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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广东诡异男尸案:花式捆绑,嘴里还叼着一只手套 | 法医实习生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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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的故事,还是来自于你们熟悉的职业,法医——

在天才,你总能看到真正的法医从业者们,用解剖刀与尸体对话,找到破解命案的关键线索,巨人观,煮头骨,尸体黑市,他们都记录了下来,还要告诉你此时此刻,身边存在哪些危险。

但今天的法医故事不太一样。

一个月前连更4篇,四十多万个读者看完都说好。

因为这个系列的作者法医廖小刀,写的是自己实习以来的经历,里边不只有命案,还有他自己。

那一年,刚毕业的小刀在广东各大派出所乱窜,只求一个法医实习的机会。他的忙乱,是因为家里的债主找上门了,和他签下了一笔二十多万元,他父亲无力偿还的债务。

他能做到只有努力实习,不停解剖尸体,用一具尸体90元的补助去还债。

也是在这个过程,他遇到了三起影响他一生的案子,次次新体验:

第一次去案发地验尸,他遇到的是熟人;

课堂上老师说很稀少的那种尸体,他一下子遇到两具;

还有两个装着不同尸块的编织袋,让他恐惧:“凶手很可能杀了不止一个人,分别取走了不同的部位”。

小刀和我说,这些案件对他的冲击,仅仅是工作技术方面的,真正影响他的是第四起凶杀案,也就是今天的故事——炎热的夏天,河边出现一具奇怪的被捆绑男尸,嘴里还被塞了手套!

但小刀说,案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法医在这样的案件里遭遇了什么——巨大的压力与歧视。

直到最后一刻到来之前,作为年轻应届生的他,甚至决定放弃成为法医。

他最后当然选择了坚持,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故事,但我想说的是,坚持比放弃往往更需要理由。他找到的理由,也是故事里,最打动我的部分。

这次依旧连更,三天三篇故事三起案件,超过4万多字。

明天后天锁定21:04,千万别错过。


六月,广东彻底进入夏天,我的心情同样躁动难安。


体检顺利过关以后,原本只是实习生的我,很快就要走上法医岗位,接下来得回学校去办理毕业手续,等待一份通知书。

然而就在那几天,我问女友木木:“假如有一天我不想干法医,去别的城市浪荡,你愿意陪我去吗?”

木木握住我的手说:“当然。”

或许木木觉得这是我孩子气般的一句话。

她知道我那年替家里签下二十多万元的欠条,知道我没有这份工作不可能在广州立足,更知道我想被她家人认可,长久地在一起。

但她不知道,我是真的不想做法医了。

自从入夏,我第一次见识到了所谓的死亡旺季,广东河道里频繁出现的水浮尸,塞满了殡仪馆的冷柜。

殡仪馆的人说再不处理完尸体,他们就要给局长打电话,直接把尸体抬进我们的解剖室。

队里三个有资历的法医,分别成立小队,开始流水化式的解剖。我也是其中一支小队的一员。

殡仪馆有空调,我们解剖衣捂着,难免一身汗,出了汗衣服又会吸味,走到哪里,都会留下淡淡的尸臭。

我去搭电梯,其它民警看到法医来了,都捂着鼻子,还有人摁开电梯门去楼梯。

最热的那天,我接到通知说河堤边又浮上来一具男尸,赶到现场,我看到尸体的手脚都被绑住了。

是凶案。

多年后我总是想,这桩案件里第一次见识到法医有多不堪的我,选择放弃这个职业的话,如今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我和师父岩哥赶到河边,看到了很多同事,他们正围着刑警队长老秦汇报案情。

老秦板着的面孔,我有点发怵,又不得不凑过去,听大家用粤语汇报案情,最后连蒙带猜也算听懂了基本情况。

报警的是附近村民,他去河边取水的时候,发现了草丛中的尸体,除了报警人和医护没有其他人进过核心现场。

“睇细哋(看仔细点)”老秦叮嘱了一句,转身安排侦查员的工作。

我这才注意到侦查员胜哥跟着他的师父梁峰,也混在人群后面。

眼神对上,我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和对方打过招呼,就拎起箱子追上前面的岩哥。

岩哥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皱起眉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段时间,岩哥升职成为负责人,已经开始频繁开会,全面负责起日常的工作排班。这对即将入职的我来说,有足够的份量,让我下意识揣摩起他的态度和心思。

看到前面不远处倒伏的杂草,还有躺在那里的尸体,我收起了所有小心思。

尸体位置距离路面只有十米,而距离闪耀着金色波光的河面,也不过五十米左右。凶手把尸体抛在这里,显然很匆忙,甚至舍不得多花一点时间把死者丢到河里。

尸体是一个被绑着手脚的中年男性,微微蜷缩,侧躺在草丛中,嘴巴里还塞着白色的物体。

岩哥围着尸体转了一圈,我正想跟过去,他指了指脚下,提醒我注意草叶上的血迹。

我这才发现,尸体身上的深色衣服上,有血迹浸润的痕迹。

被人捅死的?

我带着疑问,小心地凑近。果然在死者长裤大腿处、T恤胸口看到破口,而他口中被塞了一条白色线手套。

捆绑,塞嘴?港剧里的剧情瞬间浮现,我下意识嘀咕出来:“绑架撕票?”

