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中考生

7月2号下午1点50分，我和儿子从距离学校200米的酒店走到学校门口。他走了两步，回头笑着跟我说：“我要去打最后一关啦！”然后，这个曾经被我单手抱着满街走，如今已经身高187的少年，慢悠悠走进了校园。

这个笑容告诉我，中考分数已经不重要了，他的韧性与从容，都远超当年的我。

从家里到学校，开车只需要20分钟，但担心堵车、坏车等意外情况，我提前一周就订好了距离学校最近的酒店，让他考试期间的中午可以好好睡一觉。

7月1日上午考的是物理和道法，中午他睡得呼呼的。7月2日上午考完英语和化学，下午只剩下最后的历史一科，他显然有点兴奋，躺了半小时之后睡不着，就开始跟我絮絮叨叨。他说，考前那几天，气氛太过紧张，他也跟着很紧张，但开始考试之后，他整个人变得很放松。我笑着说：“是因为知道自己即将没书读、要进入社会搬砖了吗？”他就呸呸呸。

其实我知道，这样的性格很好。至于能不能对考试有所帮助，那倒未必，也许他太过放松了呢？但最起码，他会笑，从不苦大仇深的样子。人生漫长，会笑的人或许会更幸运一点。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他上辈子是个魔法师，如今还留有几分本领，变戏法般地将压力都转给了大人，把欢乐留给了他自己。当家里有一个中考生，才知道“疲于奔命”是什么意思。这几个月来，全家人都围着他转。不过我尽量控制自己对他提期望，最多就是每次开一句玩笑：“爸爸未来三年去哪里散步，就要看你了”——初中三年，我习惯每次去学校送点东西时，顺便在附近街区走走。他的初中在老城区，附近的历史街区被我摸了个遍。

儿子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操心的孩子，他聪明、见识广、爱好多、个性活泼，人缘也不错，属于老少通吃的那种。有时我的朋友来我所在的城市玩，他才是真正的外交大使，扯着人家海阔天空自来熟。但他学习并不是特别上心，习惯靠小聪明，总是“差不多就行”。

他的成绩很尴尬，每次都是中上，有时往上走两步，有时又往下走两步，每次都会有一两科考砸，然后保证“下次注意”，结果下次换一两科考砸，让人哭笑不得。在中考五五分流、试卷整体偏易、更强调考生稳定性的大环境下，这样的孩子真的尴尬。如果是外人说恭维话，那就是“进可攻退可守”，可作为亲生父母，心知肚明这是“进一步难于登天，退一步扑通一声就沉了”。

这跟学习习惯有关，从小学就开始教育和引导他，但显然作用不大。儿子属于外圆内方的性子，老人家会觉得他性格柔和听劝，我却早早看到了他内心的棱角。而且，孩子始终是孩子，确实有些人有着超出年龄的“成熟”，但一个人提早拿到了多少，日后必然也会归还多少。就像许多人标榜自己年少时吃了多少苦，但失去的童年和正常时光，对心性同样是一种摧残。

当然，这是拉长人生线来看的结果，在中国社会，更多人只能顾得上眼前。儿子的英语老师慨叹过一句：“男孩子是需要时间成长的，但中考又不等人”，我很赞同这句话，这也是许多孩子（不管男女）都面对的残酷。

现在的孩子，面对的一切都太过残酷。初中课业其实相当之重，要求也越来越高。比如英语对口语和听力的要求，数学的应用方面。也有一些科目，在考试模式上比我当年有很大改观，比如历史和道法。我中学时代接触的历史和政治题目，选择题四个答案往往只有一个字差异，意思基本相近，考的纯粹是机械记忆，如今的题目则更具开放性。这当然是好事，不过对学生的要求也更高了。

也因为深知这一点，我很少跟儿子讲经验话当年，这是我对他的尊重。中国家庭往往有个坏习惯，以自身经验强行代入孩子的世界，还以为这种对比很高明，但除了让孩子反感外，真的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对孩子讲讲自己的人生教训，很有必要，讲讲自己当年的学习方法，也很有必要，但“我当年学习可轻松了，你怎么这么笨”“我当年很专心，你就是吃不了苦”之类的句式，千万别说。它不仅仅没有逻辑，还容易被孩子取笑。

