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里战争：美国在北非的首次“炮舰外交”（上）

美国海军仍然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海上军事力量。难以想象的是，在独立战争中诞生的美国海军在战后曾被解散，结果在其后十多年的时间里，为了维护其通过地中海的贸易，美国不得不对横行数个世纪之久的北非巴巴里海盗（Barbary pirates）“进贡”以求得平安。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开国元勋之一的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在1801年初就任总统之后。杰斐逊断然拒绝再行“进贡”，并且接受海盗的宣战，派出重生的美国海军跨越大西洋远征巴巴里。巴巴里战争（The Barbary Wars）先后进行了两次，直到1815年才有效地结束了海盗对于商船的攻击，由此成就了美国海军史上的一段传奇，从中也反映出美国作为国际政治和军事舞台博弈者的不少特质。而北非海岸上的海盗活动似乎由此退处历史舞台的幕后，直到21世纪初才重新冒头。

艺术品中展现的巴巴里人形象

一、生于独立战争夭折于战争结束

美国海军的源头可以追溯至北美殖民地的航海传统，它培育了一个由水手、船长和造船商组成的群体。而其直接的起源则是美国独立战争期间。1774年4月19日，不堪忍受英国殖民统治的北美殖民地人民，掀起反抗英国殖民统治的运动。英国当时掌握着大西洋的制海权，对各个“叛乱”殖民地实施严密的海上封锁。北美殖民地第二次大陆会议（Second Continental Congress）确认“尽快建立并装备一支美利坚舰队，将从根本上有利于维护各殖民地人民的生命、自由和财产”。大陆会议雇佣的第一条船只是由商船改造而成、装备4门4磅火炮和一些旋转炮、仅重74吨的三桅纵帆船。1775年10月13日，大陆会议再次决定设立“海洋委员会”（Marine Committee）筹建海军，这一天由此成为美国海军的诞生日。

这支名为“大陆海军”（Continental Navy）的军事力量在独立战争中的作用可以说是成败参半，它成功地进行了许多次交战，袭击了众多英国商船，但自已也损失了22艘舰船，并且一度被削弱至仅剩2艘船只服役。到1778年，大陆军总司令乔治·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意识到他需要优越的法国舰队的帮助，才能对英国人实施决定性的打击。正是在法国海军的帮助下，1781年10月19日，华盛顿迫使由康华利勋爵（Lord Cornwallis）率领的英军在约克敦（Yorktown）投降。这次战役是独立战争中最后一场重要的战斗。在独立战争结束之后，“大陆海军”被解散，船只被出售。

二、向北非海盗政权“进贡”换平安

建国后，美国面临的海上安全形势实际上极为严峻。英国并不甘心自已的失败，利用强大的海军对美国继续实施严密的封锁政策。美国早期政治家汉密尔顿因此呼吁：“如果我们要想成为一个商业民族，或者要保持大西洋这边的安全，我们必须尽快地为拥有一支海军而努力。”但美国国内对海上安全的认识普遍模糊不清，认为在和平时期建设常备海军既无必要也浪费钱财，而且可能导致机构膨胀、官僚主义害人，还担心建设一支海军会引发新生的美国与欧洲国家尤其是海上霸权英国之间的冲突。根据新制定的宪法而成立的首届国会规定建立一支陆军，但决定并无必要建立一支常备海军。其结果是美国建国初期的海军筹备和建设进行得格外曲折，一度停建了海军船只。

但美国对于海上安全的需要仍然是显著的。在建国初期，美国面临的最紧迫的问题是商业和贸易。美国人的确为独立感到自豪，但他们认识到从经济上而言，他们仍然属于一个更大的贸易群体的一部分。国会的一个委员会在1784年的一份报告中指出：“每位公民的财富都与商业的命运攸关，因为它（商业）是产业和财富的一个恒定的源泉；我们的产品和我们的土地的价值，必定与我们贸易的顺逆程度相浮沉。”在一个由帝国组成的世界上，新生的美利坚共和国必须寻找到自已的生存之道。美国人原本推测他们的贸易是如此重要，因此其它国家会接受他们的条件。但实际上当时决定贸易条件的是欧洲人尤其是英国人。而且美国各个地区、州和个人之间的竞争，使得国会无法达成一致来制订一项共同的贸易政策。