岩哥没有回应我,他盯着捆绑死者的绳子,像是入了迷。那是崭新的黄色尼龙绳,在死者手脚位置绕了三圈,打了死结。不知道是裁切匆忙,还是绳子比较长,绳子残端多出来了足足三十厘米长。

我和岩哥一人抬起一侧肩膀,让死者的头部自然后仰,他的颈部赫然有一道浅褐色的勒痕。

岩哥扯过绑手的尼龙绳一比,死者脖子上那些斜行的细纹和绳索表面完全吻合。

奇怪的是,死者并不是被勒死的,因为他的的眼睑有轻微淤血,口唇颜色有些发白,这表明他死于刀伤带来的失血。

已经勒住脖子,还犯得着用刀捅?

没来得及细看,最后一点夕阳落下,死者呆板的面孔隐入黑暗中。

我们打着手电筒验尸不方便,岩哥直起身子,让我搭把手一起把尸体搬出草丛。

在草丛外,地面已经铺好了席子和白布,随着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支起来的户外照明灯终于亮了起来。

我和岩哥仿佛站在聚光灯下的演员,上演无声的勘验剧。


堤围影影绰绰的同事即“观众”,他们仿佛在随着夜风轻微晃动,那些闪动的红点,则是人人口中燃起的香烟。

台上的我,解剖衣下已经湿透,黏在背心上很不舒服,可看着刚抬了尸体的脏手套,我也没法扯衣服。而岩哥脸上也满是汗水,作为“主演”,他只能用胳膊蹭掉额头上的汗,顶着明亮的户外灯,更加仔细地检查尸体。

除了脖子上的勒痕,死者的胸口有五处刀伤,右手和右大腿各有三处伤口。

岩哥问我能否看出刀具类型?

我摇了摇头,教科书上的伤口形态都很典型,任谁都能一眼判断。真实案件里尸体上的伤口却是五花八门。

“单刃,宽2.5厘米,刃长超过十厘米。”岩哥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说出推测:“大概率是折叠刀。”

我猜他的后半句话,永远不会出现在分析报告里,因为那是推测,即使再准,他也不会冒险告诉其他人。

当然,我不是“其他人”,他对我的教学从来都是毫无保留。

岩哥又让我抬起死者的右脚,他用手里的止血钳,指着鞋底的摩擦痕迹,问我能不能看出点什么。

我凑近了过去,鞋跟的地方没有摩擦痕迹,鞋底上没有草汁。

“没有拖擦,他是被人抬过来的?”我没有把握,但被问到,总得说点什么。

岩哥点了点头。

我松了一口气。初步检验完毕后,岩哥摘下手套,往堤围上走去。我快速收拾好工具,跟了过去,随着距离的拉近,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问:“老秦还在那里?”

按照道理来说,他应该早就回派出所等待消息反馈,可看着人群的站姿,分明是有一个主角还站在那里。

果然前方传来老秦熟悉的声音:“点?有咩发现?(怎样,有什么发现)”

“死者是被人勒住脖子,用刀捅死。”

“凶手至少两人以上,死者估计是个司机,第一现场应该在车里。”

岩哥的语气平稳而笃定,让走在后面的我下意识地愣住了,他不是从来不给刑警队自己的推测吗?

我抬眼望去,老秦口中的香烟明显亮了一下。


我和岩哥跟着老秦的车去了派出所的会议室,推开门时,室内的冷气让我打了一个哆嗦。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已经坐了十三四个人,房间里香烟缭绕像极了香火鼎盛的庙宇。

老秦比我们先到,看到法医到来,围着老秦交谈的人快速结束了话题。

坐在主位的老秦抬眼看看了一岩哥,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着正对着他的位置:“坐果度,你先港。(坐那里,你先说)”

我坐在岩哥后面靠墙的位置,看着岩哥坐下后,他又重复了一次在河堤边的观点。

与过去不同,他现在毫无保留地告诉侦查员自己的推论——死者是司机,被勒住又被捅死,凶器大概率是折叠刀。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侦查员们一堆问题涌了上来,有质疑这些判断的声音,还有想套出更确定的信息的话语:

“为什么是司机?不会是绑架撕票吗?”

岩哥停顿了几秒,给出简单易懂的理由:“尸体被捆绑,这明显是个抛尸现场,河堤这么偏,就得有交通工具,也就是说得有车。”

“勒痕绕脖子一圈,后方打结,是个活套。刀伤局限在一侧,捅刺深度有限,提示空间可能受限,这也符合是车内作案。”

“死者脚上的鞋子,尤其是右脚,前掌中间有明显凹陷的磨损,这在司机这个职业上最常见。”

“要满足这些条件,死者只能是个职业司机,遇害也是在车里。”

岩哥说完理由,房间里像天使经过一样安静了几秒。

老秦吐出一口香烟,点了点头表示了认可,其他人才开始低声地交换意见。

我信服地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岩哥说的论点。

我看见岩哥的警服渐渐被空调吹干,背心上显出一圈白白的盐渍,这是辛苦的证据,也是骄傲的勋章。

这是我第一次见法医“舌战群儒”的样子,没有对人性的揣测,只有对物证的分析,这是一份绝对理性,又不失魅力的工作。

侦查员的追问还没有停止,他们想知道更多线索和证据,更需要各种理由来支持那些结论。

面对难题,岩哥几乎不用思考,各种回答脱口而出。只有提问太多,导致场面混乱时,老秦才会敲敲桌子:“吵咩吵,阿岩,继续港(吵什么吵,继续讲)”

