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品牌们争相标榜的先锋套路，一个世纪前它已手拿把掐

八年前我重返伦敦观光，行程中的重要一站，是造访位于西一区诺丁山的portobello market.这家传闻中世界上最大的街头古董市场因为海纳百川而声名远扬，特别每逢周六，所有商家无一例外全勤出摊儿，整条街生机勃勃的。对于任何观光客而言，都绝对是值得霸占旅行计划中一个紧俏坑位的新奇选择。

在portobello market绵延覆盖的几条街区中，只有一家店配备彪形保安且由他放行才得以进出，勇气欠奉者往往因此绕行，那就是矗立在portobello road 144号的珠宝手表古董店kleanthous antiques.

彼时我在手表行业工作刚满十年，颇为武装了些有关手表和small talk的雕虫小技，不但把三位头发花白的兄弟店主夸得心花怒放，更得以在分文未花的情况下要求看看这个、试试那个、时不时提问，毫不心虚怯场。

那时我相中了一只小巧的铂金满钻版tank手表，店主爷爷说我的眼光很好，然后细致讲解这只表里里外外的材质、从何处收回来的、它的罕见程度等等。末了他以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总结陈词：1920年代是卡地亚非常好的年代，因为机芯是积家（Jaeger-LeCoultre）给做的，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我连忙说，懂的懂的，我也干这行的。

他当即面露欣慰之笑，好像省略掉的2000字知识点已被人接住，也好像给自家宝贝寻到一个懂得它好在哪里的体面买家。

上礼拜去上海欣赏积家Jaeger-LeCoultre铸梦时光女表展时，这段封存已久的记忆被倏地唤回，原因不是别的，就是现场展出的积家历史女表数量之丰富，即便对资深人士而言，也称得上是耳目一新了。

而在此之前，大众对积家的印象往往停留在“历峰集团的机芯军火库”、“复杂工艺大师”和“Reverso”上，好像一个技术学霸必须不谈女色、只是一味地通过给其他姊妹品牌提供机芯而存在才担得住“低调、高级、神秘”的美称。

但这显然不是事实。

所以我首先呼吁朋友们抓住这两周展期的尾巴、通过下方小程序预约，周末与知心亲友结伴前往张园，探索积家女表历经岁月的全部优雅知性，眼睛过瘾、精神享受。

点击上图直接跳转预约，展期为9.9-9.26

2007年我入行做手表编辑时，曾向一位国际知名收藏家约稿，题目是二十世纪的代表性表款，他文中十分严格地将数量限制在五款以内，其中之一便是积家的Reverso系列。

之后的漫漫职业路也让我逐渐笃定，在对手表感兴趣、真金白银买表的人群中，几乎没人可以否认Reverso在制表史上独当一面的代表性，毕竟它是one of a kind式存在，毫无代餐。

尤其是对比其他奢牌的作品来看，Reverso似乎更具备穿越审美周期的潜力，自动成为每一代人眼中的经典，并不会像这行业中绝大多数单品一样，稍微没在社交媒体上及时跟进年轻化的营销动作就被甩出大众视野，再次出现时，已经被年轻人冠以“爸爸戴的表”这样危险残酷的设定。

REVERSO CORDONNET,1933年

REVERSO PENDANT WATCH，1996

REVERSO丝链高级珠宝腕表，2021年

对一个从不以设计为营销噱头的品牌来说，这像是意料外的荣耀。但我打心眼里并不觉得它盛名难副，因为梳理历史，你就会意识到积家历年历代的设计，都绝不会是徒有其表的花把式，而是从一开始就将积家大工坊所擅长的匠人工艺和机芯开发置于创作圆心，用硬实力去撑住漂亮外壳。

这样的制表思路，与品牌一路走来的成长史可以说不无关系。

积家大工坊所在地汝山谷，它是制表史上第一家整合式大工坊

熟悉积家的朋友都多少知道，Jaeger-LeCoultre之名取自两位创始人之家族姓氏：

1833年，汝山谷LeCoultre家族第十代子嗣、无师自通的钟表匠Antoine LeCoultre由发明切削钟表齿轮的机具开始，几十年间将自己小小的家庭工作坊一点一滴壮大为拥有500名员工的汝山谷大工坊，并在这个过程完成了超过350款机芯的发明创造，其中半数以上为复杂功能机芯。

这个成就放在如今存世的手表品牌中也算得上天花板级别了，不要说几乎叫得上名号的顶级腕表品牌都采搭过积家机芯的事实，更有相当数量的品牌至今没有研发生产过哪怕一枚机芯，从某种角度上讲，可纯粹被视为设计公司。

