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清候斩

都説慷慨就義易，從容赴死難。這話對於大多數人來説，都不過是説説別人而已，如果輪到自己，估計都不易。周福清科場舞弊案發後，被判了個斬監候。斬監候的意思，就是候斬，他和現在的死刑緩期執行有相同的地方，就是隨時可能執行死刑。古代死刑的判決大多在春天，死刑的執行大多在秋天。判個死刑，縣太爺就有權，但核准死刑，權限就在皇帝手裏。每年秋天，下面把死刑案送到皇帝手裏，皇帝允許了，一道指令下來，打了勾的處斬，即斬立決。沒打勾的，就繼續候斬，即斬監候。秋瑾的被斬，之所以讓人不服，就是因為地方官員破壞了程序，在六月份將她處斬，並且很快執行。也就是説，每個被判了斬監候的犯人，一年中總有一天是要提心吊膽的。周福清坐牢前的職務是翰林，這類似於皇帝的顧問團成員，不太恰當的比方類似現在的社科院智庫，雖然官品不算太高，四五品的官，但畢竟是京官。本來滿清對官員坐牢也是有禮遇的，比如囚犯每次過堂，臬司點一個囚犯的名，上來一個就要跪地應一聲“有”。如果原來是當官的就不用跪，點到名，從大堂穿過去就行。臬司（法官）對周福清還特別禮遇，點到他名的時候，還特地從位置上站起來，等候着周福清過去。周福清的脾氣是怪得出名的，他一輩子罵人的話只會兩句（見本號《大不敬和大不孝》），一句是罵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的，是“呆皇帝昏太后”。一句是罵任何人的，除了自己老孃不敢罵，罵誰他都是王八蛋。每次過堂，臬司（法官）特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喊一聲“周福清”，他走過去的時候回臬司一句“王八蛋”。周福清的牢房是單間，他也不帶刑具，裏面除了牀，還有寫字枱，還有書和筆墨紙硯。周家專門派了傭人住在杭州，每天給周福清送飯。周作人就是這個時候去了杭州，很小的年齡就進出監獄了。不過根據記載，當時的監獄管得也不嚴，祖孫兩經常隔着木珊欄聊天。由於判的是斬監候，周福清也隨時有斬立決的準備。每年秋天，監獄中就會特別緊張，不知道上面一個判決下來，誰就被拉出去斬了。滿清的獄卒和現在的看守不同，對周福清這樣的官犯還非常客氣，非常尊重。有天一個獄卒跑到周福清面前打個扦，就是單足下跪，清朝宮廷戲中常有的那種禮節，對周福清説：“大老爺恭喜”。周福清是官場中人，知道這個恭喜不是好事，趕緊問“釘封到了嗎？”所謂釘封，就是處決犯人的公文，中間鑽個洞用紙捻釘入封內，兩面再用紙糊住，用火漆加章密封。目的就是怕有人私拆偷看了。周福清問“釘封”，實際就是問死刑判決書是不是下來了。古人講話很講究禮節，獄卒不是直接説，判決書到了，還是在恭喜。獄卒説：“請大爺昇天”。這對話要是換現在能把人急死。可古人就是這樣説話的，這一問一答，也就明白了意思。周福清開始不慌不忙地開始穿他的官服，這也是當時的特權，就算處斬，做官的還是可以穿官服，不過是把帽上的頂飾去掉，表明沒有削職為民，死了還是大清的官。我覺得這個做法值得學習，這比一犯錯誤就把官員推到人民隊伍中要好的多。人民不是垃圾堆，犯錯誤的官，人民應該有權不接受。周福清穿好衣服，靜候待提。可等了一會沒有動靜，周福清知道時辰還早。因為犯人被斬前還有一套流程，比如要派“會營”，通知“城守營”，類似現在的武警警戒，接下來還要全體衙役準備，還有縣官等各類官吏來做驗明正身的工作，還要再過個堂，最後還有機會吃一頓“殺頭飯”，只要犯人的要求不過分，基本上都會滿足。犯人被押赴刑場前，官員還會和他做最後一次溝通，主要問的問題就是，有沒有冤枉，有沒有遺囑。這些沒有疑問以後，官員還會最後給他上一堂課，告訴犯人，這輩子就這樣了，下輩子一定要做個好人。這些事情辦完了，就可以押赴刑場處斬。周福清知道這個流程，發覺還沒人進來，應該時間尚早，就開始寫遺囑，給親友寫告別信。這些事情做好以後，還沒人來，他就開始整理牢裏的衣服、書籍，還有自己的手稿，周福清在牢裏沒事寫過一本家訓，名字叫《恆言》。正在忙着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獄卒匆匆忙忙跑來，對着周福清又打了個扦説“大老爺恭喜”。周福清知道時間到了，不慌不忙準備出去。獄卒趕快按住他説：“真的恭喜了”。這讓周福清聽不明白，什麼是真的恭喜了？獄卒説，剛才那個釘封是個同音不同字的其他犯人的，今天要處斬的不是你。周福清被獄卒虛驚一場，但這次虛驚確實展示出了周福清從容鎮定的氣度。周福清接下來還是開始他的斬監候。1901年，周福清的運氣來了。老佛爺鼓勵義和團反洋的時候，杭州也受到波及，當時刑部的犯人在義和團鬧事的時候都跑了。義和團被老佛爺處斬以後，事情算平息了，這幫原來跑掉的囚犯，都一個個跑回監獄自首了。犯人的這種行為感動了刑部，他們奏請老佛爺特赦這批犯人。當時負責此事的就是周福清的同年薛允升，薛允升趁這機會，把周福清來列入到了赦免的名單中。周福清既沒送禮，也沒找人，運氣好遇到一個肯幫忙的同年薛允升，終於被免除處罰出了監獄。這前後做了八年的斬監候，周福清終於回到了東昌坊的周家台門。周福清獲釋以後，偶爾也會和人説到薛允升，他對薛允升的評介是“糊塗人”。對此，周作人曾説過“不過薛公的‘吃力不討好’的做事精神，總是值得佩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