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象,2025年5月22日
《寄情》
搬运柴火,采摘野菜,每天都花几个小时仔细地备菜下厨——全是无法被人工智能或者大语言模型取代的劳作。这些行动的反馈迅速、确凿,参与者的行为和心情都掷地有声。我没有(也不想)体验在高阳下拾捡牧草,跟在割草机的后面,完善它的操作,紧跟它的节奏。Yoko 说在收草的时候能深刻体会到机器对人的奴役,它不用休息,所以人也没法休息。我说是其他人在操纵机器奴役你,那人可以每隔一小时让机器停一下,但他没有。当然,那人也是这样对自己的。农业生活极其忙碌,Tao 试图通过细节向我论证,我说我知道,我看过荒川弘的《银之匙》还有《克拉克森的农场》。
Yoko 和 Tao 在意大利的山间过着上世纪30年代的朴素生活,塔可夫斯基和我的白左朋友看了全都会拍手称赞。这个村庄叫帕斯图罗,Yoko 说这里是欧洲的红州,周围鲜有像他们一样热爱自然的人。「是,我在景观史里学了,工业革命以后受过高等教育的欧洲人才开始普遍地欣赏和赞美自然,那以前的自然是魔鬼的居所。」「有机会我一定要把你们介绍给我的白左朋友,他们会称你俩为模范人类,过着全人类都值得学习的生活。」
周二小雨,一起去看据说是达芬奇建造的山谷要塞(现在只隐约能看到些许痕迹),我出门不到5分钟就停了下来,Yoko 和 Tao 走到了前面看不见的地方,我独自站在大片的野草与露水面前,无法移开目光。这种时刻,便不会想在「我知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的后面接「然而,然而」了吧。有什么好「然而」的呢?如此直白的美的体验。该如何形容,用言语还是照片?清冷的空气,微弱的风,模糊的云,柔软的光,大地上凌乱蓬勃的生命力,露水干净透亮。
周四登高去看臆羚、狍子和土拨鼠,意外还看到了赤狐。辨别鸟的声音、植被的学名和生长状况,睁大眼睛和耳朵感受周边的信息,拼命接收来自大自然的缘分。Yoko 和 Tao 兴奋地说,这是他们很喜欢的地方,但还是得带朋友一起来玩,他们俩自己的时候就总是遇不到罕见生物。我躺下小憩,再睁眼时发现两只臆羚在15米远的地方吃草,它们发现我没有睡着。对视许久,一只臆羚向我俯冲,嗵,嗵,嗵,回想起来,也像 Tao 给自己设计的签名,一个小球从桌边滚落,弹,弹,弹。我一动不动,它突然在离我3米远的地方转向,跳到了岩石的后面。
远远地看见悬崖上有一株盛开的野芍药。「上周它还只是花苞呢!」Yoko 激动地说。那北坡的乱石沟里日照不足的野芍药也开花了吗?不去便无法得知。我提起他们在公众号发的文章,说我想去,他们兴致勃勃地建议:「明天吃完午饭去吧。」我极力反抗:「不要安排明天的事情!我明天起床后再决定。」「那你明天几点起呢?」「那我哪儿知道。」
周五堆柴,周六还是去了。正午的阳光猛烈,空气闷热,我为树荫下的乱石沟穿了黑色的短袖和厚实的长裤,热得浑身乏力。路过一处度假用的房子,屋檐下挂了牌子写着 welcome,下面是长桌长椅,我奔过去坐下。「你们走吧,回程再把我带回家,我动不了了。要是有个 iPad,我就能在这里待一天了。」
休息半晌,还是被他们连劝说带鼓励地领走了。路过山腰的饭店,全是从米兰来过周末的人群,我想买瓶冰可乐,一不留神被会做生意的店员推销了冰啤酒,可乐放进包里,塑料杯装的啤酒拿在左手,右手缠着微单。Yoko 和 Tao 盯着我上看下看:「你就这样走吗?」「不行吗?待会儿很陡吗?」「也不是不行。」「那走吧。」
Tao 走在最前面,是他先小声喊道「开了!」,我才越过他看见了紫红色的花朵,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其中一束正好打在花瓣之上。我快步向前,走进了乱石沟,他们笔下的神庙。一簇芍药植株有2到4朵花,一簇又一簇,零星分布在遍布白石的山谷,四周被茂密的树林环绕。上坡的方向有悬崖,要抬起头才能看见天空,转头看向下坡,俯瞰层层叠叠的树冠,遥望远处的小镇,更远的山和云。
我们运气不错,现在正是时候,有些花开得正好,有些已经凋谢,还有些只是花苞。站在乱石沟里寻找野芍药就像在夜空中寻找星星,越看越多。有五十朵?八十朵?还是上百朵?太阳很快被山坡和云层遮住,我们身处阴影之中。我找地方坐了下来,打开可乐,穿上外套。Yoko 好像在用望远镜寻找远处的鸟,Tao 拿着单反拍摄花朵里不认识的蚂蚁,我瘫在坡上发呆。
