后金为大反派，在建州入关后被禁。清朝为袁崇焕翻案后，该书因真实再现明与后金的争斗及贬低袁崇焕而受鄙薄，与《说岳全传》等一起被列为禁书。

毛文龙已经不是委屈了，他简直就是奇天大冤。以至于400多年后的今天，他还是在正史阴影的笼罩下，显得扑朔迷离。但老百姓是不管那一套的，在丹东毛文龙曾经驻守过的大鹿岛上，毛文龙碑亭内两块石碑赫然耸立在那里。其中一块碑上雕刻着毛文龙和他的将士们用鲜血染红的铮铮誓言：

指日恢复全辽，神色苞孕于此，吾侪赤心报国，忠义指据于此。

碑的背面，镌刻着毛文龙等众将士的官职和姓名。有良心的大儒也是不看朝廷眼色的，明末清初的大书法家董其昌就公然歌颂毛文龙：

毛文龙以二百人夺镇江，擒逆贼，献之阙下，不费国家一把铁、一束草、一斗粮。立此奇功，真奇侠绝伦，可以寄边事者！如此胆略，夫岂易得？使今有三文龙，奴可掳，辽可复，永芳、养性可坐缚而衅之鼓下矣。

——摘自李琳之：《中华祖脉》，李琳之著，西苑出版社，2014年1月

作者简介

李琳之，历史学者，出版有《中华祖脉》《家国往事》《祖先，祖先》《元中国时代》《前中国时代》等十余部著作。其中，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前中国时代：公元前4000~前2300年华夏大地场景》《元中国时代：公元前2300~前1800年华夏大地场景》和由研究出版社出版的《晚夏殷商八百年：大历史视野下的早中国时代》三部著作，构成了其从公元前4000至前1046年一个完整的上古史体系，是国内外第一套用考古学结合文献学揭示出黄帝至商亡这三千年历史发展脉络的系列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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