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不是一般人所说的“轻生”，而是有尊严的跟这个的世界道别

文︱沈西城

琼瑶（左）与书迷许德成：诠释琼瑶传奇（图：沈西城提供）

倪匡曾经和琼瑶与平鑫涛结缘。琼瑶不是一般人所说的“轻生”，而是有尊严的跟这个混沌的世界道别。

三十多年前，春天，某日，倪匡对我说：“小叶，明早我要去台湾，见琼瑶！”“咋的，谈写作吗？”（不对呀，倪老大从不会跟人谈论写作！）鬼祟地笑了一下：“谈生意！”（又不是生意人，谈什么生意？）于是道出原委！

原来一向合作的“远景”出版社经营困难，欠了倪匡一笔版税没能支付，从来不曾被人拖欠版税，这回是老猫烧了须。故意挤兑他：“那告他好了！”倪匡哇哇叫起来：“小叶，你的心肠这么黑，好歹小沈帮了我不少，不是他，卫斯理怎能进得了台湾？”这倒是真话，台湾出版界向来保守，外来者难越雷池。沈登恩耗力打通各关节，才能引进卫斯理。初时不敢看好，印了少许，不料一出红火，各大书商争相入货，不旋踵，倪匡成了台湾出版界宠儿，势头强劲，也只有台湾之宝琼瑶玉臂方能挡。

远景本是生意滔滔，祸起萧墙，沈登恩误信人言，出版诺贝尔文学奖全集，有谁看？赔了大本，入不敷支，远景摇摇欲坠，再无馀力出版新的卫斯理。不少出版社听到消息，一迳跑来乞求出版，规模太小，不太信任，可大出版社嘛，又不便纡尊降贵，那怎么好呢？急得如镬上蚂蚱。正在此时，天降甘霖，平氏夫妇经营的“皇冠”愿意接收其他一部分的卫斯理，应承重新包装，增加版税，且愿先支付一半版税。那可是天文数字，倪匡那对小眼眯得更小了。

过了三天，倪匡回来，春风满脸，跟他在北园吃饭，第一句话便说：“琼瑶真是了不起，娇小玲珑，却有男人气魄，来势来势！（不得了）”倪匡讲的是真话，端的佩服琼瑶，也喜平鑫涛的豪情。平大哥直爽，原来“皇冠”经营七年，一直赔钱。直到琼瑶加入，两年后便收支平衡，琼瑶果是灵芝妙药，嗣后一直都是赚钱。平大哥得意洋洋地说：“‘皇冠’不能没有琼瑶，琼瑶可以没有‘皇冠’。”我问琼瑶听了有什么反应？倪匡贼嘻嘻笑：“还用说，笑靥如花，窝心死！”单凭一根笔扛起一个出版社，台湾有琼瑶，香港有金庸，直是神的存在。

以我的年纪，当然看过琼瑶的小说，最喜欢《哑妻》，接着有《窗外》《几度夕阳红》……造物弄人，却一直未曾见过面。台湾小友许德成是琼瑶姐的书迷，收藏了琼瑶所有著作，分门别类，井井有条，“皇冠”事件起，还提供资料搜集协助，我托他向琼瑶姊（琼瑶大我仅十年，不便叫阿姨）问候，遂有了琼瑶的面书，她鼓励我多写。近日台湾TVBS访问，谈到自己的作品，表示对读者有点儿失望：“他们大多只注重小说的情节，却不曾看到我对白里面的哲理。”原来小说的对白当中，含有不少哲理，那方是小说的精华。我记在心里，这两天有空，就会重看，看看琼瑶姊有没有骗我？

许德成告诉我琼瑶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若干年前有本杂志编写文学史，以琼瑶为主，杂志出版后，琼瑶告诉许德成前半部没问题，后半部叫德成好好一看，许德成这样告诉我：“原来有一篇出自称能解读琼瑶的学者文章，通篇就是对于阿姨的婚姻选择做负面评价，封面那张阿姨的照片，眼睛充满邪气，气得要我马上撕毁这本杂志，你说杂志编写的台湾文学史，阿姨会有兴趣被列入吗？”

琼瑶是十二月四日下午一点二十二分被发现去世，临终前交代了秘书淑玲代行事件——并留下遗言——“这是我最后的选择…时间已到…生命不会更好…趁我还能微笑…还能歌不拖累所爱…也超越病魔…我心翩然自如…奔放快乐…当此刻…当此刻…有如火花与雪花同时绽放，我将能飞向可以起舞的星河…琼瑶”……这绝不是一般人所说的“轻生”，而是选择有尊严地离世。她一向主张安乐死，病人治不了，何必要让病人插喉、开刀，挨这种无谓的痛苦？正是为这个原则，跟平氏家族决裂。如今以烧炭结束生命，正是贯彻始终，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琼瑶姊，这是你最后选择，我支持你，也尊重你，因而我没半点悲哀，相反，还有点儿羡慕你呢！希望有天我也能学你那样翩然地离去，跟这个混沌的世界道别，届时请爱我的人将我的骨灰撒向宇宙任何的角落，不留痕迹。

最后，转达你最钟爱的小弟许德成的说话，请姊好好听一听——“作家的最高境界就是将自己一生融入了自己的著作里，她的遗书与传奇的一生，已是古今中外，空前绝后。能不能列入台湾文学史、或是华人文学史，已经不重要了。《琼瑶传奇》才是阿姨的最后一部作品，由她编写、执导、演出，完全琼瑶风格无误。”我泫然。

写于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七日午间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