法国海军钟表师Edmond Jaeger在二十世纪初带着独家的超薄机芯设计、来瑞士寻求有能力制作的厂商时，与Antoine LeCoultre之孙Jacques-David LeCoultre的制表理念一拍即合。

他们的会面不但催生出制表史上最出名的超薄机芯之一LeCoultre 145型，更为Jaeger-LeCoultre的合作奠定了底色：拥有创新精神和机芯研发才能的发明家。

而这件事为何如此重要？因为它是顶级腕表的价值核心，是腕表之所以可以被视作像艺术品那样、被传世和珍藏最根本的底层支撑。谁拥有了这份才华，谁才能得以让自己的作品在时代、潮流和技术的更迭中屹立不倒，始终保有独特价值。

这一点，显然在一个世纪后被kleanthous antiques的店主老头子用寥寥几句所印证。

但如果仅仅把LeCoultre、Jaeger、Cartier这三方在二十世纪初的著名合作理解为，前两者只有合力为卡地亚提供机芯的能力，那将大错特错。我发现这是人们在认识积家时常常会坠入的一个非此即彼的逻辑怪圈：

因为它闷头搞发明的理工科人士形象太过深入人心，所以似乎就理应不修边幅，更不在乎外表这种轻浮的东西，完全成长为一个暗藏功名的扫地僧就可以。

1890年代，珐琅制女士怀表

1920年，钻石三问报时怀表

但当我回看19世纪末积家的创作时，会发现它们有着如今看来也足以媲美彼时珠宝品牌的设计风格：

以珐琅、珍珠或钻石搭配而成的女士时计。因为历史告诉我们，即便在欧洲最为顺风顺水的这二十年，女士们却还困于自家的四面墙之内，本职工作是通过不断翻新变幻自己的妆造与配饰，来适配一天当中的各种社交场合。

钻石胸针时计，1895年

黄金珐琅戒指时计，1905年

黄金珐琅胸针时计，1905年

囿于当时严苛的社交礼仪，积家将时计设计成胸针或戒指的模样，珐琅彩颜色鲜活、造型旖旎，既随着身体曲线垂落，又方便佩戴者在无人留意时含蓄快速地一瞥时间，免于遭受行为不够得体的社交诘难，保护住淑女的优雅。

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无论为其他品牌手表提供机芯这事如何轰轰烈烈地成为后世津津乐道的历史事件，但那都只是积家凭借恐怖的创造力行举手之劳的助人美谈罢了，彼时自家正儿八经更有三大经典名震江湖：101珠宝表、Atmos空气钟、Reverso腕表。

101珠宝表

REVERSO翻转表

ATOMS空气钟

因为着20世纪最大的艺术风潮Art Deco开始亮相的缘故，从时尚创作到生活方式都产生了巨变，这些我们后来当然都有所耳闻：一战将男性带去战场，女性则终于可以走出家门开始操持后勤工作、发挥个人价值。

生活方式的大幅转变让她们脱掉束缚内衣、蓄短发、穿衬衫，方便随时随地的身体活动。从Paul Poiret到Chanel,与其说嗅觉敏感的先锋设计师掌握住了时代的风潮，不如说她们洞察到了西方文明正在遭受冲击和重塑。

积家，as always，从不在口头上宣称自己决心做潮流的追随者，但它们对于时代的超前回应，却都直接体现在产品的革新上。

从1925到1929年间，积家先后推出了著名的Duoplan机芯和它的“pro版本“101机芯，它们的特色是小、非常小、极致小——近百个零件组合而成的机芯重量甚至不足1g，哪怕百年后依然是市面上最小的机械腕表机芯。

DUOPLAN黄金红宝石胸针时计，1931年

ONTRE DE REVERS DUOPLAN，1930年

构建这枚机芯时，为了去除所有冗余空间以适配精巧的腕表，机芯设计师采用了彼此相叠的双层结构，让它既符合传统时计的能量传递/储存逻辑、性能与全尺寸腕表无异；又得以将所有零部件极致微型化，为女表带来全新的风貌。

在我看来，这种发明绝非为了炫技，而更想是在精神上与那些身份发生巨变的现代女士同在的姿态：

她们终于可以抛弃旧时代的繁缛琐节、按由自己的意愿佩戴腕表，而纤细小巧的101腕表就好似今天被女性钟爱的钻石网球手链，既在极简装饰与查阅时间的功能性中达到平衡，又绝不束缚，勾勒出一个潇洒现代的女性雏形。