如果柳宗元去小石潭的时候多带了件外套,还会认为「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吗?他都在连飞鸟都没有的大雪中独自垂钓。我找到一颗大树坐下,然后就能一直待着,只有物理上的寒冷和饥饿能驱逐我。不,还有 Yoko 和 Tao 的多次催促。
柳宗元写《永州八记》的时候常有同行者,据推断这是他在写《江雪》之后的生活。家人相继离世,回京的希望也逐渐破灭,总得接受眼前的生活。九年义务教育里需要背诵并默写全文的诗词,有那么多被贬之后寄情山水的故事。「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这些诗句是发光的金子,还是幸存者偏差的论据?
纵观这许多作者的人生,如果能直接在朝堂实现理想和抱负,便不会想到寄情于山水了。那些从未离开山水的人们,山水只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也不会发出寓情于景的感慨(或者发出了但没有流传下来,我们不得而知)。如果不是落败于党派斗争,苏东坡哪有时间沉迷做饭?哪有心情深夜叫张怀民起来散步?
可面对无法实现的理想和抱负,又该如何真正穿越眼前的现实(「穿越现实」是刘家琨某次演讲的标题),打开身心去接受远离庙堂依赖自然的生活。Tao 多次提起,大量在城市生活的人对乡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自己攒了点钱就可以来这里过退休生活。他们几乎都无法适应,两年后就会离开。
Yoko 和 Tao 没有离开,十年过去了,他们依旧缓慢地挖掘着眼前的生活。
很难说乡村与城市的生活哪一边更加孤独,但城市擅长制造充实的幻象:身份明确,消费行为与社交关系应接不暇。面对自然的时候,面对自己的时候,「我」是谁?这是一个困难的问题。而从今往后,人们哪怕不去面对自然,面对 AI 也会产生同样的困惑。工业革命发展至今,心灵终究无处可逃。哲学三问永不过时。
Tao 的身上有着男性常有的失落气质,同我聊设计的乱象,试图论证山间的生活比城市更好,这里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我俩喋喋不休地辩驳对方,Yoko 停下手里的活对 Tao 说,你别在这搞得好像我们过得比别人好似的,我们也没有特别快乐。后面又发生了,正在下山,Tao 讲着辨别鸟鸣的好处,多了一个欣赏世界的维度。Yoko 走在前面,回头对我说:「其实他也不是非要你过怎样的生活,他只是有点……好为人师。」我说这是男性的普遍特质,Yoko说对对。Tao 委屈地嘟囔了什么,可怜地面对二比一的局势。
Tao 说在城市里生活总有选择的余地,但是在自然里生活,有些事情不做或者不按照时间做,就会死。我说对,那就死,你没听说过那些死在野外的人吗?「听说过。」 「对啊。」
对话没有继续进行下去,大概是 Yoko 出来打了圆场。
如果只要努力就确定可以存活下去,那生存与否就只是一种选择,跟选择如何生存一样,跟其它所有选择一样。事实上,我不确定生活与生活之间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我甚至很难强力地论证,鸟鸣与EDC玩具发出的音律有多大不同,毕竟亘古不变的海浪与现代火车的律动同样助人安眠。
(注:《盗梦空间》里用于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境的手把件就算EDC玩具,但如今的玩法千变万化,价格区间极大,可以搜索视频测评)
抛开动物本能的喜好——母亲的心跳,血液流过身躯,重复低频的声音带来稳定和安全感——现代人似乎还需要通过一些声响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拉回一些飘出万里的思虑,引导自己回归此刻,安抚那些明明存在却又无法确认如何存在与为何存在的情感。对,就跟《盗梦空间》里陀螺的作用一样。
「我」在何处?