我前倾身子,听岩哥侃侃而谈,我幻想有一天我也能这样站在台上。


我回到局里,换掉湿透的衣服,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和木木互发短信,和她讲了岩哥“大杀四方”的场景。我先是感叹了岩哥的精妙分析,接着讲出了我的疑惑,我没想到岩哥也有这么胆大的时候。

“人家觉得很有把握,自然可以胆大点。”木木听出了我的羡慕之意。

她知道我在人多的时候,往往沉默,除了性格使然,更主要是我的表达能力有限。在大学班级发言时,我都会紧张到忘词,这种压力场合,还要如此条理清晰,对我来说就更难了。

放下手机,收起感慨,我在脑海里回忆现场细节,按照岩哥的说法一点一点复盘。

大学的教授讲课就说过,法医学是个社会综合学科,和人相关的东西都可能涉及。可那时候,我哪能想到就连鞋底的磨损痕迹,都是必须留意的地方。

明明勘验的是同一个现场,检验的是同一具尸体,可岩哥就是能抓住重点,见我所不能见。

第二天,我打开电脑,试图在分析报告上复现岩哥的说辞。

可落到纸面上我才发现,他说的每一点都可以作为单个论据,但我很难将其串起来连成一条线,证明这些情况加在一起,受害者大概率是一名司机。

岩哥看我憋了半天也没写出啥东西,拿过尸检登记簿,指了几个编号让我把档案借出来。

等我摊开那几个尸检档案后,瞬间明白了岩哥自信的原因——原来短短两年时间,同样勒颈加捅刺的损伤,就出现了五次,受害者无一例外,全部都是司机。

我仔细地对比了这些档案里,死者的刀伤和勒痕,甚至死者鞋底的磨损痕迹都一模一样。

原来我们不仅要和现场的物证对话,还要摸清过往所有与凶杀案有关的“当地史”。

旧档案里,还有当初岩哥在他师傅的指点下,写的分析报告,部分手写的内容,还有不同笔记的杠改。看着其中熟悉的笔迹,我发现岩哥同样稚嫩过,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我想自己再努努力总能够着他尾巴。

我也想从配角变成舞台上的主角,我也想得到领导,得到“观众”的认可。

“平时多看书和卷宗。”

岩哥是个好老师,他指了指垃圾篓的茶梗,那些昨天没有及时清理的茶梗,已长出轻微的白色霉菌。“比如这个也可以推断时间,还有蔬菜水果腐败变化,常见材料的硬度和脆性等等,储备知识别嫌多,说不定哪天就用得上。”

岩哥做了负责人之后,琐事变多了,一天上午能接十几个电话。可就在这样的忙碌中,他说话办事越来越有信心。

面对老秦的时候,岩哥虽然拘谨,但不像之前那么小心,结论也变得更大胆。内部讨论时,岩哥还会提出和副队长钊哥不同的意见,对此钊哥也不生气,反倒觉得这是岩哥成熟的表现。

岩哥花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得到队里上下的认可,就连派出所的民警联系具体业务,也习惯直接找岩哥。

对这个命案,岩哥觉得就是一宗很常见的抢劫杀人案,剩下的不过找车找人:“找到车子就知道我说的对错了。”

岩哥显得信心十足,我倒是听出了点别的意思——这个案子剩下的基本都是侦查的活,我终于有时间去找木木了。

没想到第二天侦查员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车子没找到,死者的身份倒是确定了。


我和岩哥在派出所的会议室见到了死者家属,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女人叫做董晓华,一脸憔悴,双眼通红,手里捏着纸巾,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她的老公贺勇华,是贵州人,人称老贺,是个跑运输的个体司机。

老贺一家人五年前来广东,最初他在一个家具厂里当送货司机,全家挤在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就连小孩玩具,都是老贺在家具厂用废料,手工搓出来的——一条小鱼,一个木马,还有一辆小汽车。

案发前半年,老贺一家人终于攒够了买二手面包车的钱。

老贺平时都在富村工业区路边等客,面包车不大,不过载人运货都可以,生意还算不错。

在问及型号和车牌的时候,女人摇了摇头,说是要回家翻购车资料。不过她强调说老贺很爱惜那辆面包车,“经常自己洗车子,收拾得很干净。”

董晓华的说法,让我想起父亲,他也是非常喜欢洗车,就算天气预报说第二天下雨,也要拿水管把车洗刷干净。

96年枪支上交前,车匪路霸横行,拦路劫车的案子时有发生。父亲就在他那辆小奥拓座位下藏了一把火药枪,说是谁敢动他的车,他就开枪。

车比我更像父亲的亲儿子,他甚至会为之拼上性命,我想老贺可能也会如此。如今他人死了,车不见了,会不会也是遇到抢匪了?