巴巴里地区

对美国建国初期商业活动构成障碍的还有所谓的“巴巴里海盗”。巴巴里（在法理上属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属地，但事实上是独立的，包括摩洛哥、阿尔及尔、突尼斯、的黎波里）海盗横行北非海岸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至十字军东征时期，传说他们甚至远航至冰岛，袭击港口、掠俘为奴、抢劫商船。地理大发现之后欧洲的大多数航海国家觉得向海盗行贿要比开战更容易也更合算，于是在通过地中海时，就形成了一个向海盗“进贡”的传统。到18世纪末时，巴巴里海盗基本上得到了摩洛哥、阿尔及尔（Algiers）、突尼斯和的黎波里的统治者们的支持。欧洲人当时仍然普遍认为，向海盗支付“保护费”要比通过武力制服他们代价更低。欧洲国家常常与巴巴里的海盗们订立协定。巴巴里各个政权通过劫掠欧洲人的船只，勒索赎金或者使俘虏的水手变成奴隶，向各个航海国家安全通过地中海榨取可观的年费，因而获利丰厚。

巴巴里国家

在先前，作为帝国的一部分，北美殖民地的商人获得了英国海军的保护，通过向地中海的各个港口销售面粉、鱼和木材而获得显著的利润。作为美国的开国元勋之一，约翰·杰伊（John Jay）曾经试图将皇家海军为美国船只和船员提供保护写入和平协定，但未能成功。一旦独立之后，美国人就不得不开始“自食其力”，他们的贸易开始因为受到来自巴巴里各个政权的攻击而受阻。1783年末，摩洛哥和阿尔及尔攫取了美国人的3艘船只，扣押船员索取赎金。一位被掳掠为奴的囚徒在1785年8月向杰斐逊报告说：“我们遭受的折磨出乎我们的言表，也超乎您的理解之外。”

1786年3月，两位未来的美国总统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和亚当斯（John Adams）在欧洲会见了来自的黎波里政权的一位大使。两人当时分别担任美国驻法英公使。他们询问为什么美国的商船未进行挑衅却正在受到攻击。的黎波里大使告诉他们说，穆斯林海盗认为美国人是异教徒，他们相信自已就是有权劫掠美国船只。国会后来支付了8万美元，来换取那些囚徒的释放和一纸协定。考虑到当时美国国库虚弱的状况，这是一笔巨款，但它仍然无法让劫持者们满意。

来自巴巴里各个政权的掠夺者在1790年代持续捕猎美国的船舶；仅仅在1793年，阿尔及尔人就俘获了11艘船只和100名以上的水手。愤怒的国会在次年（1794年）投票表决创建一支海军来保卫美国的商业。年轻的美国海军准备建造几艘专门用于打击非洲海盗的船只，其中一艘名叫“费城”号（Philadelphia），该舰的建造被描绘在一副名为“为保卫商业而备战”的画作中（“费城”号于1800年下水，它首先在加勒比海服役，然后在针对巴巴里海盗的第一次战争中，参与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斗）。

绘画中描绘的“费城号”建造情形

但在1790年代，由于与英法相继爆发外交危机，美国人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第一任总统华盛顿（1789-1797年在位）和第二任总统亚当斯（1797-1801年在位）都选择交纳赎金换取人质的释放。而第三任总统杰斐逊（1801-09年）从1790年代起，就反对这种美其名曰“进贡”实为向海盗行贿的政策。先前为解救被俘虏的美国人而参与和北非海盗谈判的经历，让他相信缴纳贡品只会招致更多的问题。他变得“痴迷”于海盗问题的解决，他宁愿将这个“闹哄哄的强盗窝”（pettifogging nest of robbers）“一片片地切成碎片”。

但国会实际上是捉襟见肘，既没有钱也没有意愿来选择这两种方式中的一种。它呼吁各州奉献资金，但一无所得。外交官巴克莱（Thomas Barclay）在没有“进贡”的情况下，设法与摩洛哥的统治者达成了一份协定，而其原因主要是这位统治者不喜欢英国人。美国人后来以100万美元以上的价码，与巴巴里地区的各个政权缔结了协定，通过交纳年金或者提供船只、火药和海军供应品的方式，换取对美国贸易的保护。作为对于当地人敏感心理的一种示好姿态，与的黎波里的协定甚至明确宣称，美国“从任何意义上都不是建立在基督教之上的”。除此之外，地中海贸易所面临的各种问题只能留待将来的某一天来处理。

参考文献

1.George C. Herring, From Colony to Superpower: U.S. Foreign Relations since 1776 ,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April 27, 2011.

2.Robert McNamara, The Young U.S. Navy Battled North African Pirates, ThoughtCo.com, January 10, 2018. https://www.thoughtco.com/young-u-s-navy-battled-north-african-pirates-1773650.

3.张炜、冯梁主编：《国家海上安全》，北京：海潮出版社，2008年。

4.https://infogalactic.com/info/United_States_Navy

5.https://www.britannica.com/topic/The-United-States-Navy

6.https://infogalactic.com/info/First_Barbary_Wa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