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写这篇文章之前,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如果你家里除了你之外的一家人都被关进去了,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不是突然天旋地转乌云密布,你放眼望去,世界陷入了深深的黑暗,曾经的绿色已被黄土取代,树木枯萎,野草凋零,只剩下破败的骨架在风中摇曳。每当夜色降临,你心中的悲伤与愁苦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一波接一波,任凭它淹没所有的快乐与希望?
不要以为我是在写小说,现实远比小说要精彩,我还真就见到了一个除了他自己,全家都被关进去的人,并且这个人还是一名员额法官。
这个法官叫毕奇奇,他一家人因为涉黑都被关进去了,进去的有他父母、大舅、小舅、外公、小姨、二舅公、三舅公、叔叔、表叔,一共进去了十几个亲人。
可以想象,家里这么多人进去了,一般人肯定会崩溃死的,可毕奇奇给我的印象差点把我的眼珠子给震出来了。
第一次跟奇奇见面是在河南镇平的一家餐馆,去年,我前往南阳看望朋友,正好经朋友介绍在一桌吃饭。初见奇奇时,我发现坐我旁边的是一个笑起来很阳光、帅气干净的男生,看到他就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朋友介绍他叫毕奇奇,是淅川法院正在审理的一涉黑案件的第一被告人也就是“黑老大”冀廷梅的儿子时,我惊得扶了扶眼镜,当朋友再次介绍说他是一家法院的刑庭法官时,我眼镜差点掉地上,我又连忙紧紧把眼镜扶好,我当时非常的震惊:如此的飞来横祸,难道不应该印堂发黑脸上如世界末日来临般脸上挂满了愁苦与绝望么?为什么笑容比我还阳光灿烂?
带着十万个为什么,在去年,我进行了对“黑老大”冀廷梅的法官儿子奇奇的一连串问话。
我问奇奇:你家里这么多人进去了,特别是你父母都进去了,你母亲又是被指控成‘黑老大’,难道你没有觉得天塌下来了,你的世界也一片黑暗么?”
奇奇说因为我觉得我爸妈没有做那些事,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我;你认为母亲他们进去的原因是什么?
奇奇:我们村里面有二三家人应该是一直在从09年开始一直在告我们,一直在告我外公告我妈妈,他们告的事二十几年一直没变过,这几个人一个是因为和我妈竞争支书没有成功,然后就一直在控告我妈这个竞争对手,另一个是因为是我外公那时候好像选支书没推荐他,后来又因为涉及到退休待遇没给他盖章,于是另一个人也一直告我外公。
我:你母亲的口碑怎么样?
奇奇:我母亲的口碑挺好的,她是一个实干家,什么事都喜欢亲力亲为,而且她也为石佛寺村的发展有着突出的贡献,为村民谋取诸多福利。不夸张的说,如果上级领导能保持中立客观的态度暗访石佛寺,我肯定市场商户和村民85%以上的人都会说她好。
我:你认为母亲经济上有没有问题?
奇奇:我确定我妈经济上没有问题,石佛寺村属于远近闻名的富裕村,有村办玉器市场,纪委和政府基本上每隔几年都要巡查,尤其是村委及村办企业账目,而且我妈03年干支书的时候,其实村里面存款就几十块钱,还欠了不少外债,我妈领着村里面的村干部去北京潘家园学习,把潘家园的模式引进到石佛寺,创立了石佛寺村玉博苑玉器市场。最初,村里面有人提议说把地卖了当时就能卖一大笔钱,但当时我妈就提出来卖地只是个短期的效益;而如果把它开发市场的话,村集体每年能收租,都能有持续的效益。于是,就创建了两个市场,市场每年收摊位租赁费和管理费,摊位租赁费收上来就是属于村集体的钱。村里把这些钱给村民分红,每三年分一次红,村里面的60岁以上老人,每个月补助100块钱,村里面的所有养老保险、医疗保险村集体买单,个人都不用掏钱,然后大学生研究生考上以后,村里面给发奖学金。收取的管理费是用来负责市场正常的运营,包括工人的工资以及水电费等,其余大部分上缴税务机关,折抵石佛寺村税收任务。
我:你看来给人很阳光的原因,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个事情迟早能搞清楚?
奇奇:是的,无论现状再黑暗,还是要讲事实讲证据的,而且也会有阳光照射进来。虽然现在每走一步都很艰难,但我们必须坚持到底。道阻且长,我仍然是清醒并坚定的。我自己就是一个员额法官,在很多人眼中,我作为法官应该最了解这类案件辩护有多困难,甚至劝我放弃。但正是因为我自己是法官,我非常了解“坚持”这两个字的重要性。根据我自己的经历,只要案件的辩护本身是有道理的、正确的,只要当事人家属和律师不放弃,体制内总有健康力量会被打动,会去运用智慧解决案件。只不过这需要一个过程,这也是我和辩护律师都选择坚持的原因。
我:从一个刑事法官的角度,你认为你母亲她们是有罪还是无罪?
