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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粉丸本不喜欢粉色。她曾和媒体说,直到上大学还讨厌粉色。讨厌——这个倔强又天真的词,好像很久没在圆融的成人世界里露面了。是怎样的语境让她迸出这两个字,是轻松地脱口而出,还是想了想后略带停顿的郑重其事,个中细节已随记忆的偏差变得模糊起来。不过肯定的是,她曾抗拒粉色。她说不清究竟是抗拒颜色本身,还是抗拒视觉符号背后的社会凝视,总之,有这么几年,心中摩擦着叛逆的火光,在父母期待成为乖巧女孩的身后,明白地、确认地、不由自主地讨厌粉色——尤其是听到“女孩应当喜欢粉色”的粗暴定论,或是看到又有女性产品被墨守陈规地按上粉色包装的时候,那股拒绝变得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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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陈粉丸恐怕无法预料,日后成为艺术家的自己会因为粉色为业界所知。她的纸艺创作打破传统与当代的边界,不同材质的纸张重重叠叠,剪成飞鸟与蝴蝶,掌纹与跃龙,而无论是平面的、立体的、单个的、蔓延至整个空间的,作品里总有粉色的存在。轻盈的接近于樱花的粉,明艳的比芭比粉浓郁很多的荧光粉,在镜面和灯光的流转下忽闪忽闪的粉,在漆黑的空间里让人忍不住靠近却只好远远瞭望的粉……遇上粉色,陈粉丸仿佛有无尽的“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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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色
不知是粉色太强势,还是艺术家本人够执着,这些年,这个原本讨厌的颜色不仅填满了她的创作,也真正地渗入了她的生活。把刘海的发梢染成俏皮的粉色。把眼皮和嘴唇留给娇嫩的粉色。扣在手上的腕表是热烈的荧光粉色。出席活动时穿的裙装是像闪电一般夺目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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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种社交平台上,陈粉丸记录着有关粉色的记忆。比如在树下弓着背打电话的中年人,戴的是粉色的安全帽。比如前方骑行的小孩,双手拿着粉色的气球。比如路边地砖的颜色,像是夏天的冰激凌,一块薄荷绿色,一块淡粉色。比如透过玻璃窗看到的热水瓶,是那种色泽浓郁又工业的艳粉色。不知从哪天起,陈粉丸渐渐喜爱粉色,甚至“报复性”地使用粉色。在最近发表的访谈里,她说,粉色是给人以勇气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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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叫“粉丸”?
为什么在创作中钟爱粉色?
这可能是陈粉丸在采访时遇过最多的疑问。她一遍一遍地讲,名字和颜色无关,是因为喜欢吃掺了粉的丸子。最初使用粉色创作更是无心插柳。做名为《平面》的手工书时,她将收集得来的五官打散,在每一页上捏出一张全新的“脸”,再在每张脸上缝合一片面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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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它,还未上色的面颊等待合适的色彩。被剪去五官后的剩余材料成了最可得的灵感。拾色器里显示,这是一种接近肉色的粉。“我第一次发现粉色才是东方人皮肤的颜色。这成为我无法拒绝也无法逃避的颜色。”每次说到这里,她总想起伏案创作的样子。一把剪刀,手起刀落,剪下的是确切,惊喜的是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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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频繁地、大面积地使用粉色,是想全心抢占艺术界的粉色吗?
有卸下粉色的勇气吗?
这是我的“直球”。艺术界向来渴求极致的辨识度,被认可的符号无疑是一把通往成功的钥匙,可以无限延展,无限复制,可有时,艺术家也会因此固步自封。面对这个问题,陈粉丸坦率地说,她的确还有很多的“想要”,而在粉色之外,正在探索更多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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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剪纸的
这是陈粉丸最新个展的名字。在木星美术馆近两千平米的展厅里,近几年的创作第一次集中呈现在观众面前,其中既有《不息》《转运花园》等往年代表作,也包括近年力作《对称系列》《低头看太阳》等数十件作品。此外,展览还梳理了早期创作的艺术家书和近阶段运营的“(括号)空间”等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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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滑进入“那个剪纸的“展览现场
《不息》是陈粉丸将纸艺创作由平面延展至空间的起点。想创造一个“可以无限做下去的作品”是当时的初心。之所以选择以龙为主视觉,是因为这一由古代神话流传至今的意象虽已被后人反复引用,却始终没有完全固定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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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粉丸作品《不息》
《不息》通体呈粉色,体量可根据不同的空间量身而制。 不同角度的龙骨节宛若篇章中的词句,一点一点地拼接成龙头、龙身和龙尾。 作品中,密密麻麻的手掌是陈粉丸的标志符号之一。 她说那是有关爱的记忆。 提及手,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的抚摸,想起爸爸接送时挥手的模样,还有自己的双手,两面倔强的“断掌”。 “冲动、命硬、心神欠专一”,她听过这样的断言 。 命运明明不可知,可依旧有人认定掌纹会透露的玄妙的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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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花园》是陈粉丸继《不息》之后对空间与“在场”的进一步探索。延续《平面》中收集“现成物”的创作方式,她收集了陌生人的掌纹。那是真实的肉身,也是个人的隐秘。她用剪纸的方式重现了这些千姿百态的纹路,并将薄薄的、一片又一片的纸制手掌叠成花蕾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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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独立的沉浸式空间。掀开幕帘,里面是旋转的世界。每一片掌纹都在旋转。空间内贴合着镜面,掌纹的镜像同步跟着旋转。明亮又冷峻的灯光射下来,斑驳的倒影粼粼波光,亦随着旋转而旋转。那些祈求转运的人,愿意相信相手术的人,是依赖,是逃避,是消磨时光,还是将它视为认定的信仰,陈粉丸并没有在作品中有所指代。命运若严肃,她想留下一处憩息的花园,幽默是她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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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粉丸作品《转运花园》
《低头看太阳》始于一个自问和一则传说。最初在银川考察时,陈粉丸在心中萌生一个念想:人在什么时候距离太阳最近?这无关严谨的科学,而更接近于可能没有确切答案的烂漫的假想。在水边低头就能看到太阳——某天,她解开了这个疑惑。无关对错,足够天真。于是,作品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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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粉丸作品《低头看太阳》
它的主体是一片放射状的图腾,以太阳图腾为中心,周围四散着各种尺寸的飞鸟与植物纹样。陈粉丸团队精确地测量图腾之间的距离和每一处灯光照射的角度和方向,并在每一件图腾下方设置了垫高的结构,好让镂空的纸张看起来像是在水中漂浮一般。“日常生活中的错位,或许就是艺术本身。”她说。她想起那个遥远的传说:
太阳为什么会在天上?