可再细想下去,也是有区别的。消费行为总会牵扯到更大的全球化的工业体系,里面有无数难以理清的复杂纠葛,拉动许多账目上的数字变化。我不愿无知,便不得不看一百篇论文和报道,实时地了解政治与文化变动,探究背后隐藏的真相、人群流动的欲望。相比之下,鸟与虫鸣要纯粹得多,至少我从不尝试理解造物主的设计意图,以及它们是否存在。在人类与人类之间,知识是利益;在人类与自然之间,知识只是知识。我对宇宙抱有永恒的敬意,或是源自古老东方的文化审美。Yoko 和 Tao 说现代人好像要对「万物有灵」祛魅,我说:「我不管,我不管。」
假设另一面是现代科技、工具理性,我对它无限喜爱,机器的构造可以跟一棵树同样美丽。但我无法对市场交易提起敬意。面对人为建立的庞大系统和规则制度,我尊重它,几近臣服。我不尊敬它。
Yoko 和 Tao 的家乡在长沙。从帕斯图罗出发,公交车30分钟到莱科火车站,候车,40分钟到米兰火车站,1小时的大巴到机场,过安检再过边检,候机再乘机。在北京上海西安重庆的其中一个城市转机,按照最短的转机时间来算总共要花12个小时,考虑到价格和日程安排,也可能要20个小时。飞机落地长沙,过边检,再花1个小时从机场到长沙各自的家里。
单纯对比时间的长度,这比柳宗元从长安到永州所花的三个月要短得多。可爱因斯坦已经说定了,时间是相对的,从现代人的心理时间来看,二者没什么不一样,奔波劳苦,时间和金钱哗啦啦地流。除开疫情三年,他们也是几年才回一趟家。我问Yoko:「你们毕业后为什么没有回国?」「当时还是想在欧洲找工作嘛。」「以后还会回国生活吗?」「如果有很好的机会,随时都可以拎包走人啊。」我没有问 Tao 这个问题,我猜他会像之前一样对我讲述在此生活的好处。我跟 Yoko 的态度相似,或许能代表大部分女性的生存智慧:现实如此,我只是适应了它,按照自己的方式学会挖掘并享受了它。Yoko 明确地回答我,如果去中国的山里可能会过得更快乐一点,因为在古老东方的世界观里,可以找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地方。我说不会吧,你去中国的农村看过吗,满地都是塑料袋。「仔细找的话,还是能找到的。」
仕途坎坷的人们啊,有人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有人写「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也有人写「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后来才意识到职场失意并写下传世佳作的创作者都是男性,女性们在做什么呢?李白写下「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他的伴侣在做什么呢?总是她们更细致具体地面对生活点滴。在帕斯图罗生活了几年以后,Yoko 和 Tao 开始融入大山。自那以后,进入大山不再只是登高望远,而是沿路观察鸟类、昆虫、植物,学习和辨认它们。Tao 往往更先放弃,许是缺乏来自社会的正向反馈,许是不擅记忆。Tao 说 Yoko 有一个特殊能力,她能在看到一株从没见过的植物后,想起它出现在书上的什么地方,记得它的俗名,甚至拉丁学名。Yoko 看着 Tao:「你要是每天睡前都看书的话,你也会知道的。」「我看了也记不住。」「你都没看。」
他们一起观鸟,谁先找到就叫对方一起来看。偶尔也针对 「这是什么鸟」、「这是什么植物」、「远处那是谁的房子」争辩起来。
「这是什么?fhu32fsd7?」「不是吧,是8jg4wrlk。」「你会不会啊?可能是7b5fbhw吧。」
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记忆里全是乱码。在 Tao 的教育和 Yoko 的诱导下(我们边堆柴火边讨论「教育」和「诱导」的区别),我勉强能够分辨一些鸟鸣了,大概是以下这些:
苍头燕雀叽喳柳莺博氏柳莺黑顶林莺乌鸫林鹨杜鹃赭红尾鸲火冠戴菊。
像是咒语。我没记住或者根本无法分辨的还有很多,请看:
知更鸟赤胸朱顶雀红隼蜂鹰欧亚雨燕家燕西方毛脚燕冠小嘴乌鸦意大利麻雀喜鹊渡鸦欧洲丝雀。
还有其它我根本就不想记的,我的音盲水平导致我在这件事上很难快速获得成就感。「你听,fqb4rh 的叫声特别婉转。」「我觉得所有鸟的叫声都很婉转。」「但fqb4rh 的叫声尤其婉转。」「我不知道什么是婉转。」
至于植被,我吃到了荨麻假升麻野菠菜宽鳞多孔菌野韭菜虎杖,喝了云杉和落叶松泡的酒。宽鳞多孔菌是一种蘑菇,切开后散发着木头的清香,闻不够,想要这种气味的香水(城里人的第一反应)。黄油煎过再撒点盐和胡椒,我捧着盘子在沙发上猛吃。Tao 让 Yoko 也吃,Yoko 说,让她吃吧,反正我们都吃过了。
每一顿饭都很好吃,无论是正餐还是甜食。身为建筑行业的相关人员,我们无不认可项目周期的漫长令人饱受折磨,多么渴望能有更多的及时反馈,因此 Tao 期待我对他精心烹饪的料理做出细致的评价。我的味觉和听觉一样没有被妥善开发,「很香」、「很润」、「口感丰富」、「味道平衡」、「入口即化」,我绞尽脑汁也只能憋出这几个词,感到羞愧,直到 Tao 下一次好为人师这种羞愧才烟消云散。
Tao 说他们正是从认真对待每一顿饭开始认真对待这里的生活。如果想吃到更好的东西,就必须要知道山里有哪些能吃的食材、什么时候去哪里才能找到它们;哪里有更好的芝士、身为生产原料的牛和羊都吃什么长大;等等,我记不住,还是得看他们自己撰写。为了寻找更好的食材,他们认识了大山和更多的人。如果我是自媒体博主,就在标题里称他们为阿尔卑斯小苏轼,或者意大利小苏东坡。我不是自媒体博主,所以不会这么说。苏轼无论再怎么被贬,在阶级上始终高于平民百姓,而 Yoko 和 Tao 只是从东亚前往欧洲的移民。这是另一个话题。
