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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灿贤家乡诗选
按:本文发表在玉林校友会《校友心声》第七辑,出版时间是2008年,忆述了作者钟灿贤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在昆明上大学坎坷经历!作者介绍见《钟灿贤家乡诗选》。
难忘的大学生活
1965 年金秋,我如愿考上昆明工学院(现昆明理工大学),心花怒放。
天有不测风云,世有旦夕巨变。1966年春夏之交,四清尚未鸣金收兵。文革又鸣锣开战了。高层交火,殃及校园。且不说教师这几年的不幸遭遇比起1957年的反右效果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学生,尤其 20 世纪50年代最后三届大学生深受影响或伤害,想必是空前绝后的。
运动头年9月至次年4月,全国大中学校师生免费乘火车外出大串连,名为参观文革和交流经验。我随大流,依次到上海、南京、北京、武汉、广州、湛江,回玉林,经柳州、贵阳返校。出行四个月,除10月1日和8日尾随成千成万的红卫兵步过天安门广场时心情欢呼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触目惊心的批斗会,得到了一本红彤彤的宝书和几枚金灿灿的像章,还买回了一本不起眼的《篮球》小册子和……。那时书店里,红书琳琅满目,杂书寥寥无几,黑书早已下架。返校后,我一是没有徒步外出串连,因为觉得除越走越累外,毫无新意。二是依然如故,不参加文革群众组织、不写大字报、不批斗老师,因为认为尊师没有错,整人将后悔。很快,在我的宿舍外冒出一副怪兮兮的门联,几天后门联不翼而飞。我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弟弟是现役军人),不怕门联的作者说三道四,但在风头上,沉默为佳,为的是要自我保护,不要让父母担忧。总之,串连前后停课多时,学校处于放羊状态,老师放下教鞭,学生荒废学业,师生收获什么?众说纷纭,各人明白。
轰轰烈烈的大串连终于在一片混乱中刹车了,但没有按时复课,倒是派旗林立和武斗四起。我目睹了一天白日,校门外两派既有学生又有工人,恶斗中互有多人被打伤,甚至把一名受轻伤的武友误为俘虏打成重伤,震惊一带。我耳闻了一条外部武斗凶信后,曾到毗邻的师院(即抗战时的西南联大)看过死者的坟墓,后来听说这座坟墓被拆除,轰动一时。我参与了我系同学一次紧急的运粮行动,因为学校等米下锅而食堂职工不敢外出(担心途中遭外部造反派伏击),冒险一次。我亲历了在不到半年内两次仓惶离校避难。这是学校为保护师生而被迫作出的临时撤离决定,其中一次我是在好心的铁路职工(老乡)帮助下有惊无险的登上回家列车的,逃生两回,撤离前夕,我们几个不同专业的老乡聚在机械系学生宿舍里,听到从校外传来造反派断断续续的枪声,虽心中不慌,但满脸愁云,彻夜难眠。这些惊心动魄的事儿一时说不完。回到家乡这个避风港,捧着心爱的《金属学》(古里亚耶夫著,石霖译),遥望乌云笼罩下的春城,百感交集。事后想,如果食堂照常开伙,那么一些同学未必千里走单骑,但猫在学校里要冒风险。显然,武斗从小打小闹到大打出手,师生从忧形于色到走为上策,局势越来越严重。大家对此感到万般无奈,不知何时走向大治。在久乱成灾的日夜里,想好好读书已不现实,能天天无恙已是万幸。
革委会在狂风暴雨中应时而生了,但只有工、军宣队进驻后,外部威胁学校的武斗之风才被刹住。1968年深秋终于盼来福音,但从未停顿斗批改,却使复课举步维艰和有失所望。首先,对于到点的1968 届大学生来说,没有完成学业就仓促和黯然走上工作岗位。其次,对于半道的1969、1970届大学生来说,复课的日子过得挺闹心,何故?为每条最新最高指示的发表而不分昼夜地热烈欢呼,为紧跟两报一刊的笔伐而不厌其烦的学习讨论,为表达无限忠诚而集体跳起既虔诚又别扭的忠字舞,为表示崇敬心情而一本正经地念念有词(手持红宝书面对墙上语录早请示、晚汇报),为落实一些老师的材料而抽出学生跟从宣传队员搞内查外调,为让学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而短时到广阔天地劳其筋骨,为响应官方的号召而派出学生到滇池干得不偿失的围湖造田荒唐事……。如此折腾,不可能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老师按旧教材讲课不好掌握分寸,按新教材讲课又来不及编写,讲到哪里算哪里,讲得多少算多少,既不系统又无计划,即使有计划也难施行。学生有的专心听课且认真复习,有的身在教室却心惦运动,学习气氛和效果已今不如昔。我们也在校内外工厂劳动和实习,但少而粗,获得的专业知识支离破碎。我和多数同学一样,坚持看书学习和体育活动,珍惜难得的时间。因为我们迟早要去工作,知识和身体是上岗的本钱。同时,我们对旷日持久的运动感到厌倦,对备受干扰的复课感到费解。
