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正襟：稳定币之关于信任、权力与未来的数字博弈

——从《盐铁论》到区块链，我们如何重新定义“钱”？

司徒正襟

开篇：一个程序员的困惑

2025年春天，深圳南山科技园，凌晨两点。程序员小李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串跳动的数字——USDT价格又在微幅波动。他刚用这笔“稳定币”完成了一笔跨境支付，比传统银行快了整整三天，手续费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

“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钱？”他自言自语。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就像两千年前，汉代的贤良文学们在《盐铁论》中争论“盐铁官营”是否合理一样——钱，到底该由谁来管？怎么管？为谁管？

今天，我们站在数字时代的门槛上，面对的不再是铜钱、银元或纸钞，而是代码、算法和区块链。而“稳定币”，正是这场变革中最引人注目的角色。它像极了古代的“交子”——世界上最早的纸币，诞生于北宋成都，最初只是商人之间的信用凭证，后来却演变为国家货币。

但这一次，主角不再是朝廷，而是一群硅谷的极客、华尔街的投行，还有那些藏在幕后的“稳定币发行商”。他们说：“我们可以造一种比法币更稳定、更高效的钱。”

可问题是：他们真的能吗？我们该信吗？

第一幕：钱是怎么“生”出来的？——从央行印钞到稳定币发行

让我们先回到最根本的问题：钱，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我们都以为钱是央行“印”出来的。其实不然。现代货币体系中，90%以上的钱，是银行通过贷款“创造”出来的。你去银行贷款100万买房，银行账户上并没有100万现金，但它可以在系统里“记一笔”，这笔钱就“诞生”了。这就是所谓的“信用货币”。

央行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守门人”：它控制基础货币的投放，设定利率，监督银行别“印”太多，否则就会通货膨胀。

可现在，一群新的“造钱者”出现了——稳定币发行商。

他们说：“我们不一样。我们每发一个稳定币，背后都有一美元现金或国债做支撑。我们是100%准备金，所以绝对稳定。”听上去很美，对吧？就像古代的钱庄，门口挂着“童叟无欺，十足兑现”的牌子。

但问题是：谁来监督他们？他们真的“十足兑现”吗？

2021年，Tether公司（USDT的发行方）终于公布了一次储备构成。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只有74%是现金和等价物，剩下的26%是商业票据和贷款——这些东西，在金融危机时可能瞬间贬值。这就像一家钱庄告诉你：“我每发一吊钱，都有一两银子在库房。”可你去查账，发现库房里一半是银子，另一半是借条和当票。

国际清算银行（BIS）早就警告：稳定币不是“稳定”的代名词，而是一种高杠杆的金融工程。即便它初始发行时有100%准备金，一旦进入流通，就会像水一样渗透进各种金融渠道，产生“货币乘数”效应。

举个例子：你把100个USDT存进一个去中心化金融（DeFi）平台，平台把它借给另一个人去炒币。那个人又拿这些USDT做抵押，借了50个ETH去投资NFT。这一圈下来，原本100个USDT的“购买力”，可能撬动了200甚至300的价值。

这不就是古代的“钱生钱”游戏吗？只不过以前是钱庄放贷，现在是算法自动执行。所以，稳定币的“稳定”，其实是一种脆弱的平衡。它依赖于市场信心、流动性充足和监管缺位。一旦风吹草动，就可能像2022年TerraUSD崩盘那样，几天内蒸发400亿美元。

第二幕：效率的幻象——稳定币真的更快更便宜吗？

很多人追捧稳定币，是因为它“快”、“便宜”、“去中心化”。尤其是跨境支付。传统银行汇款要走SWIFT系统，层层中转，三天到账是常态，手续费动辄几十上百美元。而用稳定币，几分钟搞定，成本几乎为零。

