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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末回了趟村,只因村干嫁女,而我的户口还在村里。
这顿喜酒确实挺热闹,却不单单是热闹,而是热闹里藏着说不出的东西。本村的、邻村的、沾亲带故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乌泱泱坐满了院里院外、村边路边。
我攥着提前准备好的随礼红包,突然觉得这顿饭不是吃进肚子里,饭菜的味道,远没有背后的滋味来得猛烈。
1
村干站在戏台子上致词,麦克风的电流声盖过了锣鼓。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讲话时右手挥得像村口的杨树——春天发新芽,冬天落光叶,年年如此,年年都有新说法。
“感谢各位乡亲捧场!”他喊完这句,底下立刻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比戏班子里的铜锣还响。
我看见邻桌的二大爷把假牙都笑掉了,慌忙用袖口去捡,顺便把掉在桌上的肘子肉往兜里塞。
流水席的后厨支着三口大锅,掌勺的是县宾馆退休的厨师。红烧鲤鱼刚端上桌,就被七八个搪瓷盆分走了——这是规矩,家里有老人小孩的,都要打包回去“沾喜气”。
但这次喜宴不一样,鲤鱼的眼睛都被挑走了,据说吃了能“看清楚路”。我旁边的小媳妇偷偷告诉我,这顿饭相当于提前谢恩。
2
父亲给我科普随礼规矩时,像在解一道复杂的代数题:“你三舅奶的二儿子的媳妇,娘家是村干老婆的表姐,当年他们家盖房,咱们随了200;前年村干他爹过寿,咱们随了300;现在他家嫁女儿,咱们得随500,不能让人家挑理。”
我摸了摸钱包里的300块,突然明白为什么村里年轻人都怕回村——不是怕吃酒席,是怕算不清这辈辈代代的人情债。
席上最热闹的是“闹喜钱”环节。几个醉醺醺的汉子举着酒杯往新郎兜里塞东西。新郎笑得比哭还难看,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粘成了绺。
忽想起年初朋友给老父亲祝寿,收的礼金刚好付酒席钱;又想起网友说有些人富贵家办婚礼主打一个热闹,现场特设抽奖环节,中奖率100%,最大奖设为iPad,保准让随的礼金变成礼物,不由感慨起来。
3
酒过三巡,戏班子开始唱《龙凤呈祥》。
扮演诸葛亮的演员是邻村的拖拉机手,胡子粘得歪七扭八,一开口却有板有眼。
台下的老人们跟着哼调子,年轻人却都低头玩手机。村干的女儿穿着婚纱在人群里穿梭,裙摆上沾了不少油渍,她却浑然不觉,笑得像县城婚纱店里的样片模特。
散席时,我看见几个村民把没吃完的菜倒进大大的食品袋撑得鼓鼓的,他们见我怪不好意思,便尬笑说现在不是提倡光盘行动嘛,带回家喂猪挺好。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褪色的年画。
远处的村口停着几辆宝马奔驰,车身上的喜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这场景让我想起:“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
4
深夜回家的路上,父亲突然叹了口气:“等我走了,你就不用回村随礼了。”
我看着车窗外飞逝的稻田,想起喜宴上那碗发菜豆腐汤——发菜是从县城批发市场买的,豆腐是村口老王家磨的,汤里漂着几滴香油,香得让人想掉眼泪。
这或许就是乡村的真相:它既是我们想逃离的枷锁,也是我们卸不掉的胎记。
村干家的喜宴,终究会像所有的流水席一样,被风吹散,被雨打湿,被岁月埋进土里。
但那些在酒席上流动的人情、规则、希望和无奈,却像老戏台上的油彩,虽然斑驳,却永远不会褪色。然而在这乡村的路上,我们踩下的每一个脚印,都带着泥土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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