因为，在如今的学习压力下，哪怕是一个成绩中游的孩子，所经历的一切也远远多于上一辈人。他们能够坚持走下来，韧性和强大其实早已超出父母和老人的想象。

中国社会有个很坏的逻辑，那就是无底线赞美苦难。许多人喜欢拿苦难标榜自己，认为吃过苦的人才会有成就，这当然是荒谬的，因为古今中外，苦难中成才的人始终是少数，一个特例背后，往往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苦难中沉沦。

记得80后一代年少时，因为是第一代独生子女的缘故，总被老一辈批判，动不动就来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比不了我们当年”。但老一辈当年除了吃苦，饭都没得吃，吃苦是被动的，别无选择，可很多独生子女长大后不接受铁饭碗的安逸，在各种新兴行业打拼，简直就像“自讨苦吃”，他们所表现出的勇气、担当和坚持，难道不比被动吃苦强吗？

现在的孩子也一样，他们有着更好的生活条件，更容易有生活上的惰性，那些依然能够在残酷学习中坚持下来的，所拥有的不正是主动性和韧性吗？这显然也比被动吃苦更可贵。

除了吃苦别无选择的人，反而去嘲笑那些明明有着更好条件却主动吃苦的人“吃不了苦”，这是逻辑的败坏。

我经常说儿子不够努力，但点到为止，因为我知道，他固然不够努力，但其实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一个人的努力程度，还要看他身处的环境。也许我当年比他更努力，但那是因为我没有太多诱惑，仅有的消遣就是读课外书、周末回家看香港电视台、每天下午打球。现在的孩子呢？他们面对的社会和生活完全不同，他们的世界更为宽广，诱惑也更多。一个心性正常、开朗阳光、没有各种糟糕的“瘾”的孩子，其实自控力可能已经超过了没经历过这些诱惑的父母和老人。

在中考前一个月，儿子度过了自己15岁的生日。每年一度的生日，其实也是我的内心检讨日。严格来说，我算不上一个好父亲。虽然经常提醒自己，但依然会犯一些错误。

比如我会将自己的匮乏感强加于孩子身上。我在这个公号里几次提到匮乏感，因为中国社会早年的物质匮乏，家庭教育普遍存在的冰冷感（比如鼓励和爱太少，过多强调物质供养、忽略精神陪伴和真正沟通），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存在匮乏感。匮乏感并不只是金钱层面，也可能体现在一些生活细节上，也可能是精神层面的，比如爱的匮乏、自信心的匮乏等。

我生于城市，虽是普通家庭，但从小也算衣食无忧，可也有一些奇怪的匮乏感。我年幼时在青岛长大，13岁才回到广东家乡。当时青岛缺水，因此有“引黄济青”工程。我其实对“缺水”没有直接印象，但从家庭到学校，“缺水”的灌输让我有了对水的匮乏感。虽然我不像父母那样极其节水，但也会有一定意识，比如洗澡时脚边会有个水桶接水，洗衣服的水也会倒进桶里。

这种对“水”的匮乏感，是儿子童年时挨骂的主要来源。有时水龙头开得时间长一点，我就会莫名烦躁，催他快一点。事后我就会批评自己，不该因为自己的匮乏感，去批评他人的正常。要意识到这一点，非常不容易，但要做到这一点，就更不容易。中国社会乃至家庭的各种冲突，往往来自于“我就是要把你的正常视为不正常，你也必须把我的不正常视为正常”。

大概在儿子十岁的时候，我就不再进入他的房间（除了去开窗关窗）。如果不是特别情况，我即使跟他聊天，也会将他从房间里叫出来。因为我知道，生活习惯的不同会影响判断，制造冲突，而这种冲突往往是无谓的。

我跟儿子明说了这一点，我说“我进你房间肯定会忍不住生气，所以我才不进去呢”。会生气，是因为不整齐，但是不是真的不整齐呢？未必。儿子是个很有情调的小男生，他会有意识布置自己的小天地，或许并不符合我的习惯，或许看起来乱糟糟，但他会觉得温馨舒服。我以前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后来突然醒悟：一样东西摆在哪里才算整齐？是我这个看的人说了算？还是用的人说了算？显然是后者。就像我的书房，谁走进来都会说乱糟糟，但只有我知道，我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找到我想要的东西（除了书，因为太多）。