奇奇:因为指控我父母和亲属涉黑,我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涉黑的四个特征,没有一个具备的。比如起诉书所列人员除了亲属、同村村民关系外,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完全分散于不同的工作中,没有一起实施过任何行为,甚至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一起开过会,那涉黑组织最基本的组织层级在哪?黑社会成立的标志性事件在哪?黑社会所需的组织纪律和行为规约在哪?而且起诉书所指控的经济利益分别属于不同人员所有,并没有上缴所谓的组织,更没有用于所谓的组织。就比如说村集体玉器市场所获经济利益都归村办企业所有,企业有独立账目,接受村委监管,所获利益除日常开之外,其余上缴税务机关,并没有进入我妈个人口袋,也就更不可能存在所谓的“以商养黑,以黑护商”的情况。而且所谓非法控制特征更是不存在,石佛寺大大小小有一二十个玉器市场,市场平等竞争,不存在所谓的垄断和非法控制。甚至,在我母亲他们创立的市场当中,都存在“一铺难求”的情况,律师找了差不多有1000个商户、证人,从来没有人说我母亲存在强迫他们交管理费的情况的。怎么可能有人抢着去黑社会创办的市场摆摊?怎么会有这么多老百姓过来帮黑社会说话?所以,从一个刑事法官的角度,我认为我妈是无罪的。
02
听了奇奇对他母亲冀廷梅的描述,我就好奇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网上有两篇关冀廷梅的报道,通过中国经济报的《冀廷梅:一心为了新农村》这篇报道,一个“带领村民致富的女村支书”的形象跃然纸上。报道的主要内容是:冀廷梅原本有着自己的生意,并且经营得非常红火,然而为了乡亲们的共同富裕,她一心扑在了石佛村的发展上,为了村民的致富,她还自筹资金400多万元,并通过各方融资400多万元,玉博苑市场终于开工建设,经过冀廷梅与村民们的努力,石佛村富裕了,石佛村先后被南阳市委、市政府授予“乡镇企业强村”、“小康村”、“精神文明示范村”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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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位带领村民致富的女村支书,现在却成为“黑社会老大”,她被淅川县检察院指控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罪名,起诉至淅川县人民法院审理。听说,其中大量指控系围绕冀廷梅等人对玉石交易市场的管理行为展开,说他们强迫商户向市场缴纳管理费。这其实让我非常不解:如果商户被强迫,不满意市场收管理费,石佛寺那么多市场,换个市场摆摊不就行了?
我还注意到,南阳市政法委2017年5月10日发布于“南阳政法”微信公众号的文章《“F恐精英”是如何炼成的?这里有“刀光剑影”,但更多的是付出和坚守》称:2015年以来,镇平县没有发生一起现实暴力恐怖活动,没有发生一起因民族问题引发的大的不稳定事件,形成了引人瞩目的F恐“镇平现象”;中央、省委和市委领导多次作出批示,充分肯定F恐W稳工作的镇平经验和镇平担当精神。
这也让人非常的迷惑不解了:既然石佛寺作为全国F恐重镇,多次受到中央省市表彰,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视察,竟然让一个黑社会组织在那盘踞几十年,是这个黑社会太狡猾,还是有关部门不作为?
自从上次见奇奇到现在,已经经过了半年时间。这两天,我又和他闲聊起案件的情况,奇奇告诉我:原本淅川法院一直在上报将本案改变管辖的事情,但他就在前天得知:案件不仅没有改变管辖,淅川法院竟然直接作出了一个决定:以“保障庭审质量和效率”为由,将案件直接进行了分案。奇奇说,在既作为家属又作为法官的他眼里,这个决定是完全错误且违法的。因为,被分出去的被告人所涉及的事实是否能够成立,与排序在前的冀廷梅等被告的指控事实是完全交织在一起的,分案被告人相关的事实,会很大程度地影响本案涉黑等指控。分案不仅无法保障庭审质量,反而会大大减损庭审质量,降低庭审效率。这实际上非常讽刺,法官自己,反而成为了饱受争议的分案制度和违法分案最大的受害者。
于是我问奇奇:案件走到这个地步,你准备怎么办?
奇奇告诉我,鉴于淅川法院的违法分案,已经触及他和辩护律师的底线。他今天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就是决定自己上阵,为母亲冀廷梅辩护,并将在分案开庭的当天,以辩护人的身份要求参加违法分案的庭审。以这种方式,与违法的行为和不实的指控作抗争。在我印象中,这也是全国第一次有一位在职法官亲自作为亲属辩护人为自己的至亲辩护。作出这样的决定,绝对是需要相当的决心和勇气的。对于他和他的母亲冀廷梅,我只能祝他们好运,祝这个案件能够获得一个公正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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