听起来像是降维打击，对吧？

但别急。让我们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拖慢传统支付？

第一，技术？其实不是。SWIFT的报文系统早已数字化，延迟主要来自人工审核和清算时间。第二，合规？这才是大头。银行必须做KYC（了解你的客户）、AML（反洗钱）、CFT（反恐融资），每一笔大额交易都要留痕、上报。这些流程，换到稳定币上，也绕不开。

你用USDT汇款，交易所照样要你上传身份证、护照、住址证明。否则，它可能被监管机构盯上，甚至被罚款。所以，稳定币的“快”，其实是把合规成本转嫁给了用户，或者干脆藏在暗处。再看国内。中国的支付宝、微信支付，早已实现毫秒级响应、近乎零成本的零售支付。它们靠的不是区块链，而是强大的中心化系统+海量用户数据+智能风控。

这让我想起《天工开物》里的一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但“器”不是唯一的。有时候，制度设计比技术更关键。中国搞数字人民币（e-CNY），没走完全去中心化的路，而是采用“双层运营”模式：央行发钱，商业银行和支付机构负责流通。它既保留了中心化监管的能力，又实现了点对点支付的效率。

这就像古代的“飞钱”——唐代的汇票制度。商人把钱交给官办机构，拿一张凭证去异地兑换。它不是“去中心化”的，但解决了跨区域支付的难题。

所以，稳定币的“效率优势”，在很多场景下，其实是个伪命题。它更像是在监管缝隙中生长的“野草”，而不是精心培育的“大树”。

第三幕：谁在玩这场游戏？——动机、利益与风险

我们得问一句：谁最希望稳定币流行起来？

第一类人：发行商。Tether、Circle这些公司，每发行一个稳定币，就能拿到一笔“铸币税”——比如，把准备金拿去投资国债，赚取利差。USDT市值800亿，哪怕只投美国国债，年收益也超20亿美元。

第二类人：加密货币交易所。它们是稳定币的最大使用场景。用户用USDT买卖比特币、以太坊，交易所收手续费。稳定币交易量越大，它们赚得越多。

第三类人：投机者。他们把稳定币当“避风港”，在币市暴跌时换成USDT“保命”，等市场回暖再杀回去。这反而加剧了市场的波动性。

你看，这三类人，没有一个是“普通用户”。普通用户只是这场游戏的“燃料”——提供流动性、承担风险、贡献数据。

更可怕的是，有些平台开始鼓吹“人人可投资”，甚至吸引未成年人用稳定币参与高杠杆衍生品交易。他们说：“这是金融民主化。”可《礼记·大学》里讲：“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意思是：财富要靠多数人创造，少数人消耗；要勤勉生产，节制使用。可现在的稳定币生态，更像是“食之者众，为之者寡”——少数人设计复杂金融产品，多数人盲目跟风，最终财富向上集中，风险向下转移。

这不就是一场披着技术外衣的庞氏游戏吗？

第四幕：人民币稳定币——我们的机会在哪里？

说了这么多问题，那中国该怎么办？难道就看着美元稳定币横行天下？

当然不是。

中国有两张王牌：数字人民币（e-CNY）和人民币国际化战略。

e-CNY已经在全国试点，功能强大：支持离线支付、双离线转账、智能合约。它不是稳定币，但比稳定币更“稳定”——因为它背后是国家信用。

问题是：e-CNY主要用于国内，跨境使用受限。

这就引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能不能发一种“人民币稳定币”？

它不是央行直接发行，而是由央行授权、受严格监管的机构发行，以人民币存款或国债为100%准备金，允许在“一带一路”国家、离岸金融中心使用。

这就像古代的“侨汇”——海外华侨寄钱回家，通过钱庄网络完成。只不过现在，我们用区块链代替钱庄。

它的优势很明显：

打破美元霸权：为全球提供一种去美元化的支付选择；

服务实体经济：支持跨境贸易、工程结算、留学缴费；

可控可管：央行能实时监控资金流向，防范洗钱和资本外逃。

但挑战也不小：

资本账户开放度：人民币不能自由兑换，稳定币怎么流通？

信任机制：海外用户信得过中国发行的稳定币吗？

监管协调：怎么和美国、欧盟、新加坡的规则对接？

这里，我们可以借鉴《孙子兵法》的智慧：“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最高明的策略，是打破对手的联盟，建立自己的规则。所以，人民币稳定币不能单打独斗，而要联合东盟、金砖国家、非洲经济体，建立一个“数字人民币稳定币联盟”，制定共同标准，互认监管框架。