Tao 喃喃地说,如今他们已经没法吃外面做的东西了,怎么都不如家里的好吃。我为了开脱自己贫乏的反馈,说你们也是历经多年才养出了如此刁钻的味蕾,我没有这个条件,除非换一种生活。以前在广州时我也喜爱去农贸市场挑拣新鲜的肉菜,在大而亮堂的厨房里花几个小时做饭。来到欧洲后没有硬性条件,离家最近的超市能买到什么就烹饪什么,再不关注鸡蛋牛奶的产地和质量、蔬果肉类的新鲜程度,不生病就可以。我至今仍旧倔强地使用中式的方法料理西方的食材,在我的哲学观里凉拌菜就等同于沙拉。
写到这里,我翻阅了一下陈晓卿、蔡澜和汪曾祺的书,试图学习描写食物的文笔。学不来,太过缺乏体验,而且由于得不到而心痒难耐,索性不看。正如所有这些细致入微地去关心美食与草木的人,Yoko 与 Tao 活得具体、妥帖,甚至是正当。四时节律,吃穿用行,他们尽量对接触的每一个食品与物件做到了如指掌,再仔细地做出选择。这在城市里是极其困难的事情,除非你特别有钱。但正如我说,Yoko 与 Tao 毕竟是移民,他们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一定比苏轼发明东坡羹要困难得多。他们做到了,我想他们会一直做下去。
更多的植被当然是不可食用、或者季节不当而不好吃的。我要继续念咒语了:酸模蛇麻月桂艾草欧洲山松白花酢浆草野马尾草耧斗菜乌头龙胆草藜芦四叶重楼榆钱金链花金银花金雀花,还有几个没有中文翻译的。小动物和昆虫,我记得不多。鼩鼱是下山途中在沥青公路上看见的,已经被压扁了,Yoko 拎着尾巴的末端把它抛向了旁边的土里。他们说每次看见被路压的动物都会这样处理,不然这会吸引别的动物来吃它,会因此发生更多的死亡。
水池旁休息,我说豆娘真美,Tao 非要我看刚蜕壳的蜻蜓,说那很漂亮,我迅速瞄了一眼就把望远镜塞回给他。他们三番五次地对着昆虫的细节赞不绝口,我满脸抗拒,边走远边说你俩真是天生一对。
他们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一起拿了个建筑考察的奖学金,第一次出国,两个城里长大的孩子去冰岛徒步穷游,兴致勃勃地出发,被大自然教训得很惨。我想看照片,Tao 坐在电脑前翻找,找到了,我搬个凳子去看,指明要先看人的照片。全屏放大,Yoko 的脸上全是胶原蛋白,青春活泼,两人一起对着镜头摆出鬼脸,可爱极了。他们细数当年经历的种种磨难:寒冷、潮湿、生病、由于缺乏经验而做出错误愚蠢的行为,被好心的路人帮忙、甚至可以说是拯救。「已经不记得什么风景了,只记得当时真是好惨好惨。」 我看着照片感叹:「这风景确实很美啊。」Yoko重复数次:「But why? Why?」
照片里 Yoko 戴着一顶卡其色的针织粗毛线帽,像是经由手工缝制。当年在冰岛买的,现在还躺在他们家的小沙发上。看到当时拍的海鸟和植被,俩人一起放大琢磨,说这叫「躺新」,什么都没做就突然遇见了新的生物。但像素限制,根本无法辨认。下一张照片是地上的羊屎,Tao 对 Yoko 说,那时候我们还会拍这个啊。
「你们从大学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吗?」我问。
「……是啊。」
「你们做什么事情都在一起吗?」
「……是啊。」
「……好厉害。」
「互补嘛。」
Yoko 和 Tao 很少从当代互联网摄入信息,想必不知道,不仅仅是自然、他们这种关系在城市里也是稀缺资源,情侣自媒体博主层出不穷,真真假假,生意兴隆。琐碎的对话,昏暗的灯光,我坐在餐桌旁边安静地看 Yoko 备菜、把微波炉擦得锃光瓦亮,Tao 下厨洗碗、照顾猫咪。所有的合作都达成了默契,在窗外的鸟鸣和风声中缓慢地进行。
我这几个月听了大量的白噪音,这是城里人可以轻易获取的贫瘠代偿。遥远的海浪,风经过森林,雨水落在屋檐或者池塘,西藏的僧人念经,柴火燃烧,翻书,午后的风铃。甚至有啄木鸟的声音,我听到就删了,谁会想听这种声音?城里人渴望的是完美的自然,不是真实的自然。
我只要带上降噪耳机,闭上眼睛就可以体会「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脑海里已经浮现了广告画面:人声机器喧闹繁杂,我在早高峰的人群之中拿出耳机,手机快捷调试,闭上双眼,余味悠长的钟声自森林的深处徐徐传来,现代人的早八冥想。Tao 说帕斯图罗的牛铃没有回音,因为是用一个铁片弯折而成,阿尔卑斯山那头的瑞士用的是筑模浇灌的牛铃,声音悠扬好听。为什么有这种区别?聊来聊去,还是成本所限。
Yoko 和 Tao 最不需要的就是降噪耳机,最需要的是望远镜。Yoko 说如果 Project Grigna 做得好,就去找望远镜的赞助,这样能看到更多的鸟和昆虫。
人工智能发展得越快,城里人对乡村生活的渴望就会越重。我说这两年经济下行,越来越多的人需要玄学能量来安顿身心,教人悟道的行业蓬勃发展,你们在这里生活有着天时地利,也可以搞这种东西赚钱。Yoko 说,我搞不了这种,Tao 说,我应该搞得了。
我想象他们以后做这样的工作,Tao 继续好为人师,Yoko 在一旁赞美他也泼他的冷水。Yoko 身上有着鲜明的女性特质:隐忍、内敛、坚韧;Tao 更进取、更骄傲、更想让世界做出改变。我说自己想讲脱口秀,Tao 说期待你成名,重复数次,像是盼望孩子考上清北的家长。我说,不要,我可以出名,也可以不出名。Yoko 又打圆场。