无论停课还是复课都要闹革命,又来一次莫名其妙的大疏散,更是令人忧心如焚。1969年秋风乍起,除少数留校外,其余到工厂、农村去,用体力劳动取代教学活动,视教书育人为儿戏。试问,众多市民疏散了吗?没有。到昆钢的师生,干的是杂活,吃的是淡饭,住的是仓库(用旧木条和稻草垫打成双层通铺),洗的是凉水(后从学校弄来一只小锅炉烧水),没有半点文体活动,有的是困惑和忧虑,劳动生活枯燥无味,只有偶尔步行到被誉为“天下第一汤”的温泉泡半天才暂时洗去一身烦恼。祸不单行的是,寒冬深夜发生大地震,处于灾区的一些老师惨遭不幸,仍留工厂的师生在空地搭棚住着并经受严寒考验,同时抽出学生赶赴灾区救护老师和协助善后。感人的是,蜗居在简易棚里的老师为昆钢翻译技术资料。我是带着书到工厂的, 在恶劣的环境下利用工余自学,很难。
在工厂、农村耗了大约半年后,师生陆续返回满目凄凉的校园,触景生悲。这时,党团恢复活动了,要求进步的学生有幸搭上末班车,但没有前人加入组织时那样兴高采烈。不久获知,一大批文化水平参差不齐的成年人(其中不乏工作多年的小学生)将免试上大学、管大学、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大学,这就预示着我们——年轻的“臭老九”该走了,因为一山容不得二虎。又由于岁月一再蹉跎,60年代最后两届大学生明白,学业无法完成,只能靠今后个人努力奋斗了。在校最后几个月,我们与其说可以继续上课,不如说焦急等待发落。按学校要求;各人写自我鉴定,其他免了,这在大学教育史上也许是没有先例的。毕业分配时,何老师问我想去哪家厂矿。我感谢老师对学生的临别关怀。
在暴风骤雨的年代里,学校没有精力为毕业生开欢送会,但给最后两届每人一本塑面笔记本作为毕业纪念,派出汽车把我们大部分行李送到车站,已属不易。冶金系给我们每人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两年前在学校广场领袖塑像前拍摄的全系同学相片,颇具时代特色。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鲜见师生依依惜别的情形。我没有到杜老师、张老师及其他老师家一一道别,过后深感不安,怪自己年轻无知。总之,冷清的场面,压抑的心境,不仅与人学前后的情景,而且与文革前和改革后毕业的情景,形成强烈的反差。在往桂西北山区报到前,回家看望新人后,我骑自行车50公里去探望正在家乡度假的蒋老师(玉高校友),再次感谢老师对学生的多年关照,了却一桩心愿。另外,离校前我们几个老乡在校园、翠湖公园以及市内剧院、博物馆、百货大楼前合影,标志着学生时代的结束、各奔前程的开始。
业内知道,大学老三届是正规高中毕业考上大学的新生代,曾被大众认为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其大学生涯却是在社会从表面安宁到持续动荡中度过的,历经沧桑,饱尝风雨。如果没有长达10年的文革,那么大学老三届的前途将会怎样?一言难尽。发人深思。改变个人命运,除靠丰富的知识外,时势、机遇、伯乐……很关键,有时比知识重要。90年代末,我的儿子以优异成绩从天津大学毕业。晚辈没有经历文革那样的洗礼和苦难,虽然他们有三分之一因家庭贫困而使求学之路不坦,但毕竟比我们大学老三届幸运。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完)
编者注:《忆昔述怀》亦同时刊登在《校友心声》第七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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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昔述怀》
(一)
昔随大流过大江, 万方串联语纷纷。
满朝风云时变幻, 遍野流汗逐升温。
造反有理理何在? 揪斗无情情愈深?
年轻无知慎入世, 处变沉默许是金。
(二)
一炮中的惊乡城, 世事纷扰读不成。
窗外有派皆逞勇, 窗内无师自乱营。
笔端打破天庭寂, 舌端冲淡人间情。
不见树人见竖目, 只盼炮火早日停。
(三)
别后一年玉州游, 却见钟楼日夜愁。
课堂凄凄可罗雀, 操场蔓萋可放牛。
师生相逢不敢语, 同窗相见低着头。
南国名校陷困境, 唯有酸泪往心流。
(四)
金榜题名入春城, 寒秋默别风雨亭。
久乱成灾断学路, 长歌当叹踏征程。
五年新人出成果, 三届老生胜同龄。
海内校友如相问, 一卷译篇见真情。
(五)
同班难忘相见难, 年高气爽聚一堂。
风华正茂共读际, 寒窗三载少清闲。
喜剧参半分手后, 披荆斩棘多奔忙。
五味人生说不尽, 功成体健堪开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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