这就像汉代的“丝绸之路”——不是靠武力征服，而是靠贸易网络和文化影响力，把各国联结在一起。

第五幕：从《盐铁论》到区块链——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回到开头的问题：稳定币，到底算不算钱？

从技术上看，它是；从法律上看，它还不是；从信用上看，它依赖于发行商的声誉；从功能上看，它更像是一种“金融工具”，而不是“货币”。

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金融体系？

是让一小撮科技巨头和金融精英掌控“造钱权”，还是让货币回归公共属性，服务于实体经济和人民福祉？

《盐铁论》里，贤良文学们批评桑弘羊的“盐铁官营”政策，说：“夫理国之道，除秽草者，然后五谷兴；去奸谗者，然后贤良进”治理国家，要先清除杂草，庄稼才能茂盛；要先铲除奸佞，贤人才能上位。

今天的“杂草”，就是那些打着“去中心化”旗号，实则追求垄断利润的稳定币巨头；今天的“贤良”，是那些真正想用技术提升金融效率、促进普惠的创新者。

所以，我们的监管，不能简单地“禁止”或“放任”，而要分类施策、精准治理：对用于支付结算的稳定币，严格监管，确保100%准备金；对用于DeFi和投机的稳定币，设定上限，征收交易税；对人民币稳定币，试点先行，稳步推进。

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中心化监管+代币化应用”的混合体系——既不失控，也不僵化；既有效率，也有公平。

尾声：钱的本质，是信任

写完这篇长文，我再次想起小李的问题：“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钱？”

我想，答案或许是：钱，从来都不是一张纸、一枚硬币，或一行代码。

钱，是信任。

古代人信任朝廷的铜钱，因为有法律保障；商人信任钱庄的银票，因为有实物抵押；今天，我们信任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因为有央行背书。而稳定币，它试图用算法和代码重建信任。可代码可以被修改，算法可以被操纵，只有制度、透明和责任，才是信任的真正基石。

所以，与其问“稳定币是不是钱”，不如问：“谁来为它的稳定负责？”。如果是发行商，那它就是企业债；如果是央行，那它就是数字货币；如果没人负责，那它就是一场危险的实验。

我们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前方，是更开放、更高效的金融未来；脚下，是风险、诱惑与权力的迷宫。唯有以史为鉴，以理服人，以制度立信，方能走出一条属于中国的数字金融之路。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桑弘羊, 桓宽. (西汉). 《盐铁论》.

宋应星. (明). 《天工开物》.

《礼记·大学》.

《孙子兵法》.

BIS. (2022). Stablecoins: Risks and Regulatory Challenges.

Financial Times. (2022). "The Collapse of Terra: How $40 Billion Vanished in Days."

Griffin, J., & Shams, A. (2018). Is Bitcoin Really Un-Tethered? Journal of Finance.

- Tether. (2021). Reserve Composition Report.

DeFi Pulse. (2025). Total Value Locked in DeFi.

中国人民银行. (2023). 《数字人民币研发进展白皮书》.

香港金融管理局. (2023). 《稳定币监管框架咨询文件》.

美国财政部. (2022). Framework for Stablecoin Regulation (GENIUS Act).

黄益平. (2023). 数字货币与金融稳定. 《金融研究》.

张明. (2022). 人民币国际化的新路径：从CBDC到稳定币. 《国际经济评论》.

司徒正襟. (2023). 《稳定币与未来金融体系》.

周小川. (2024). 数字货币的宏观审慎管理. 《中国金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