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改变世界：从棉花帝国到芯片战争 | 衣公子

衣公子的剑——从商业的角度，看看这个世界

写了那么多商业文章，不只是为了带大家认识一家家企业，而是想再深一点，就像这个专栏的slogan一样，从商业的角度，看看这个世界。

5月重读了两本书，斯文·贝克特（Sven Beckert）的《棉花帝国》，克里斯·米勒（Chris MIller）的《芯片战争》，更坚信一个理念——商业是塑造世界最重要的力量。

棉花，很轻盈，却可以厚重到塑造整个世界。这个三百年前最成功的全球商品，点燃了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催生了奴隶贩卖和殖民侵略，唤醒了无产阶级和社会运动……这个原本分散的、古老的星球，被棉花粘合成一个全球化的世界，交到我们手里。

甚至，美国的南北战争，完全可以叫做“棉花战争”，奏响了棉花帝国的高潮。

01

在棉花帝国之前，亚洲才是这颗星球上文明程度最高的地方。印度5000年前已经能用棉花纺线，只能穿粗糙亚麻的欧洲人，对亚洲棉布顶礼膜拜，幻想东方是一个遍地黄金的先进世界。

因为偶然和必然的原因，棉纺织业启动工业革命，欧洲崛起，在生产力上超过亚洲。机器轰鸣，左边把原料送进去，右边商品生产出来，运到市场卖掉，就能产生巨大的财富。

衣食住行，自古以来事关人类基本需求，才是最好的生意。棉，成为全球化早期最成功的商品。见面送棉布，就像今天见面送iPhone和茅台。但是，欧洲的气候不适合种棉花，亚洲和美洲才是棉花的主要产地，于是，欧洲的坚船利炮驶向全球，把亚洲和美洲变成了殖民地。

棉花帝国是这样一番图景——

利物浦的码头，趾高气昂的欧洲人装满一船的棉纺织品，出发。先到非洲，用棉布、棉衣向非洲酋长买奴隶。是的，买黑奴的对价，主要不是金银，而是棉（大约占一半）。装满黑奴的船舰，再开往美洲。黑奴被强迫劳动种棉花。船只装满棉花，回到欧洲，再变成最新的棉纺织品。

棉花帝国，残酷循环着。

棉花对美国的改变更是深刻。美国不仅是棉花的理想产地，而且美国棉花基因好。在人类参与之前，棉花进化出四种基因，其中美国棉花最好，以至于今天全世界棉花作物的90%都是美国陆地棉的后代。

英国人占领这块宝地，屠杀印第安人，掠夺土地，再源源不断运来黑奴，开垦庄园，种植棉花。依凭这个根基，才有了大英日不落帝国。可惜，英国没高兴多久。美国这个殖民地的发展水平很快超过了宗主国，1776年，美国独立。

美国独立并不是棉花帝国的终结，恰恰相反，它奏响了棉花帝国的最强音。美国的棉花产业继续高歌猛进，到1860年，美国几乎垄断了全球的棉花出口。全世界的资本家都知道，要棉花，找美国。

棉花不仅让美国更强大，也让美国更分裂。

美国南方，从事奴隶制棉花种植农业，卖棉花给欧洲，跟着大哥吃肉。随着1860年美国垄断世界棉花出口，南方觉得生活实在太好了，希望一直岁月静好，什么都不要改变。

但是，美国北方，发展棉纺织工业，是欧洲的直接竞争者，想和欧洲抢原料和市场，想重新构建棉花帝国。因此，南北双方在国家关税、贸易政策、奴隶制存废上分歧越来越大。

1861年，南卡罗莱纳州的一声炮响，美国内战爆发。棉花帝国的故事走向高潮。

最终北方获胜。美国赢得进一步的独立和统一，整合了南北的棉花市场，工业化继续大步向前。

而欧洲的代价有点大，不仅进一步失去对美国的支配，而且南北战争一开打，美国联邦政府就宣布停止棉花出口。

1970年代，阿拉伯国家宣布石油禁运，导致西方经济危机，陷入滞涨。原来一模一样的剧情，一百年前的1860年代就发生过，随着美国棉花禁运，欧洲原料价格暴涨，工厂大批倒闭，工人失业。工业化早期，劳工环境极差，低工资，超长工作时长。社会主义思潮已经慢慢传播。“棉荒”造就的大面积失业，让欧洲工人走上街头。工人争取自己的权益由思想，进入行动。不久，就有了第一国际和巴黎公社。

彻底失去了美国，棉花帝国需要补充新鲜的原料和市场，1860年代欧洲加大了对于亚洲的侵略和盘剥。外来的侵略，加剧了民族观念的形成，世界历史滚滚向前。

02

棉花不仅改变了亚、欧、非、美洲的地缘政治，而且，促成了一个概念的形成——国家。

棉花帝国之前，也有国家。但是国家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因为农业社会很简单，国家没啥事干。

到了棉花帝国，国家突然忙了起来。棉花产业，需要构建全国甚至全球的劳工队伍，已经不是企业可以办到的了，需要国家力量的调度。棉花贸易，对内，要制定合理的关税，对外要建立一个国际交易体系，完全要靠国家。通过棉花帝国，国家这个概念由模糊走向具体，有了工业化、殖民主义、民族国家等多重身份。

更重要的是，全球化早期，就是棉花蘸人血，推动者是国家的坚船利炮，是征服和侵略。斯文·贝克特的《棉花帝国》在学术上最大的成就，是发明了一个概念：战争资本主义。也就是，欧洲运用国家力量，包括武力，帮助资本家在全球垄断市场。

