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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当年东北真的做出了很多牺牲吗?
作者/慧超
(一)
长期以来,关于东北经济的衰落,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角度。
一种是这些年公众较为熟稔的“流行叙事”:
即认为东北经济衰退完全是因为计划经济惯性下,致使人的思维僵化;以国企为主体的经济结构单一、封闭、僵化;“官本位”观念根深蒂固,官僚主义之风盛行;以上种种因素叠加,导致国企整体效率低下,人浮于事,营商环境持续恶化,人才和资本不断逃离……
此类叙事主要突出一个咎由自取。总而言之,即认为当年东北经济的衰退属于自食其果,虽然可惜,但不值得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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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种声量较小,但也拥有许多铁杆信徒的“牺牲叙事”:
即认为东北把最赤诚的心和血,都奉献给了国家。在那个积贫积弱,百废待兴的时代,东北几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新中国的工业化建设,“以三省养全国”。
理由是东北为国家贡献了远超于其他省份的财政收入,而由于“统收统支”制度尚未改革,东北国企的利润几乎全部上缴中央;此外,东北举三省之力,为全国近乎无偿地输送了数目惊人的煤炭、原油、钢铁、矿产等各类资源,而这其中最为宝贵的,是“三线建设”运动中,东北为各地输送的大量人才、技术、设备和完整生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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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类叙事重点突出的是一个鞠躬尽瘁。人们眼含热泪,回忆“共和国长子”的辉煌过去,既愤慨于流行叙事对如今东北的挖苦讽刺,更惋惜于东北人民和东北企业,当年对国家的贡献没有得到应有的正视和回馈。
总而言之,这类观点认为,东北这一“工业巨人”的倒下,缘于“为全国输送了过量的血液”,从而导致自身严重虚弱甚至失去了造血功能。
(二)
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下,东北诸多国企一蹶不振,首先确实是因为这些企业自身存在严重的陋习积弊。
就像《漫长的季节》中的桦钢一样,上层以权谋私,贪腐成风,鲸吞国有资产;中层欺上瞒下,弄虚作假,官僚主义风行;底层则人浮于事,效率低下,有能力者获得感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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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不过山海关”的刻板偏见之下,也确实埋藏着许许多多投资者、创业者、中小私营企业主悲伤、憋屈乃至被“吃拿卡要”的故事。
对于东北衰落“咎由自取”这样的流行叙事,实在已经无需再赘述一组组数据和民间故事了。
类似的叙述论证中,那些东北存在的诸多沉疴痼疾,它们确实曾经存在,或者仍然存在。
经济不好,就抬不起头。
这也导致近年来一些发达地区的某些人群中流行一种声音,类似“我们省简直就是东北人的血包”,“全省人的血汗钱,都转移给了东北老头老太的退休金”,意在揶揄东三省财政难以自给,要大幅度依靠中央的转移支付。
面对这样的声音,很多人站出来讲历史,搬数据,核心浓缩成一句老话:“升米恩,斗米仇”。意思是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当年东北也给你们输过血,甚至连心都要挖出来给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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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基于此,面对诸如“东北人懒,不思进取,只知道吹牛搞关系不会做事”等等负面标签,面对近年来连篇累牍地对东北及东北人的批评、指责,站在后一种“牺牲叙事”的视角下,就不免令人愤慨。
在一个类似的知乎问题下面,有许许多多的东北朋友结合父母辈的切身经历,在为当年东北的付出和“输血”,鸣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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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角度。
即如果你真的了解80年代前东三省做出了怎样的贡献,就不得不承认,后来东北经济的衰落,绝不是一句“自食其果”就可以完整诠释的失败故事。
(三)
繁华朝起,慨暮不存。
任何深情回望近代东北经济发展史的人,都会心生这样的唏嘘感叹。
这其中,一个已经渐渐为公众所淡忘的事实是:
东北,确曾为共和国的发展和兄弟省市的富裕,做出过巨大的贡献和牺牲。
你可以很容易地在网络上找到一组组庞大的数据。
比如从53年到87年,黑龙江省共调出煤炭3.06亿吨、木材2.69亿立方、原油7.25亿吨、粮食6475万吨、发电设备2398万千瓦。比如从52年到88年,辽宁省共调出生铁6113万吨、铜铝等矿产383万吨、碱1178万吨、水泥5508万吨。
光看数字,习惯了市场经济思维的朋友大概率会误解,因为资源是国家的呀,那你把资源“卖出去”,怎么能叫做贡献呢?
确实,如果这些资源当初是被“卖出去”的话,那东北人没什么资格谈牺牲。
但问题是,这些调出的物资,并没能给东北换来钱(利润)。
“调拨”是分税制改革之前,计划经济时代下中央统筹的一种方式,基本上你可以理解为“白送”,或者仅仅给予一些连生产成本都无法覆盖的“报酬”。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山西煤老板、鄂尔多斯煤老板都很出名,可东北作为煤矿富地,抚顺、鹤岗、鸡西都曾是有名的“煤都”,但你不会听到所谓的“东北煤老板”。
因为改革之后,山西和鄂尔多斯的煤,换来了利润,更重要的是这利润留到了当地,分给了企业。可当年东北的煤,已经在“能换钱”之前,就被开采得差不多了。
更大的贡献,是东北产业和技术人才“掏空家底”式的对外输血。
现如今提到东北,一个很重要的标签就是“人才外流”。
不过,若论建国以来东北最严重,对东北经济创伤最大的人才外流,应该是“援建三线”时期的东北人才大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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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线建设历时15年,东北三省累计向各地输送各类管理、技术人才超过170万。单单一个沈飞,就向各地输送了2万多名急需的管理干部和技术工人。
或许你听过那句曾响彻大江南北的口号:
好人好马上三线!
