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克思” 三党轶事

★李现理 朱熙君

阳春三月时节，豫东西贝滩镇槐树李村的文化广场坐着一群晒太阳的村民。暖洋洋的春晖中，不知谁起了个话头：“你们听说没？三党家闺女在城里买了一套大房子，要接他们老两口去享福哩！”

这话像块热油掉进凉水锅，炸得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掰着指头数：“电动轿车、大屏彩电、三层小楼……当年谁能想到那个‘鸟克思’能有今天？”众人哄笑间，老文书李洪亮磕了磕旱烟袋，慢悠悠道：“要我说啊，三党这一辈子，活脱脱就是本民间传奇……”

外号 “鸟克思” 的由来

1979 年春季，那时候的天空格外湛蓝，阳光总是毫无保留地洒在校园里。三党的小学三年级教室是一座略显破旧的瓦房，墙壁上还残留着上一届学生的涂鸦。

一天上午，上语文课时，班主任翟老师在讲台上绘声绘色的讲解课文。三党却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猴子，完全没有心思听课。他偷偷地把作业本的纸撕下来揉成一团，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瞄准了前几排女同学的头，一连数次地砸了过去。女同学被砸得莫名其妙，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三党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嘴角还挂着一丝坏笑。

翟老师看到三党不好好听课，还调皮捣蛋扰乱课堂。她立刻大声喊叫：“贺三党，立即给我站到讲台上来！”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惊得几只在窗台上休息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我上讲台上弄啥？我也不是老师，我又不会讲课。” 三党站在座位上，腿像生了根一样不动，嘴巴却狡辩得厉害，那模样就像一只倔强的小毛驴。

“不会你也得必须给我上来！” 翟老师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三党，仿佛下了一道 “死命令”。

三党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那步伐就像拖着千斤重担。翟老师递给他半截粉笔，说道：“‘马克思’仨字，会吧？给我写写，让大家都看看你写的咋样？”

无奈之下，三党只好在黑板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了 “马克思” 仨字。他写得那叫一个费劲，每一笔都像是在和粉笔较劲。写完后，他迟疑了十多秒钟，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又在 “马” 字头上点了一撇，中间点了一点。“马克思”变成了“鸟克思”。

刹那间，教室里像是炸开了锅，全班同学笑的前俯后仰。有的同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趴在课桌上直不起腰；有的同学拍着桌子，嘴里喊着：“太搞笑了，‘马克思’变成‘鸟克思’啦！” 就连一向严肃的翟老师，也陪着学生们笑的流下了眼泪，她一边笑，一边摇头，似乎对这个滑稽的学生无可奈何。

从此，“鸟克思” 这个外号，就正儿八经地给三党戴在头上了。这一戴，就是几十年，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开心聊天的笑料。每次有人提起 “鸟克思”，大家都会心一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童趣的课堂。

全校展览 “花布作业”

1979 年秋季的一天，阳光透过斑驳的教师窗户洒在课桌上，形成一片片光影。翟老师突然右手掂着一本作业本站在讲台上，她的脸色有些阴沉，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她大声喊叫：“贺三党，立即给我站出来！” 声音中带着一丝愤怒，让教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三党不知道这次是犯了啥事情，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只有在全班 50 多名同学的众目睽睽下，硬着头皮走上了讲台。那感觉，就像一个即将接受审判的犯人。

“你家里怪有钱昂，你看你写这几张的作业，错七错八的，字体给个癞蛤蟆爬的一样不说，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钢笔、铅笔、圆珠笔，啥都用上了，简直就像花布。校长让我带着你到各个班级，让大家好好欣赏欣赏你的杰作。” 翟老师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三党的心上。

果真，在翟老师横眉怒目的威逼和带领下，三党还真的带着他的 “独特佳作”，跟在翟老师身后，在全校的九个班级的 500 多名学生面前，进行了一次特别的 “展览活动”。每到一个班级，同学们都会发出一阵哄笑，那笑声就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割着三党的自尊心。

“丢钱不怕，丢人可不行！” 别看三党的学习成绩在班里一直不咋着，可是他就是讲面子、有囊气。中午放学时，他书包一背，小凳子一掂，在全班同学面前嘟嘟囔囔地说：“没事专拿老实人的瞎，这学我不上了，回家种地去，可中？”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一股决绝。

第二天，翟老师亲自到家道了歉，请他回学校继续上学。可三党态度坚决不去，他觉得自己的面子已经丢尽了，再也不想回到那个让他难堪的地方。从此，他就 “光荣毕业” 在家务农了。多年后，当人们再提起这件事，三党总会苦笑着摇摇头，说那时候自己太冲动了。

“我哥是公安局县长！”

时光飞逝，转眼间到了 2005 年冬季。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县城的大街小巷，三党和村里的几名青年，在县城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工地上的生活十分艰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干活，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

眼看就要过年了，可是老板就是推三推四地不兑现余下的几百元工钱。三党这个人，干活有个习惯，完工后得立即把钱结清，不然的话就操蛋吵闹。他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就应该马上拿到手，凭什么要被老板拖欠呢？

