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伶仃洋对岸的他山之石丨军亦吾之民（三）

上期：

东莞县同样是一个军籍进士占比高的县。

整个明朝东莞县出了七十多位进士（之所以不好给出一个实数，是因为有一些进士或者籍非东莞县，或者贯非东莞县，或者后来因为县域调整进入新安县或者博罗县，具有争议性），明确的军籍进士有三十四位（这里面不计算有可能是军官子弟的官籍进士彭䌹，以及大概出生成长入学都在北京的镇南卫旗籍进士翟镐）。

康熙《东莞县志》所载明朝东莞进士名录

考虑到东莞县还有几个灶籍进士，这样计算起来，跟香山县一样，东莞县的军籍在各种户籍类型中，出进士的比例最高。

从东莞县的进士名录，可以得知一些在东莞比较著名的家族是军户家族：棠梨涌祁氏、赤岗何氏、京山叶氏、横坑钟氏、厚街王氏、迳背罗氏、篁村张氏、温塘袁氏（温塘袁氏既出了民籍进士，也出了军籍进士，这反映出明初编定户籍的时候，当时比较大的家族是可以不同支派编入不同户籍的）、县后李氏、石冈王氏，等等。

这期我们先聊下棠梨涌祁氏。

进士家族

棠梨涌祁氏是东莞历史上科举成绩彪炳的家族之一，从明朝的祁顺、祁敏、祁敕父子三人中进士，到清朝的祁文友、祁光晋中进士，棠梨涌祁氏总共出了五个进士。

祁顺像

祁顺是棠梨涌祁氏的第一位进士，也是东莞历史上一位颇为出名的士大夫。祁顺曾经为家族编修族谱，虽然这个族谱并没有流传下来，但是族谱的后序，以及跟家族历史相关的行状、墓表收录进了《巽川祁先生文集》。

这里头跟祁顺的先世相关的文章包括：《族谱后序》（卷之十·序）、《赠承直即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先考府君状》（卷之十四·行状）、《先祖处士祖母李孺人行实》（卷之十四·行状）、《伯祖奉训大夫墓志铭》（卷之十四·墓铭）、《曾祖耆士府君墓表》（卷之十五·墓表）、《伯妣陈氏孺人墓表》（卷之十五·墓表）、《改正家谱题辞》（卷之十六·题跋）等。

《族谱后序》

由于祁顺是明朝中前期的人物，因而他的文章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呈现明朝初期的社会状况。祁氏的始祖号“银青光禄大夫”，名讳不详，说是“自南雄迁东莞”，祁顺虽然认为早期祖先“世有宦业”，但是也承认“以前世远，已无可考”——这跟珠江三角洲众多比较古旧的族谱都有相似的框架。

“乡老”祁以泰

祁氏最早有清晰事迹的祖先，是祁顺的曾祖父祁以泰，生平跨度元末明初：

“遭元季扰攘，避兵无宁日；国朝平定海宇，始还故居，修拓产业，家以饶裕；尝曰，吾幸际太平，且耕且学，老于林下足以；有司廉其贤，举为乡老；时年未五十，而德望足以惬人，才识足以应事，抗公秉直，举无失当，解纷息争，退无后言；邑大夫而下莫不礼重；洪武二十三年，援例如京师；朝廷器其才，将官之；时同行刘君初名已职郡幕；府君独辞不就受。”

《曾祖耆士府君墓表》

由此可见，祁以泰在明初推行里老制度的时候以德被选为“乡老”，并且在洪武二十三年进京，朝廷希望授官，但祁以泰推辞不受。

《明太祖实录·卷二百二》记载：“是时（洪武二十三年壬子），方召天下老人至京，随朝因命，择其可用者使赍钞往各处，同所在老人，籴谷为备。”祁以泰大概就是“天下老人至京”中的一员。因此，祁氏在明初的时候，大概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至少不像那种原本不在国家控制之下需要征服收编的人群。