那是因为有鸟背着它飞上去。
“我想要用一种精致的、密集的方式来呈现它。天真的、粗野的——在精致中天真,在天真中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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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从业生涯以来首档美术馆级的个展,陈粉丸在一年多的筹备过程中亲历考验。原本1000平米的展厅在多次沟通中扩容一倍,意味着艺术家需要有足够丰富的作品力量以及娴熟的驾驭更大的空间的能力。为此,陈粉丸团队不断打磨,悉心构思,在日以继夜地探索中,展览最终走到台前。它好像在宣告:艺术从未有边界,是严肃的还是有趣的,是学术的还是商业的,这些都无关紧要。只要艺术家还存在,思想还转动,还有纯粹的野心和一点再一点的命运的眷顾,它就有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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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纸宇宙
去年是陈粉丸纸艺创作的第十年。 她实现了自己喜欢的作品。 比如在南海大地艺术节实现的作品之一《阿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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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粉丸作品《阿墙》
《阿墙》的灵感始于在太平墟考察过程中发现的剥落的墙皮。太平墟临靠西江,是粤西与粤东之间的水路节点和周围相邻的集市,如今已在时代的巨浪中发展式微,沿路的外墙纷纷剥落,不再修缮。“外墙剥落,请勿靠近”,这样的警示牌随处可见,充满善意却又像公式一般冷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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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粉丸团队在当地考察了十余次,在晴空下,在细雨中,在微风拂面的江边,在日落在即的傍晚,他们在那里感受着真实的每一天。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曾经也流淌过滚烫的记忆。想到这里,陈粉丸有了构想。她又开始收集,这次是那些年脱落的墙壁。她临摹它们的形状,将它们镂刻成剪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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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张墙皮剪纸中都嵌着一个名字:阿强、阿燕、小梁、琪琪……他们曾经都是这里的居民。最终,通过串联和悬吊,超过600片墙皮剪纸在太平墟南街39号集中展示。它的主干像一棵榕树,每一根枝干连接着生命与记忆。这是陈粉丸留下的纪念。艺术走出标准的“白盒子”,它真正地属于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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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件同样主要以垂吊为展示方式的作品有更恢弘的名字:《剪纸宇宙》。它仿佛是艺术家十年纸艺创作经验的凝练,也是近阶段思考的综合呈现——关于色彩,是逾越粉色的缤纷;关于剪纸图案,是工作室对往期剪纸素材归档后的整合与输出;关于技法,每剪一刀,手起刀落,是无法逆转的画笔,是在iPad上操作剪纸无法实现的手工感;关于观念,“真正的宇宙不是这些正形,而是被剪去的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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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粉丸作品《剪纸宇宙》
第十一年,陈粉丸继续和纸打交道。她最主要使用的纸张是特种纸,比如印刷和包装用纸。她的剪纸工艺分手工和数控两类,工具极为细分,从眼科手术小剪刀、民间医生剪脐带的剪刀到各个型号手术刀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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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带笔的平板电脑、12 色的艺术微喷打印机、全开尺幅的激光雕刻机也必不可少。今年春季,她换了一个更大的工作室,大约有700平米。她的团队维持在八人,有序地负责各个项目与展览。如今,第一场美术馆级的个展顺利启动,陈粉丸的创作依旧继续。她还有很多没有想透彻的课题。比如“对称”的概念。这个从小时候学会折纸的那一刻就自然流露的结构,伴随着她纸艺创作不断演变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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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它还有无尽抽象的可能:爱与欲,性别与性别,身体与灵魂。它究竟走多远,陈粉丸并不知道。或许有一天,艺术家将它召回,落成某个有关视觉的机构。到时会不会有下一个让人惊叹的奇迹。
作者 - sapphire
图片 - ©丸工作室 ©潘裕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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