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 | 地方志编纂者对行政暧昧地区的小心思——以“苏化”洞庭东西山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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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横山岛主

洞庭西山人，研究吴语、历史、地理多年，科普作家。曾参与编写吴中区政协文史委、吴中区吴地历史文化研究会的《洞庭东西两山方言》(ISBN:9787550621435)。

▶前言

2022年，一部志怪单元探案剧《唐朝诡事录》横空出世，风靡各大网络平台。里面性格独特的主角苏无名赚足了大家的眼球。而苏无名的原型就来自唐朝的传奇小说《纪闻》。

湖州行政级别属于上州，《纪闻》中的苏无名，身为湖州别驾，也就是从四品上，协助刺史侦缉破案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其实，传奇小说《纪闻》其他部分也与江浙产生了联系。

（因系统限制，已缩略标题。原标题《地方志编纂者对行政暧昧地区的小心思——以洞庭东西山地名异化为例》）

▶晋朝吴兴郡的洞庭山

《纪闻》记载：“吴兴郡界首有洞庭山，山中圣姑祠，庙在焉……”，此条目被宋朝的《太平广记》摘录，并被后世广泛引用。不难看出，这段话是将洞庭东西山的归属指向吴兴郡（湖州）的。（圣姑传说来自晋朝，而吴兴郡也是晋朝设置的，所以这里的吴兴郡指的应该是晋朝的）

（宋）李昉《太平广记》卷第二百九十三

（清）李光地《月令辑要》卷三

但是笔者查阅苏州图书馆的古代地方志，所有与【圣姑庙】条目相关的记载都删掉了【吴兴郡】字眼。看得出来部分条目是直接摘抄自《太平广记》，但唯独删掉了“吴兴郡”，他们“删减”得很精准。

崇祯《吴县志》

道光《苏州府志》

甚至道光《苏州府志》都写明来自“唐人记”，但就是不提原书是唐朝的《纪闻》，更别提原书中写的是“吴兴郡”了。

既然道光《苏州府志》说摘自卢熊的洪武《苏州府志》，那么我查了一下洪武《苏州府志》，发现其记载圣姑庙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于。据记载他在唐德宗贞元某年由湖州刺史改任苏州刺史，不过至少在贞元八年及之前，他明确任湖州刺史，可见于长兴县水口西顾山最高堂碑刻明证：“使持节湖州诸军事刺史臣于，遵奉诏命诣顾渚茶院，修贡毕，登西顾山最高堂，汲岩泉，试茶华山□，观前刺史给事中袁公留题，留刻茶山诗于石。大唐贞元八年，岁在壬申春三月既望。”

此外，《袁高茶山述》也可证明至晚在唐德宗贞元七年，于仍是湖州刺史。

卢熊《苏州府志》记载：“贞元五年，刺史于发其棺……”由于这本是《苏州府志》，读者很容易想当然地认为这里的于时任苏州刺史（但实际上于尚为湖州刺史）。这里即便谈不上故意隐瞒，但也很巧妙了。跟上面巧妙地“删减”【吴兴郡】是一个道理。

作者只告诉你部分正确的事实，怎么想是读者的事情——你认为这是苏州刺史于頔？不好意思，我没那么说。

▶苏州地方志高级进化

不过文字描述在明末以来的地方志发生了“高级进化”，同治《苏州府志》记载：“贞元八年，苏州刺史于发其棺……”。先是发生年份改了，变成了贞元八年。然后于的职务也从之前隐晦的“刺史于”（其实当时为湖州刺史）进一步明确，变成苏州刺史于。其中变化，令人啼笑皆非。这段文字同样见于上文的崇祯《吴县志》，可见这个条目的异化至晚在明末已开始。

崇祯《吴县志》

同治《苏州府志》

▶东山镇的湖城里

以上各种操作，正如宋朝的东山震泽乡的湖城里（今陆巷古村）到了明朝就变成了闾城里，这是一种全面的、长期的、系统性的【去湖化】行动，从人文、历史各方面抹除掉湖州的痕迹。【从湖州划来的一片暧昧地区，心却不向苏】——这是某些人完全无法接受的。

甚至可以大胆猜想，自宋朝以来，苏州方面的文人、地方志编纂者恨得牙痒痒，对洞庭东西山的人文、历史记忆进行了大规模的苏化改造，甚至篡改。

▶苏州的“新疆”叫姑苏乡

正如有句俗语说，越缺少什么就越在意什么。苏州方面的地方志编纂者在宋以来取得洞庭东西山以后，对洞庭两山地名的改造可谓费尽心思。笔者想说，这难道不正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吗？

甚至西山东部（金庭地区）这一片宋以来才逐渐成陆的地区，居然冠以【姑苏乡】之名。这难道不可谓疯狂吗。他们在害怕什么？

宋以前太湖西山地势图

民国《吴县志》吴县总图

根据太湖西山的古代地势和民国《吴县志》的地形，不看看出在清以前，太湖西山的东部是较晚才成陆的。洞庭山的姑苏乡最早应该在南宋或之后才设置（详细考证见笔者他文）。

南京江南贡院

这就好比清朝时将新疆乌鲁木齐命名为【迪化】——只有缺乏王化的地区才适合叫这个名字。如果山东曲阜改名叫迪化，或南京改名叫迪化，这简直是对王化的侮辱。

也只有在洞庭西山这么一个没那么“苏化”的地方才迫不及待改为姑苏乡，——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属于苏州的。

▶总结

明清时期，苏州方面的地方志在关于洞庭东西山的归属进行了长达数百年的异化，彻底隐藏、删改了洞庭两山在某些朝代曾经属于湖州（吴兴郡）的文字记录。

现代地方文史爱好者需要汲取的教训是，对古代地方志应该仔细甄别，多参阅各方文献记载，特别是一手资料。

此外，洞庭东西山在晋朝属于吴兴郡（东迁县）、唐初至贞元五年属于湖州，这基本是可以明确的了。

《6-20岁能够熟练使用方言人群比例》，原创作者：神样胡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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