那是一个荣誉重于个人利益的时代,数以百万计的各行业产业精英,一声令下,不讲条件,不计得失,打起背包,立即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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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没有技术转让和技术入股的概念,和东北被调拨的资源一样,这些宝贵的技术人才,也是无偿“送给”各兄弟省市的。
不仅如此,很多时候还要自带干粮,缺钱给钱,缺设备搬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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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要着重强调的是,当下东北的人才流失,多表现为尚未成材的大学毕业生不愿意留在东北,而当时东北向外输送的人才,可都是骨干、精英。
要知道,人才是一个企业,乃至一个地区最重要的发展要素,人才是经济发展的第一资源。
这种近乎“自废武功”式的人才大输送,对东北的影响不仅仅是统计意义上的“抽去四成以上产能”,且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内,深刻地影响和改变了东北经济的格局。
(四)
“六五”以来,沈阳全市主要工业企业生产设备属国际先进水平的仅13.4%,国内先进水平的仅19.2%,60年代以前的老设备70%还在运转。沈阳全市只有十分之一的大中型企业得到不同程度的改造。
以上这段文字,出自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研究员石建国的论文:《东北工业化研究》。
不仅是辽宁沈阳,其他东北大城市的国企状况也基本如此:
当时,哈尔滨工业企业设备役龄在20年以上的占23.8%,30年以上的占9.2%。长春工业设备平均役龄在20年以上的约占60%,甚至还有50年代的工业设备仍在服役,占比高达15.4%。
如果您稍微了解现代工业、制造业技术更新升级的速度,或者是制造业相关从业者,想必上面这些数据读起来,是令人窒息的。
这意味这些国企的工业设备,从投产开始就几乎没有进行过升级和更新。
这意味着这些企业的生产效率、产品工艺、创新水平和产品竞争力,根本无法做到与时俱进。
当别的企业用M2芯片多线程输出的时候,东北的国企职工们,可能还在无聊地等待单位那台老旧的586电脑开机,这意味着他们的效率、产品和工艺水平根本无法与市场上优秀企业相竞争了。
那么随之一个严肃的问题就是:
当年东北国企的设备折旧费都干什么去了?
(五)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今天听起来,甚至在荒诞之余有些可笑:
企业的设备折旧费都被当做利润,全部上缴国家了。
有两方面原因造成了这样的结果,首先是当时一穷二白的背景,致使国家十分渴求来自国企端的财政支持,加上当时统收统支的政策,使企业的固定资产折旧并不计入产品成本,这无形中增加了企业的利润上缴。
另一方面,是当时对工业企业的折旧率定得异常之低,平均折旧率仅为4.3%,即25年左右。这一数字仅仅考虑了设备的自然损耗,而完全没有站在企业经营的视角,忽略了技术快速进步和市场需求转变带来的设备更新需求。
举个例子,譬如你经营一家酒店,正常的做法是,你应该在每年的利润中留下一部分设备折旧费,然后至少每隔8年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一次,才能维持酒店的竞争力。
结果每年年底,你都把这笔钱分给股东了。然后10年之后酒店设备旧的旧坏的坏,风格也显得十分老气,客户大幅流失,但却根本没钱重新装修。
股东这时还要埋怨你:怎么就不知进取,思维还停留在清朝,你瞧瞧人家酒店装修的多时尚!
也是因为这个背景,仅在“一五”期间,国家共提取基本折旧基金59.09亿,大修理折旧基金32.41亿,超计划利润分成10.61亿。
而这些钱收上去之后,很快便投给别的项目了,它们本应该是用作给东北企业设备维护和更新换代的。
所以,石建国老师做了以下点评:
“它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这种只重数量、不重质量的外延式工业增长,是以牺牲老企业的设备更新和技术进步为代价的。”
在后来的讲述中,东北国企及其产品的形象,给人的感觉就是效率低下、设备老旧、产品良莠不齐,工艺落后。
于是人们理所当然地指责东北企业和东北人不思进取,思维僵化,缺乏市场嗅觉和创新意识……
可是,如果你能深入了解东北众多国企当年要承担怎样的责任,必须做出怎样的贡献,就会理解,这样的指责,是粗暴刻薄的,这样的认知,是不全面的。
所以,即便当年东北众多国企内的管理者,能紧迫地意识到自身的技术创新和设备工艺亟待更新,否则就会被市场淘汰,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天到来。
因为,没钱更新,更没钱创新。
这其中有特殊时代的局限性,也有着体制和分配格局不够成熟的原因,也同当时上层整体对企业经营、市场意识和经济决策缺乏科学系统认知有关。
所以,从以上这些角度,在改开之前,东北的的确确,为新中国做出了很多“牺牲与奉献”。
往事不可追。
“要记住东北的奉献和牺牲”,这样的口号似乎显得浅薄和过于抒情了。抛却东北人从骄傲到彷徨的“悲情叙事”,这样的衰败故事,带给我们的不应只有“可叹、可惜、可悲”的一声唏嘘。
我想更有意义的,是正视这份牺牲,以史为鉴,总结经验,尊重市场规律,尊重企业家精神,让真正懂企业经营的人管国企,在未来改革和转型过程中,尽可能减少所谓的“阵痛”。
这里是思维补丁,谢谢你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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