尽管已经辨认了老贺的尸体照片,但送案还需要通过DNA确定尸体身份。老贺的妻子董晓华面对采血针还有些害怕,在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她的手指明显抖了一下。不过搂着儿子时,她却温柔地安慰说,一点都不疼。

小男孩缩在母亲怀里,恐惧地盯着采血针,几次缩手后,终于咬紧牙关接受被扎的命运。

“疼不?”我一边询问小男孩,一边轻轻地挤压他的手指,让鲜血冒出来。

“不疼。”小男孩摇了摇头,“妈妈说爸爸开车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要勇敢。我不怕疼。”

擦拭掉小男孩手指上的血迹,看着他好奇地查看针孔,我觉得嘴里有些发苦。这段日子里,我学会了作为法医的理性,我要习惯尸体,习惯在恶臭和血腥的环境下分析证据。但我感性的部分,仍让我无法直视受害者家属的悲痛。

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一个小男孩,看着父亲离家,只有放假才能相聚。小时候的我不明白父母的艰辛,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家长都能抽空去开家长会,而我的座椅在那天永远是空的。

后来,我觉得他们爱来不来,连到广东上学,我也是拖着行李箱独自出发。我觉得自己长大了,除了学费,我不需要依靠父母,他们也休想干涉我。等我找工作,又想着他们能拉我一把,面对压力,怀念起原本嫌弃的童年。

看着小男孩,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口。人生是个圈,他会有自己那一份对命运的感触和要流的眼泪。

我闭上了嘴,我知道作为法医,只有像岩哥一样,发现更多的线索和证据,才能真正帮到这对母子。


侦查员在问及老贺有没有仇怨时,董晓华给出了一个线索:半个月前,老贺因为抢生意,和同行打过架。

对方是个开小货车的广西人,在这有很多老乡,董晓华怀疑是对方找人谋害她的丈夫:“他们人多,尽是欺负外地人。”

至于岩哥说到抢劫的推论,她却不信:“他就一个旧手机,一天最多跑两三百块,车子也不值钱,哪个会去抢嘛。”

听到这个说法,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岩哥,岩哥一脸平静,显然不觉得自己的判断错误。

侦查员却不能无视董晓华提供的线索,重案队的梁峰带着胜哥,当天就去了富村工业区那个路口。按照胜哥后来告诉我的说法,那里平时停着二十多辆车,从面包车到大卡车应有尽有。

富村工业区的司机,大多来自广西和湖南,身在异乡,老乡抱团是很普遍的现象。老贺是这里唯一的贵州人,操着不同的口音,自然融不进这样的人群里。

老贺的消失也没有在这里引起任何讨论,那帮司机倒是对他打架的事情记忆深刻。

“都见血咯,肯定记得啦。”

“个捞仔唔讲规矩,捞过界。(那个贵州人不讲规矩,抢生意过头)”

“捞仔”是广东人对外地人一种略带歧视的称谓。

就像木木和自己家里说了我恋爱的事,她父母还没说啥,广西村里那些亲戚却仅仅因为我是四川人,是他们口中的“捞仔”,就看低我。

对这种优越感,我是完全摸不到头脑,大家都是背井离乡来打工,就因为能说粤语,他们就和广东人站在一起看不起外地人?

显然这里的广西司机也是同样的看法,加之老贺是个强硬的性子,生意上寸步不让,自然产生了矛盾,半个月前因为抢夺客户,老贺就和一个叫陆永军的人打了起来。

陆永军头上被老贺用扳手敲了一下,见了血,一帮广西老乡围上来,老贺也挨了好几下,分开后各自放了狠话。

不过说到这,司机们才发现,和老贺打架的那个广西佬,叫做陆永军的司机,也有三四天没有出现了。

而老贺出事那天下午五点多,有两个年轻人说是要载点装修材料,上了老贺的面包车。当时在场的司机说,老贺开价低,对方看过车之后选了老贺。

司机还提醒我们,这两个年轻人虽然说普通话,但是眉弓很突出,像是广西的。

陆永军的消失自然让侦查员遐想连篇。胜哥很好奇,问他也作为本地人的师父梁峰,真会因为这点事闹出人命?

梁峰笑他没见识:“咩都唔出奇,果帮捞仔落手好重嘅!”(什么都不奇怪,那帮外地人下手都狠)


重案队遇到这种案子,总是喜欢沿着仇怨的方向查找,因为只需要顺着关系网查下去就可以了。要是按照岩哥说的抢劫案去办,他们就只能翻录像,查前科,找销赃点和线人,等同于大海捞针。

重案队理所当然顺着线索,去查和老贺有仇的陆永军了。

岩哥觉得这纯粹是白费功夫,有这个时间不如想办法调监控找到被抢走的车。

我觉得岩哥说的很对,但开碰头会时,似乎没有人当回事,侦查员都自顾自地汇报排查情况。老秦的态度不偏不倚,一视同仁地屌了所有人:“毫无重点,不知所谓。”

重案队最终还是找到了陆永军,结果格外让人失望,此人之所以最近几天没出现,是因为感冒发烧,躺家里休息。

在看过他的药方和就诊记录,又调取了他的通信记录后,重案队只能暂时放下对他的怀疑,转头寻找目击者口中的那两个年轻的“广西人”。

在碰壁之后,重案队的侦查员又觉得,作案的可能是老手,比如刚出狱的那种人。

“你点睇?(你怎么看)”面对老秦询问的目光,岩哥犹豫再三,还是说了不同意见。他觉得既然把死者绑住,控制成功了,却还用刀杀害,这表明凶手要么下手特别狠,要么就是很慌乱。