我在帕斯图罗待了七天,周一到周日。去之前收拾行李,看天气预报,发现那里阴雨连绵,我突然被恐慌占据。城里的雨水令人反感,阴冷的天气令我情绪低落。我当然可以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雨,裹着令人温暖舒适的被子,看远山云雾缭绕。可是如果不说话不交流不互动,我像往常一样独自旅行就可以了,何必报名 Project Grigna,去认识 Yoko 和 Tao?此行有何必要?为了多两个在我死去的时候感到难过的人吗?恐慌连着焦虑,焦虑连着困惑,困惑连着厌倦,厌倦连着我承受多年的痛苦。是否要推迟行程?反复纠结,夜长梦多,最后在深夜狠心决断,必须如期而行。乱麻还得快刀斩。结果天气很好,我们发生了许多对话。与五年前相比,我不断缓慢地治疗自己(或许就像 Yoko 和 Tao 缓慢地学习融入大山),已经更加接受与他人产生联系。
如今我重新理解「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意识到那并不只是我从小憧憬的自在和充盈,那里原来有一种孤独,它亲切无害,但不值得提倡。因生存所需,我自小拥抱孤独,早已内化成常态。可或许不用维持孤独,尤其是在当今这个混乱的、分裂的、制造孤立的年代。「湖中焉得更有此人」,「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既是美好的童话,也是罕见但真实的、值得追求的时刻。Yoko 和 Tao 的互动,他们与我的互动,比大自然更给我带来焦虑——以及慰藉。两个人的小小世界,三个人的小小世界。我与自然的共振不需要他人,但同伴的存在……是了,所以柳宗元写下「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吧,务必要回到重复枯燥的、热闹混乱的、与他人关联的、具体的生活里去。
至于是「务必」还是「不得不」,一样的,我已疲于论证。苏轼写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也没有真的这样去做。是不想,还是不能,「If you can't tell, does it matter? 」人生在世,自己能掌控的事情少之又少,能找到一点就足以雀跃,就像我们在山上偶遇的、那只消失在灌木丛里的赤狐。我做出的所有选择让我来到了这里,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基因的、时运的。我仍旧觉得理性是最美妙、最轻松、最易得的快乐,可让「我」之所以是「我」的那些要素,最终都与理性无关。因果只能解释个大概,没人知晓所有细节,最后便只能总结为命运。 生命的起点或者个体的诞生,世间万灵,谁不是毫无征兆地就突然被扔进了这个世界?我经年累月地向虚空索要答案,不曾想如今成为大势。面对迅速迭代的AI工具,面对动荡反复的时局变数,「索要答案」会愈发成为当代生活的常态。我们仿佛回到了原始人那茹毛饮血的生活,在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日夜寻求精神的慰藉。
这样看来,潜入内心,芥子须弥,人工智能即是自然——未知且不可控的、复杂庞大的、无法完全解释的。有的人用它寻求大道,有的人用它赚很多钱。如果存在造物主们,想必这个宇宙也早已脱离预设。不变的是个体永远渺小无力,时常左右为难。但自由与枷锁的界限又只在一念之间:我可以选择死在野外,也可以选择回到家里;我可以选择自给自足避世而居,也可以选择艰难地与周遭保持联系。更可行或许也是唯一的做法当然是在二者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通过不断地试错。我们永远自由永远身不由己;我们时刻身不由己也时刻自由。我乐于反复分辨二者,不知是沉迷一种智识的游戏,还是精神上对自洽的渴求。从帕斯图罗归来,我仍旧如此。
去之前跟 Tao 沟通,他问我对此行有什么期待,我试图极其简短地做出总结:待在大自然里。加入当地的生产活动。自由散漫地活着。保持身体的温暖和干燥。慢慢地吃饭。喝酒。
最后都达成了。除了横跨石椅时受到擦伤、腿上大片的淤青在几天之后仍旧隐隐作痛、以外,我不想改变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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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起搬运柴火,边干活边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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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o 在采野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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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ko 在采野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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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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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有只臆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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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和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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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沟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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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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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假升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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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ko在切洋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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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o 口中的天坑,坑的最底部长出了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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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ko 和 Tao:目的地很美。我:这里就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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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洗荨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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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量处理欧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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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Tao 右 Yo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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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Tao 右 Yo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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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o 拍的,我在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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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o 拍的,我在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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