国家和产业，纠缠在一起。商业和历史，交织在一起。

棉花之后，钢铁扮演过类似的角色。第二次世界大战，表面看是轴心国和同盟国的军队对弈，其实比拼是以钢铁、石油为底座的工业生产。

棉花和钢铁，是影响世界历史的商品，从中，也可以见证我们民族的兴衰。

棉花，东方文明长期领先。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铸造灿烂的中华文明。但是，工业革命后欧洲的枪炮，打醒了天朝上国的迷梦，开启中国的屈辱百年。

钢铁，工业化的另一个指标。美日德崛起，超越老牌的英法，而同时期，中国推翻大清，但是军阀混战，再次错失发展。正是因为钢铁为基础的工业不行，面对日本侵略，中华民族只能用血和肉铸成新的长城，可歌可泣可叹。

当中国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棉花和钢铁的重心重回亚洲，重回中国。如今，世界一半的纱锭和织机在中国，消耗世界原棉近一半。中国的粗钢产量占世界总产量一半左右。

但是影响世界的商品换成了另一样——芯片。

03

棉花帝国，国家力量和商业贸易融合在一起，开疆拓土，改造世界。

到了芯片战争，国家力量和商业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微妙。

欧洲人还在迷恋传统的模式。我在《》里介绍过，1970年代法国的互联网Minitel遥遥领先，背后就是超级国企法国电信公司的支持。但是互联网最终的赢家是美国的万维网。

在克里斯·米勒的《芯片战争》里，故事更加立体——芯片战争的大多数时间里看不到国家，而是企业的自由角力。

棉花帝国起源于国家武力开拓。芯片战争恰恰相反，美国军方DARPA的冯·诺伊曼博士，被IBM高薪挖走。再烧上美国造原子弹25倍的研发费用，拿出了世界第一代大型计算机——IBM 360。于是，芯片战争开始了。

往后的日子里，不是国家的侵略，而是无尽的商战。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这个故事。IBM以大欺小欺负乔布斯——Intel和Windows后院起火造了IBM的反——乔布斯王者归来，颠覆PC——乔布斯和Intel打了一辈子仗，和解——Intel拿下苹果电脑这个大客户，却拒绝了乔布斯开发手机芯片的邀请，于是错过一个时代……

我当时看了《芯片战争》的英文版，这次，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了中文版，我立刻重新读了一遍。尤其是和《棉花帝国》一起看，历史连贯起来，感触更深。

《芯片战争》第一章就取名“从铁到硅”。商业再次改变战争，不仅比拼钢铁为基础的工业生产，而且比拼芯片为基础的算力和信息化。今天的俄乌战场，俄罗斯军事上不及预期，很大一个原因就是，俄罗斯是“钢铁时代”的军事强国，是“芯片时代”的军事弱国。

芯片战争，和棉花帝国一样，是又一次对地缘政治的重塑。在商业结果上，更残酷，垄断性更强。在打法上，也不再如棉花帝国一般简单粗暴，而是要依靠自由市场，营造自由、创新的环境，需要国家和企业各司其职。

把《棉花帝国》到《芯片战争》连起来重读一遍，有一个很深的感触——商业角力对于你我生活的影响，对于世界未来的影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刻。

之所以想起重读《棉花帝国》，是因为4月23日世界读书日，“多多读书月”一份春日书单，上面就有推荐这部经典著作：一朵小小的棉花，决定着欧洲第一批纺织品生产者的成败，这是一个不会被忘记的教训。这本经济图书，英文版出版于2014年，中文版出版于2019年，至今常被推荐，而且常读常新。这就是经典的价值所在。

经典，正是多多读书月这个以“知识普惠”为长期理念项目的重要维度。这一项目甫一诞生，便致力于“以经典致敬阅读”，补贴书目由十余位资深编辑从诺贝尔文学奖、雨果奖、星云奖、鲁迅文学等获奖作品及全网各大阅读榜单精选。在第五季的重点推荐书目中，不乏《棉花帝国》、《生活与命运》、《亲密关系》等诸多经济、文学、社科类经典书目。在“多多读书月”的补贴与推荐之下，这些优质经典图书成为“长销书”。

阅读于个人成长的意义无需赘叙，而于当今时代亦具有各种新事物、新平台不可替代的价值。

2014年起，“全民阅读”连续10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而“多多读书月”的初衷正是“知识普惠”——通过平台补贴，让更多人以平价买到好书，以更低的门槛读到经典，在出版社、作家与读者、消费者中间搭起一座更加良性、有效链接的桥梁。

根据《2022多多阅读报告》，现在26～35岁读者占比约41%，已成为图书消费市场“中坚力量”。而书籍种类中，社科经管仅次于文学小说，排第二。可见，无论是作为谋生的工具，还是思想沉淀，商业是有魅力的。平时看惯了抖音和公众号的碎片信息，趁着世界读书日读一读严肃、系统、专业的经典著作。沉淀一下想一想，有很多平时难遇的收获。

从棉花帝国到芯片战争，不禁感慨美国真是幸运。自然条件万里挑一，棉花帝国里最好的产区，石油资源极丰富。两边临海，国土安全，以至于两次世界大战都可以从容应对。

对比之下，中国的条件就恶劣很多。因此更是由衷感慨，今天祖国的成功来之不易，先辈的勤勉和智慧让人佩服。好在新的商业战争中，不仅靠自然禀赋，更重要的是人的奋斗精神，激发创新的自由市场，以及恰到好处的国家力量。

这大概也是这个号应该继续写下去的理由。当商业对世界的影响越来越深刻，身处一个极具挑战的时代，学习商业，尊重商业是普通人值得尝试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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