岩哥倾向于后者,理由是死者的伤口很凌乱,抵抗伤分布广泛。如果这个推论成立,凶手绝不可能是大家猜测的“老手”。

听到这个论点,我眼前一亮,这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方向。

在岩哥说出理由之前,我还以为他只是听说嫌疑人很年轻,就觉得不是惯犯。

有之前的准确判断垫底,我本以为这次他的判断,也会得到老秦的夸奖和支持,结果对方面无表情,毫无表示。

岩哥似乎也很平静,并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多么了不起。这让我有些失望。回到办公室,新哥听完我的吐槽后,却说队里都是这样,只有没有办法了,才揪着法医想办法。

他还给了个粗俗到让我永远铭记的比喻:“法医就像是个夜壶,办案要用的时候非他不可,用完就塞床底,看都懒得看。”

新哥提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局长派红包都不会来法医办公室,法医们得跑去重案队那边领。

我乍一听没明白什么意思。

他就问我,“记不记得在大港村看现场,就那个死在屋里三天的?”

我点了点头,那次的现场,忙完已经是七点多了,大家还聚了餐。

“那次吃饭你没觉得奇怪吗?”

我愣了一下,我只记得当时很饿,那个饭店做的烧鹅不错,根本没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新哥直接点了重点,那个包厢明明有两张桌子,但派出所的警察宁愿在隔壁新开一桌,也不愿意和我们同桌吃饭。

新哥说,这里人很迷信的,我们法医是不吉利的人,而且“他们忌讳我们刚摸了尸体,一身臭烘烘的。”

新哥脸上无所谓的样子,但说着说着,语气无奈了起来,不知道是觉得我太迟钝,还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而我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法医真就这样的待遇?我真的要干一辈子法医,在这个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吗?

窗外飘过的乌云,遮挡了盛夏的阳光,屋子昏暗得必须开灯。


躺在休息室,大学班长的话忽然就从记忆里冒了出来。

“又不是读了法医系就一定要当法医。”

班长是个北方人,家境宽裕,据说在当地很有些人脉。大一上解剖课时,他看着福尔马林浸泡的大体老师,第一时间放弃了法医这个职业。在其他人都认真学习解剖时,他选择了袖手旁观,在边上自顾自玩解剖刀。

他并不是唯一反感法医职业的人,我们班里二十九个人,大学第一志愿填法医的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调剂来的。到大五实习前,除了班长,还有三个同学主动放弃成为法医,其中两个选择读研究生,一个直接面试了医药代表。

他们有的是觉得法医没有“钱途”,有的纯粹是不想干解剖,“谁愿意一辈子当个臭烘烘的法医。”

同学的话犹在耳边,而新哥的比喻再一次让我看到了无情的现实。

而且法医这个体系晋升渠道单一,很多人在一个岗位上,没有机会就只能干一辈子。眼前岩哥刚刚升迁,新哥都没有希望竞争,我很可能等不到岩哥把位置空出来的那天。

想到这,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才干了半年,我就发现除了刑警,其它户籍、内勤、网安的岗位,都可以坐在空调房里干活,我们却必须得出现场被日晒雨淋。但是他们只需要读四年本科,有些警校大专生只需要读三年,而我们读了五年出来,却要一辈子抬着那些臭气熏天,滑腻恶心的尸体,

除了每个月有几百块的尸检补助,我们法医的工资待遇和这些普通警察一模一样。

这分明是一个既没有“前途”,也没有“钱途”的工作。

原本经历了几个命案,看着岩哥和新哥轮番上场,发挥了各种各样的作用。我一度认为,法医工作非常重要,尤其是在命案中更是如此。不然为什么老秦总是盯着我们要分析材料?为什么每次介绍完基本情况都是法医发言?

可新哥却无情地指出来,他们不过是把法医当一个好用的工具而已,立功受奖,职务晋升,法医都得往后排。

平时我们一直在被人看轻。

新哥刺耳的话不断在脑海回荡,那晚值班室呼噜声此起彼伏,蚊帐外蚊子嗡嗡作响,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失眠,第一次对未来的路产生了迷茫。

一个实习法医的迷茫,并不能影响案件的进程,嫌疑人没有线索,老贺的面包车却找到了。


我本以为又是一个现场勘察,结果侦查员却领着我们到了隔壁辖区石头镇的交警扣车场。

那是一辆五菱面包车,从防撞杠的锈渍看起来,已经略有些年头。面包车外表的车漆完整,也没有撞击痕迹,但车头和和前轮上却有着明显的水浸和淤泥痕迹。

交警告诉我们,发现车子的时候,前半截都扎进鱼塘里了。


沿着交警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后排黑色座椅上,还有一小片发红的干涸血痂。

岩哥戴着手套拉了一下前车门,锁住的车门纹丝不动,那个交警见状就伸手,把后排车门往后一滑就开了。我注意到岩哥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立刻往前,将对方稍微挤开一点,问道:“还有谁碰过这个车?”

