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铁并购美国钢铁失败，是因为过高估计了美国对华战略的影响力

美国这个国家，国内政治的影响力远大于外交政策的影响力。既然美国钢铁工会反对，那么无论日铁如何强调并购有利于对抗中国，拜登也好，特朗普也好，都不会支持并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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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院专稿即将离任的美国总统拜登于2025年1月3日正式决定禁止日本制铁（日铁）并购美国钢铁公司。日铁在2023年12月高调宣布将在2024年9月底之前完成对美国钢铁的并购（后推迟到了2024年底），为此还中断了与中国宝武钢铁集团的合作，在美国特别强调并购对美国经济安保的重要作用，希望能够获得美国政府的理解。日本政府不论在岸田文雄内阁期间，还是在石破茂当上首相后，一贯积极与美国沟通，希望并购能够成功，但最终日铁行动以失败告终。

为了让美国钢铁同意并购，日铁特意在相关合同中加入了特殊条款：“到2025年6月18日之前，如未获得美国政府的许可，日铁需向美国钢铁公司支付5亿6500万美元（约900亿日元，约42亿人民币）违约金。”现在拜登已经决定禁止来自日铁的并购，而日铁无法通过法律手段推翻总统禁令。《1988年综合贸易与竞争力法》修正案（埃克松·弗洛里奥修正案）明文规定总统就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FIUS）相关事项做出的决定，任何人不得去法院诉讼。

其实，日铁即便过了拜登这关，1月20日上台的新总统特朗普也可能使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宣布解除美国企业与外企的兼并合同。日铁并无胜算。

日铁原准备在2024年内拿出141亿美元（约2万亿日元，约932亿人民币）并购美国钢铁。后因总统候选人特朗普表示反对，而且还遭遇现任总统拜登的反对，日铁数次决定追加投资，希望以“加钱”的方式获得成功。先是2024年3月，日铁宣布到2026年为止再增加14亿美元投资，8月又决定在14亿美元之外再加13亿美元的投资，以期获得并购案最主要的反对力量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USW）的理解。日铁甚至给美国政府写信，说如果今后10年内一旦出现美国钢铁公司缩减生产能力的情况，美国政府可以保有“拒绝权”，希望以此来打消USW有关钢铁生产量下降、钢铁行业就业岗位减少的顾虑。

美国的对华“脱钩”政策，美国日本的舆论都在强调与中国的对抗，这样的政策及舆论背景在日铁看来有助于对美国钢铁的并购。日铁反复强调“我们将投巨资用于美国钢铁公司的高炉改修工程，提升对抗中国企业的竞争能力”。日本媒体也认为，日铁的并购对美国安保具有积极作用（2025年1月3日《朝日新闻》“为什么并购美国钢铁计划遭遇挫折？”）

已经如此“低三下四”，但并购依然不能成功。其实这种失败是多有先例。上个世纪90年代以后，日铁的前身新日铁、住友金属等大型日本钢铁企业悉数前往美国投资，但在进入21世纪后全部宣布失败，退回了日本。并购美国钢铁企业的“失败潮”刚刚过去十余年，日铁还要“头铁”地再度去碰运气，却依然重蹈覆辙。

到底是为什么呢？关键在于并购过不了美国钢铁工人联合会（United Steelworkers Union，USW）那一关。其实美国钢铁公司的股东及一万多名钢铁厂员工并不反对日铁并购，但拥有70余万工人会员的USW考虑的是整个钢铁行业工人的利益。在USW看来，日铁与美国企业的谈判“极不诚实”，“总有一天会裁员，会威胁工会会员的权利”。USW一贯认为，美国钢铁行业的衰败就是因为自上个世纪60年代起“外部势力”进入美国，如今来了日铁这种在中国、印度等地大获成功的企业，更会加速美国钢铁业的衰落，所以极力反对并购。他们说，并购当然是可以的，但是只能让美国国内其他企业来并购。

USW是美国最强大、最活跃的工会组织之一，对政治选举与决策有着极大的影响，特别是在以制造业为中心的几个州，不仅对几十万工会会员的选票有决定性影响，而且会拿出大笔经费来资助各级的竞选活动，也就是说，美国的政治家们都会看USW的脸色。

2024年是美国选举之年。日铁想要规避政治压力对并购美国钢铁的不利影响，一开始是希望并购在2024年内完成，这自然是考虑到强调“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总统上任后会让并购更加艰难，所以想赶着把事情办完；未果后，宣布将完成并购的日期延后到2025年3月，强调并购有利于美国（对华）经济安保，觉得这样说应该多少也能获取一些美国政治家及舆论的理解支持。但实际上，美国这个国家，国内政治的影响力是远大于外交政策的影响力的，拜登也好，特朗普也好，对美国钢铁行业工会的考虑肯定是高于对华政策的考虑的。

日铁并购美国钢铁的希望已经相当渺茫，900亿美元的违约金还要在半年后支付。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作者为日本企业（中国）研究院执行院长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