成谜的“军籍”

那么祁氏的军籍又从何而来呢？祁顺的笔下，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家族应召成军的记录，祁顺所修的族谱也没有保留下来，似乎这个问题会成为无法解开的谜团。

祁顺、祁敏父子的登科录

祁顺的第五子祁敕为正德十二年进士，其登科录似乎在天一阁，但未曾电子化

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广东沿海的卫所体系有了很大的完善，或者新建，或者建城（东莞守御千户所和大鹏守御千户所均为那一年建立所城）。因应卫所体系的完善，那一年广东还实行了从民户垛集卫所军——祁氏大概是那个时候被抽丁为军成为军户。

南海卫城，即明清东莞县城

祁氏家族所居住的棠梨涌位于城北

棠梨涌又名棠梨川，现名梨川

嘉靖《广东通志初稿·军制》记载“垛集民兵”的方式为：“我朝天下卫所有守御之兵，有屯田之兵，兵数不足，则命民户三丁者垛集一兵，其二丁一丁者，辏为正贴二户，共垛一兵。”

洪武二十七年的时候，祁以泰已经五十五岁，早已是“乡老（当然乡老不一定真的年纪很老）”，大概不适合抽为军，那么被抽为军的应该是祁以泰的儿子。

祁以泰有四个儿子，长子祁胜宗时年二十五岁，三子祁振宗就是祁顺的祖父，时年十八岁，此外，还有二子祁守宗和四子祁受宗，虽然没有记载生年，但也可以知道那一代已经有三人成丁，足以“垛集一兵”了。

祁顺的祖辈们

祁顺的大伯祖祁胜宗，有可能是家族里面第一位文人士子，并且入仕：“吾曾大父（指祁以泰）衍家学之流，急于教子，遣府君为邑庠生，语人曰，光吾门者必是子也；永乐七年以诗经贡礼部，继而由国子监生选授交趾建平府长安州知州，阶奉训大夫。”不难看出，祁胜宗是家族的骄傲，当然，不会被选去从军。

《伯祖奉训大夫墓志铭》

祁顺的祖父祁振宗，则是在家照料守业：“母林氏早世，事继母梁以孝谨称，后二亲相继寿终，居丧无违礼；兄弟四人，长胜宗由国子监生任安南长安州守；先祖抚其子女于家，无间己子；及诸兄弟沦亡，独综家政，井然有条。”显然，祁振宗也没有被选去从军。

这样，那两个“沦亡”的兄弟祁守宗和祁受宗，就很大可能先后被垛集从军，甚至可能去到远方卫戍以至于捐躯——明初征戍频繁，正军阵亡余丁勾补并不少见，而留在原籍的祁氏族人即便没有承役，也成为军余。

书香门第

当然，祁顺在文字上面并没有这么叙述，广东各卫所的《武职选簿》都没有留存下来，祁氏军籍的来源也只能是这般推测了。祁氏家族似乎从祁以泰开始就非常重视读书，大概也深知读书入仕才是真正光前裕后的事情。

东莞博物馆所藏祁顺墓表（左）与墓志（右）

因此，祁以泰“且耕且学”，“衍家学之流，急于教子”；祁胜宗“以诗经贡礼部，继而由国子监生选授交趾建平府长安州知州，阶奉训大夫”；祁振宗“置家塾，延名师以训，诸孙、乡闾子弟悉俾就学”；祁秉刚（祁顺父亲）“教子女严肃，居尝语顺辈，吾先世多名宦，近代不大显，意积而后发也，强学树名，以迓前休者非异人，任汝曹勉之，乃遣顺暨弟致中从师受学，而过庭之训尤谆谆焉”。

祁顺安葬于牛眠石村后山

图为牛眠石祁氏宗祠

如此，棠梨涌祁氏在明朝中前期就已经成为声名显赫的士大夫家族，大概自此也不需要再承袭军役，军户家族身份逐渐被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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