跟我们一起过来的痕迹照相员,一听就明白岩哥的意思,马上掏出了指纹卡,给触碰过车辆的几个交警捺指纹。

面包车外观尚可,但我注意到,车内并没有那么光鲜,前排驾驶位直到车辆中部,都可以看到明显的泥水痕迹。只有后排座椅,由于水位不深,没有被泡到,那里的血迹已经干涸。我把血迹提取后放回了物证箱。

照相员也掏出磁粉围绕着车门和车玻璃捣鼓,而岩哥又去查看车头的撞击痕和淤泥。

我绕着车走了两圈,发现没有能插手的地方,于是又钻回车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痕迹——车内原本第三排的座椅已经被拆掉,车内壁上有很多磕碰痕迹,应该是载货造成的。就在我转身要下车的时候,注意力被一个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歪斜着摆放的工具包,里面装着些螺丝刀,千斤顶。就在我要把包丢回原位时,岩哥叫住了我。

看着岩哥伸手接过包,正在我还以为包里有什么重要的物证时,他却只是把包丢到一旁,整个人蹲了下来。

我顺着岩哥视线望过去,这才发现原本放包的地方,冒出来一截黄色的尼龙绳。拍完照,岩哥小心地把绳子取出来,很短,只有三十多厘米,一侧是灼烧过的断端,一侧则是分叉的切割端。

我瞬间想起老贺身上的捆绑绳,断口相同,是同一条绳子。

虽然还没来得及给血迹做DNA,但其它现场的证据表明,这就是老贺的那辆面包车,他就是在这辆车里遇害。

市局DNA检验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说车上的血迹,就属于死者老贺。

在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我突然体会到岩哥之前那种笃定的感觉,那种作为法医,只依靠物证就提前预判正确的成就感。我又觉得,法医似乎并没有新哥说的那么不堪。

就算是又脏又臭的工作,可毕竟也是在做正义的事情啊。

我稍稍好转的心情,只维持到刑警队长老秦来看面包车。

他对着面包车和我们发出了咆哮和怒骂,在一声声“扑街(混蛋)”、“索嗨(傻子)”中,我头皮发麻。


老秦怒骂是因为整辆面包车,我们只提取到三枚指纹。

这显然帮不上重案队抓人。

老秦走后,指纹室的零哥来了,和岩哥商量了一阵子,最后掏出了一个普通人根本想不到的东西——502胶水。

502胶水有一种特殊的使用方式,能给在车辆上的指纹都显影出来,尤其是水浸泡过的车辆更有效。

这种方式叫“整车熏显”。

我们从局里后勤保障的仓库里,翻出了一个应急帐篷。这个帆布帐篷接近三米高,四米宽,五米长的规则足够容纳面包车。在保证不损坏的前提下,我们取得了使用权。

我和岩哥一起用帐篷罩住了面包车,随后按照零哥的指挥,在帐篷里放置502胶水。

这些胶水用加热器持续加热,就会挥发并熏显出指纹。

在等待熏显结果时,我问零哥,这种方式过去成功的概率应该还挺高吧?

零哥说:“我也是第一次这么干。”

“要是一早有经验,哪还需要和你们(法医)讨论。”

帐篷拉开,并没有想象中太刺鼻的气味,只是让我鼻子痒痒的,更多还是帐篷在仓库放久了以后本身的霉味。

车体渐渐在蒸汽中慢慢显现出来,我眼看着,从车门把手开始,一直到车门边框和车窗,十七枚指纹显现,如同十七朵浅白色的小花落在了这车上。

我们成功了。

老秦很满意,认可了我们的努力。只是还有的侦查员会抱怨,十几枚指纹,有些还比较残缺,标记特征和比对都很麻烦。

零哥却说:“有得比就不错了,哪个案子不是这样?”

零哥乐观的态度让我眼前一亮,返校的日子只剩不到两周,我开始期待这个案子能够在这之前侦破。

另一边,女友木木还在找房,看了两个周末的房子,发现并没有更物美价廉的选择,只能放弃搬家的想法。和木木逛街时,她愈发关注家居用品,漂亮的碗碟,各种小摆件。

在还有半个月返校的那个周末,她和我逛商场时,看上了一个118元的打折电磁炉,说是可以煮点吃喝。

小时候奶奶住,我基本只有放寒暑假才会和父母一起,他们当年租住的房子挤得可怜,我几乎没有私人空间,现在和木木这种燕雀筑巢的感觉,让我愈发沉迷。

逛超市时,我拿了鸡蛋和面粉。我记得她提到过想念学校的鸡蛋饼,回到出租屋,两人一通忙乎,虽然最终成品卖相一般,味道也普通,但也算是我给她做的第一餐饭。

看到木木笑容的那一刻,我想起那句老话: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吃。

与其担忧是否得到木木亲戚的认可,摆脱外地人身份带来被看轻的感觉,不如让木木觉得心安更重要。

“捞仔也有捞仔的日子要过,捞仔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隔天父亲打电话过来,小心地问我,正式入职之后每个月有没有四千块钱?

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问过前辈,按照他给我讲的情况,第一年的见习期,地方津贴减半领取,一个月四千冒头,加上尸检费,勉强能摸到五千块的门槛。

父亲对这个收入很满意,觉得这个钱养家糊口足够,无须他操心了。自从帮他写了欠条之后,他开始认可我长大了,家里有什么大事都会和我讲。这次打电话给我,是他准备接一个大活:“顺利的话,年关就好过了。”

我一下子就联想起他和人挖矿,结果亏钱的事情,下意识地问道:“风险大不大?”