一天下午临近下班时，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给寒冷的冬天增添了一丝寒意。三党好不容易地在工地上看见了正准备上车的老板。于是，他飞快地跑到车前，拦着不让走人。那速度，就像一只猎豹在追捕猎物。

司机一看有人嘴里嘟囔着拦车，顿时火冒三丈，下车就想上前揍他一顿。司机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看起来十分吓人。这时，三党已经做好了应战准备，他虽然身材瘦小，但此刻却像一个英勇的战士。他大声喊叫：“你可敢打我？你动我一下试试咋样？让您吃不了兜着走。明给你们说吧，我哥是公安局的 县长！” 那声音在工地上回荡，惊得周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公局的县长？” 老板一听，扑哧一下笑了，他用右食指不停地点着三党说：“你原来是个二球货，看你长的那熊样，你哥也不像当公安局长、县长的料。”虽然老板嘴上说着不信，可还是被三党的架势给吓住了。“啥也别说了，剩余的钱明天全部给你结清。” 老板的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但也不得不承认，三党的虎劲还真起到了作用。
就这样，三党一句话，就给了哥哥一个 “县长” 的官帽。事后，知情的人都称叫他的哥哥二党 “贺县长”，而他的哥哥二党却抿着嘴笑着说：“他除了瞎胡吹，啥本事也没有！”

“我结账不讲票，讲杠杠”

去年春天，村里很多人家里盖楼房时，三党想找个活干挣点钱。建筑工头王清利早就听说三党每干完一家活，都要追着要钱，太麻烦事，不是个省油的灯，说啥也不要他。
可三党软磨硬泡，还天天拿着香烟去“贿赂”，工头实在拗不过，只能收下，但提前跟他约法三章：“干活结账凭分票，每天6点上班，晚上7点下班，早晨和中午有两顿饭，满勤一天10分，每分10块钱，一月一清。”

当一家建房工程快结束时，三党又犯了“职业病”，要求立即结清工钱。无奈之下，工头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喊叫说：“把你的分票全部拿出来，立即结清，今后再也不要你这个二百五。”

三党非常高兴地从家里拿回来了分票，工头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用手机上的计算器累加计算起来。

“满勤20天，每天100元，共2000元；半天勤6天，每天50元共300元，总共是2300元，对吧？你要不相信的话，你再算算。”

“差不多，差不多，我不识字，也不会算账，你办事真利索，今后没有活时，还跟着你干。”见工头从下身屁股后的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百元大钞递给三党，他的眼睛发起光来。

“现在，钱我是一分不少地都给你了！分票，我同着你和大家的面烧了。”工头说。

三党拿到钱，一路上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但是半个小时后，他又骂骂咧咧地找回来了。

“王清利，你这个当工头的不是人，你坑老实人！你下来咱俩再重新算算账。”

工头王清利从屋脊上怒气冲冲下来，右手指指着他：“你个二百五，我咋坑你了，刚才不是同着大家的面给你算清了吗？”

“我刚才回家，俺媳妇拿着我的账给我算了，我总共上了30天班，你刚才咋说是26天？你还争我4天的工资类。”

说着，他拿出来一个小学生作业本，并一张一张地掀开说：“看看吧，我哪一天干活记的都有账。干一天活，在本子上用铅笔划一道长杠，干半天是少半截的短杠。俺媳妇给我算了，我总共干了22天长杠、8天短杠，应得工钱是2600块，你还欠我300块钱类。”

“我不讲你划的杠杠是长、是短、是多还是多少，我发钱只按收回来的分票结账，钱是同着大家的面算类、给类，票也烧了，你想在家里想咋算就回去咋算吧，反经我是不欠你一分钱，大家都可以作证。”工头王清利爬上竹竿梯子，走上屋脊继续干活。

三党被工头这一通怼，在大家的嘲笑和埋怨声中，咕哝着嘴离开了。而后，他要钱凭杠杠的事，成为村民们广为传播的笑料。大家都说三党不会算账，还这么执着，可三党却觉得自己没错，自己的辛苦钱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少了。

从“二五零”到村里能人

说起来也怪，三党前半辈子净干些“二五零”（二百五）的事儿，可最近几年却让村里人刮目相看。媳妇带领儿女在外打工挣钱，他在家种20多亩地，每年养十来头猪，还打零工。一家人齐心协力愣是把三间破瓦房翻盖成三层小楼，装修的很上档次，还买了电动轿车、大屏彩电、双门冰箱，自动洗衣机。去年十月一时，儿子娶了漂亮媳妇，三党摆了30多桌酒席，宴请乡亲和宾朋，活脱脱一个“暴发户”。

村口老槐树又添了圈年轮，树下的闲话早已换了风向。当年笑三党“笨鸟”的小学同学，如今常拿三党教育孙子：“人呐，不怕起点低，本事小，就怕大事干不成，小事不想干。你看看你三党爷……”鸟鸣声里，风过树梢沙沙响，仿佛在应和着这个庄稼汉的半生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