作为80后，我属于这片土地上难得的从小享受相对正常生活的一代人，包括相对正常的教育，对世界文明的认知，也是冷战之后的受益者。但即使如此，我身上仍然有着许多极力想摆脱的烙印。就像有朋友所说，“我们这代人，成长就是将脑子里被人灌的粑粑一点点清出来的过程，可能一辈子也清不完，有些人干脆没清”。即使读了很多书，我仍然知道自己有多无知，对世界文明和理念的触碰有多么少。即使有那么一丁点儿所谓的成就，我仍然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后悔曾经的平庸选择和安于现状。

这些我所面对的缺失，也会投射在孩子身上。要成为一个好父亲，权力和金钱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即使它是中国世俗社会的准则，尊重、包容和爱，才缺一不可。但正因为从小在教育上仍然存在的缺失（比如逻辑教育），对世界文明的片面了解，对“传统”自觉或不自觉的接纳，因为“父权”而很容易产生的武断，让太多人（包括我）做不到真正的尊重、包容和爱。

所以，注定无法成为一个真正好父亲的我，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儿子提供文明世界普通孩子或许生而有之的尊重、包容和爱。

他并没有让我失望，不管成绩如何，他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内心健全，没有仇恨，对世界充满憧憬——对当下社会有所了解的人，都会明白，这有多么难，又有多么可贵。

不得不说，中考作为义务教育的终点，对每个孩子的心性都是一种折磨。成绩差的孩子看不到前景，有些孩子甚至在初一初二时就不再回学校，成绩好的孩子同样压力巨大。前些年，有人去一些口碑极佳的私立初中做心理调查，惊诧于孩子的困顿无助和抑郁高发。你追我赶的压力、家人的期望、学校的管理，对于孩子来说，确实是太过沉重的担子。

很多人说到这些，都会来一句“必须要适应社会”。我从不说这句话，是因为它太轻飘飘，太有“爹味”，有着过来人的优越感和自以为是，却没有真正了解孩子所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这样的“开导”毫无意义，只会增加逆反心理。一个正常社会，当孩子乃至年轻人陷入困境时，大人和老人首先要做的是自我检讨，明确告知对方，下一代面对的困境，上一代人是有责任的。但在中国社会，一句“你要适应社会”加一句“你们吃不了苦”，就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所以，我更相信那些真正直面孩子困境，然后与他们一起度过的人。

7月2日傍晚，老师和家长代表在班群里发毕业典礼的照片。我给儿子的班主任发了一条私信：“J老师，中考结束了，不管这孩子考得怎样（虽然肯定不怎么样，哈哈），都要跟您说声谢谢。我前两天跟他聊天时还说，过几年他就会明白，有过一位年轻有活力、对教育充满热诚的老师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这种热诚，首先是陪伴和理解，这真的很可贵。

我直面儿子困境的方法，是认错。中国父母很喜欢谈“传统”，但所谓“传统”，本质就是权力，是“我是你老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是“就算我说错了，我也是为你好，你就不能虚心接受吗”，是“我说什么你听就行了，对与不对都不要反驳”。但这样的教育方式，恰恰摧毁了父母权威——如果一个人连认错都不敢，连双向沟通都不允许，那还有什么责任感可言呢？又如何得到尊重呢？

做了十五年父亲，我最乐意看到的改变，就是我经常会跟孩子认错，也会跟他们讲述社会的错，个体又该如何面对。当然，如果我能够彻底避免不分青红皂白先批评一通的情况发生，那我就离合格又靠近了一步。

我一向是个心大的人，但在中考前这几个月，时而焦虑，也让“不分青红皂白先批评一通”时有出现。现在回想起来，是孩子包容了大人。

不管结果如何，儿子总算是一路走了下来。在考前的最后一个月里，他依然笑着，但付出了自己所有的努力。当中国父母惊呼孩子“好像长大了时”，其实他们已经被孩子的韧性、强大和包容，照顾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