“都是熟人介绍,没得问题。”

父亲说得很肯定,但我知道他是那种有五分把握,就敢拍胸口保证的性格。前两个月盘下新厂,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初期场地建设,机械配套,还有原料准备,都需要耗费不少的金额。

我也不清楚,他是怎么在负债二十多万的前提下,又搞来这笔启动资金,但我非常肯定他的负债金额肯定变大了。

如果不是这样,他那种粗枝大叶的性格,怎么会忽然关心起我的具体薪水。

想到远方的父母,还有一起在广州漂泊的木木,我的内心有两股念头在争斗:是沉溺在未来的迷茫和被人看轻的恼怒里,逃离这份工作,还是先稳住,确保自己和所爱之人的生存?

后者的念头逐渐压过前者。

返校前,我感觉成为法医的决心在慢慢归来。而零哥也在持续不断地比对指纹中,发现了一个抢劫前科人员——

程代云,二十四岁,广西人,三年前因为飞车抢夺入狱,如今刚刚出来不到半年。

我在派出所的留置室见到了他,这个留着寸板歪着脑袋的年轻人,正歪坐在铁椅子上,无聊地拨弄着手铐。

得知要检查身体和采血,程代云一点都不配合,还是审讯的梁哥扯着他手铐,对方才不情愿地起身。

“有本事就弄死我,搞那么多花样。”

梁哥在审讯室外面告诉我们,这个程代云有审讯经验,特别难啃,如果单靠一个车门上的指纹很难定罪。

法制只批准了七天的刑事拘留,梁哥觉得,要让此人开口很难,就算开了口,后来也必定会翻供。

“仲要多哋料,整死佢(还要多点证据,整死他)”

听到这个说法,我居然有一瞬间,以为他在暗示岩哥栽赃。毕竟现在指纹有了,血迹也有了,要弄出更多的“证据”并不难。

显然是我多虑了,岩哥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衣物和鞋子,答应回去好好找血迹,原来这才是梁哥口中的期待。

可惜忙乎了大半天,消耗了一整盒的联苯胺试剂,我们也没能在衣服和鞋子上找到任何血迹。

按照老秦的说法就是:“冇嗨用(没卵用)”


物证没有突破,重案队又找了情报,分析程代云的通话记录。在密切联系人里面,他们扒拉出几个嫌疑对象,只是这些人,指纹对不上,诈唬没效果,家里也没有发现什么赃物。

对程代云重案队轮班审讯了两天,结果毫无进展,老秦气得拍了桌子。

“你卤味(你老母)”的骂声,让梁哥他们重案队头都抬不起来。骂完重案队,老秦喝了口茶,缓了口气,转身问一起开会的法医:“你哋唔系好叻咩,有咩计?(你们不是很厉害吗,有什么办法?)”

检查完程代云衣服的那天,岩哥就找钊哥合计,想了个主意,只等着这个时候抛出来。

我们在勘察面包车上,发现的那截尼龙绳,非常结实,要切割并不容易,必须用力扯着绳子。尤其是绳子上没有血迹,就不会被死者的血迹所污染,更有可能留下凶手的上皮细胞。

只是这种脱落上皮细胞的检验并不容易。

岩哥问过市局的DNA实验室,他们根本没有检验经验:“我们倒是敢做,但搞不好,你们能认吗?”

就连市局的法医,都当心被我们质疑,而我们却必须得到检察院和法院的认可。钊哥提出了更激进的做法,送到北京公安部的物证鉴定中心,在这样的顶级机构,“做不做得出来,大家都认可。”

当年的送检,除了要逐级审批报告,还得考虑经费开支,技术队这边没有经费,还得侦查部门来报账。

幸好老秦爽快地点了头。

星期五,新哥开车送岩哥去搭飞机,而我也收拾好行李,跟着蹭车返校。我在值班室还搁了一大包东西,毕竟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再次回来。

周末两天,在各个公安局实习的同学陆续返校,空了半年的宿舍的终于再一次人声鼎沸。

校园里到处是毕业生游走的身影,在等待毕业典礼前几天,所有人都趁着最后的时间表白,分手,聚餐,饮酒。

我们这一届的法医,全班二十九个毕业生,最终留在广东当法医的不足十人。剩下的有的读研,有的转行,当然也有少数甘愿成为法医的“怪胎”,睡在我下铺的刘八百就是其中之一。

刘八百的老家在北方,和广州的直线距离都有三千里,此去一别,不知何年可得相聚。

宿舍聚餐的时候,大家说起有缘再见的时候都红了眼睛。刘八百对广东很是不舍,似乎返乡并没有让他多开心,望着他一次次举起的酒杯,我却是那个眼红的天涯浪子。

似乎生活真成了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拍完毕业照,拿到派遣证,喝完离别酒,所有人一散而空。

我打电话给岩哥,问他什么时候报道最好,他告诉我随时都可以,不过政工那边的正式报道时间是八月中,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我把最后一点行李放到了木木的出租屋,买好回家的火车票,计划在大学最后的时光里回乡一趟。

临上火车那天,我站在杨箕村的楼顶,望着不远处的繁华高楼,拨通了岩哥的电话。我想要问问案子咋样了。

比起读到没有结局的故事,我更讨厌没有结局的案子,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案子无疾而终的准备。

不过岩哥却给了我一个小小的惊喜,他送去物证鉴定中心的那截尼龙绳,成功的检验出DNA,证实是程代云所留。就靠着这份铁证,在审了七天之后,程代云终于扛不住,以供认同伙换取了立功机会。

