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1
"妈妈，外婆说今天会给我带大恐龙！"朵朵趴在飘窗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楼下。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顿。上个月浩浩生日，母亲特意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去省城买乐高。此刻我摸着口袋里刚发的工资，塑料包装袋在掌心沙沙作响——里面是朵朵心心念念的草莓奶油蛋糕券。
门铃响起时，朵朵像只欢快的小鹿蹦过去。门外站着母亲和哥嫂，浩浩骑在苏明脖子上，手里举着半人高的遥控飞机。金属机身折射着冷光，螺旋桨转动的嗡鸣声刺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外婆！"朵朵张开手臂。母亲侧身避开扑来的小人儿，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超市搞活动买的，还剩三个月保质期。"
我盯着那包印着"买一送一"的虾条，指甲掐进掌心。浩浩突然尖叫着把飞机撞向电视柜，玻璃摆件应声而碎。嫂子李美娟嗑着瓜子笑："男孩子嘛，活泼点好。"
朵朵蹲在地上捡玻璃碴，血珠从指尖冒出来。我冲进卫生间找创可贴，听见母亲压低的嗓音："......女娃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哥刚换了新车，这月生活费......"
镜子里映出我通红的眼睛。
2
三年前车祸带走了程浩，肇事司机逃逸。葬礼那天母亲数着赔偿金说："好在留了笔钱。"她不知道我整夜整夜抱着朵朵发抖，不知道蛋糕店辞退我时说的"带着拖油瓶影响生意"。
"妈妈不哭。"朵朵用没受伤的手摸我脸颊。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创可贴包装被揉成皱皱的一团。
餐桌上，李美娟把红烧肉全拨到浩浩碗里。朵朵伸手夹青菜时，浩浩突然用飞机砸她的手："赔钱货不许吃！"金属边缘在女儿手背划出红痕，我终于拍案而起。
"妈您看不见吗？朵朵也是您亲外孙女！"
母亲舀汤的手都没抖："跟孩子计较什么？你小时候不也让着明明？"
3
记忆如潮水涌来。
七岁那年暴雨天，我背着发烧的苏明走了三里路去诊所。他退烧后母亲煮了荷包蛋，我舔着碗边蛋花时听见她说："丫头片子吃那么好浪费。"
二十三年过去了，墙上的老挂钟还在滴答作响。
"这些年我给的生活费，够买一百架遥控飞机了吧？"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上个月您说心脏不舒服，我连夜送您去医院，缴费单还在我包里......"
"啪！"母亲摔了汤勺。瓷片擦过朵朵的额头，血顺着刘海往下淌。我扑过去护住女儿，后腰突然挨了重重一脚。苏明揪着我头发往墙上撞："敢跟妈这么说话！"
混乱中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4
我摸到颈间空荡荡的，程浩送的翡翠玉坠正躺在李美娟高跟鞋下。那是他最后一件生日礼物，此刻碎成三截，像我们七零八落的人生。
朵朵的哭声刺破耳膜。我摸到手机按下紧急联系人，林夏的嗓音传来时，我才发现自己满嘴血腥味："帮我报警......"
警笛声响彻楼道时，母亲突然抓住我手腕："家丑不可外扬！"她手劲大得吓人，朵朵吓得直往我怀里钻。我看着这个给我生命的女人，她眼里跳动着熟悉的算计——和当年拿走程浩赔偿金时一模一样。
"从今往后，我没有娘家了。"我掰开她的手指，碎玉硌得掌心生疼。林夏冲进来扶我时，朵朵忽然指着玄关惊呼："妈妈看！"
破旧的帆布包敞着口，露出我给母亲新买的羊绒衫，下面压着三个鼓囊囊的红包——封皮上印着"贺浩浩六岁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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