根据他的口供,重案队找到了他的同伙,一个调查名单之外的嫌疑人,正好对中后排座椅上的一个指纹。

根据两人供述,他们在案发那天随机选择了老贺,然后指挥着车子开到了偏僻的河堤路。趁着一个转弯减速的机会,坐在后排的程代云,用提前准备好的尼龙绳勒住了老贺的脖子,前排的同伙持刀威逼。

随后两人把老贺拖到后排,在捆绑时,由于老贺的挣扎反抗,同伙失手把老贺捅死。

作案动机很简单,两人就是单纯的为了谋财,老贺身上总共搜出两百多块,他们拿走手机后,有些不甘心,就准备把车开回广西卖。

只是两人都没有驾照,以为开车就和游戏里一样简单,就是踩离合,挂挡加油就行。结果在黑灯瞎火的堤围路开了十几公里,正觉得没问题,转下堤围就开进了鱼塘。

按照程代云的说法,他服刑出来找不到正经工作,也不愿意在工地下苦力,那样会让“道上”的兄弟笑话。

于是为了捞钱,为了在“江湖”上混出点名堂,他决定重操旧业,干票大的。

如今闹出了人命,他觉得动手杀人的不是自己,罪不至死,大不了多做几年牢,反正他早就适应了牢里的生活。

我心里只有一个感受,不公平。

为了攒这辆车,老贺用了快五年,爱惜到连下雨前都要洗,他知道这是一家生计和未来所在。然而这个混蛋,随随便便就杀了老贺,把他的车扎进鱼塘里。在另一家人心中无比珍视之人与物,就这样被对待。

心里恨着,到最后想到程代云,我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不仅这个人,连这件事我都觉得可笑。

岩哥问我有什么安排,我低头看着杨箕村繁忙的日常景象,告诉他:“我想回家看看。”


那年暑假,也是我最后一次坐特快列车,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到达成都后,父亲搭着叫来的黑车接站。

回家第二天,父亲就拉我去他的新厂房参观,逐件给我介绍那些新置办的搅拌机、震动器,还有堆积如山的砂石、水泥。在场地边帮着牵拉钢筋的母亲让我们走开点,别弄脏衣服,完全没有注意到她自己衣服上早就满是尘土。

“娃儿,你看这个厂是不是很规矩。弄得巴不巴适?”父亲用骄傲而自豪的语气,炫耀着他这半年攒下的家底。这些家底不少都是先供货后付款,也是之前那些债主愿意再信任他的表现。

在家待了一个星期,父亲整天在外奔波,母亲天一亮就扎在厂子里,我却整天无所事事。最后我实在是待不下去,就借口说局里案子多,需要回去帮忙。

其实钊哥和岩哥根本没有催我,没有正式报道,我去了也没有工资,只能收尸检费。

父亲没有挽留,他觉得工作要紧,不过他建议买机票:“坐火车太累了,飞机快点。”

父亲还怕我钱不够,准备替我买票,我告诉他,自己实习攒了五千多块,完全没有问题。

他停下掏腰包的手,又一次认真地看着我,感慨了一句:“娃儿真的长大了呀!”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已经开始花白的头发没有吱声,感受着他手掌上新磨出来的茧子,我愈发体会到这半年家里的不容易。我终于下定决心,不是法医这份工作需要我牺牲自己,而是我需要它来缓解燃眉之急。

我想起不久前的困惑,想起自己对法医职业的怀疑和认可,这些在父母的艰辛面前,不过是少年人的矫情。

我得回去,回那个能让我从实习法医变成正式法医的地方,回到那个能让我领到薪水的地方。

这不就是我现在需要的“钱途”吗?

至于未来无法被重视,有多不堪,谁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呢?

我已经干了几个月法医,也经历了老贺这桩生死无常的案子,我懂了一个道理,未来和死亡,指不定哪个先来呢!要为爱的人做些什么的话,只看现在。

第一次发正式工资那天,我给过年都不舍的买新衣服的木木,买了一件白色的,肩膀开缝款式的衣服。


上面印有十几朵浅白小花。我只觉得看到她穿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变美了。


故事里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未来和死亡,指不定哪个先来。要为爱的人做些什么就现在。

这句话不仅是被害司机的遗憾,更是激励小刀坚持做法医的关键原因——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理想,更没有什么舍我其谁的英雄使命感,只是想给喜欢的女孩买件裙子,父母能过得好一点。

太朴实的愿望了,朴实到让人不忍心指责,因为它就是很多年轻人的心声。

工作压力很大,领导同事相处起来费劲,尤其是远大理想和终身抱负这两样东西,不是一毕业学校就给发的。我们需要时间去经历,慢慢找到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

这个过程相当辛苦,能一直坚持走下去,就已经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了。

当然,我也祝愿每个朋友,在这个过程里有喜爱的人或事物,给到自己继续往前的动力。就像父母和木木之于小刀,你们和故事之于我一样。再累再难,想到了身上就有劲儿。

就像那句话所说的——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还依然热爱生活。

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明天的故事还要继续。

明天小刀将会讲述下一起同样离奇的案件,那是一个火灾现场,对着烧焦的枯尸,他和师兄必须复原证据。因为现场的骇人程度,让他在这桩案件里发现,自己每破一桩案件,都有一个微小的意义,那就是让身边的人不再恐惧。

明天21:04,咱们不见不散。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小旋风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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