DUOPLAN DUOPLAN腕表，1920年

DUOPLAN WATCH，1927年

101 JEWELLERY WATCH，1938年

而如果你有机会现场近距离Duoplan/101机芯的形态，更会觉得它本身就是风格的最佳示范。

到了五十年代，迫切想回到纸醉金迷的战前享乐时光成为主流社会的重大心愿之一，胸针表、戒指表卷土重来。而得益于Duoplan/101机芯所赋予的自由创作空间，你现在再看到积家这些仿若灵感来自于高级订制服的蜂巢手环、马蹄型链带腕表、缎带腕表、满钻的101神秘时计时，又会不会恍惚间将其错认为是哪个百年珠宝屋的得意之作呢？

DUOPLAN TUILE玫瑰金钻石腕表，1949年

SECRET DUOPLAN钻石表，1949年

BELT,1954年

LADIES WATCH DUOPLAN WITH COVER,1948年

DUOPLAN BELT，1950年

但仔细看，又有哪个珠宝屋彼时怀有在如此局促的方寸间安置机芯的本事？

这期间，将穿衣戴物视为己任的名流们，身体力行又孜孜不倦地演绎着各种经典名作，为后世留存住一幅幅珍贵影像。

其中已故英女王伊丽莎白二世于1953年加冕典礼上佩戴的积家101腕表，在我看来才是为积家女表带来现象级关注的关键性事件，她传达出的不仅是风格，更是现代女性之于世界的角色转变。

此时Reverso早已在男表世界独当一面。

等一等，或许我们应该把“男”字去掉，因为积家由这只最初为英式马球选手设计、以防手表镜面在激烈的运动中受到损伤、所以将表壳打造为可以翻转的手表为起点，不断为其加入不可胜数的复杂功能和匠人工艺，竟在时代和潮流的更迭中成功地抹掉了性别为男的标签，成为许多无畏传统的女性之选。

REVERSO SAC，1931年

REVERSO双面翻转系列珠宝腕表

从六七十年代迷你裙和go-go boots表达的女性精神反叛信号，到八九十年代垫肩套装所声明的大女人形象，再到今天大女主已经成为普世女性价值取向之所在，Reverso亦从形态上一路演变追随：

雪花镶嵌的华贵、日夜双面显示的便捷、微绘珐琅的艺术，还有将101机芯悬浮于Reverso表盘上的极致炫技。

REVERSO FULL SNOW SETTING,2006年

REVERSO璀璨之色腕表，2013年

REVERSO 101 JEWELLERY,2024年

借由积家大工坊机芯研发大师、宝石镶嵌大师和国宝级珐琅工匠之手，这些排山倒海的创意企图烘托的，从不是一个顾盼自雄的女性形象。而是要手表与她们自身的气场发生化学反应，每每望向时，既享受成功、又敦促鼓舞。

REVERSO 翻转系列项链表，2025年

2012年，在101和Reverso的经典之上，全新约会系列Rendez-Vous被官宣面世。其实Rendez-Vous并非一拍脑门儿凭空出现的，它从积家博物馆典藏的一枚九十年代黄金腕表Carnet de Rendez-Vous中汲取灵感，目的是可以为那些钟爱复杂功能的女士提供另外一种选择。

一种似乎从来都独属男性的选择。

CARNET DE RENDES-VOUS腕表，1991年

那时世界经济欣欣向荣一切向好，制表品牌们正在享受着消费者手握闲钱、一掷千金随意买表的高涨情绪。对于销售数字的渴求早已甚于工艺技术的打磨，女表充其量更是一个无人重视的边缘角色，圈里少有的新款发布，不过是石英机芯+增减钻石的敷衍动作。

但积家Rendez-Vous从一开始就脚踏实地，从日夜/月相这种实用功能开始，逐步升级到响闹、陀飞轮、漆艺、微绘和宝石镶嵌等等积家招牌的复杂功能和工艺。

约会系列陀飞轮腕表

约会系列月相腕表

约会系列神秘腕表

约会系列妙音响时腕表

曾经，这种复杂功能和工艺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专属于男（还是富有男性）的特质，但在今天，我在现实和社交媒体上看到太多佩戴约会系列腕表的女性，她们大多审美优越、经济独立、自我意识觉醒。

本人自然也是这样的女性，哪怕手机还在用11

而如果对方戴的是复杂功能或工艺款式，那份四两拨千斤的魄力更是让我自愧不如。

因为那样收放自如、从容不迫的女性气质，确实都是我在年轻时憧憬过的、或者看完《傲骨贤妻》这类美剧后，想要自己去模仿并成为的。

约会系列流星腕表

在我浸淫手表圈工作的这小二十年间，人们提到积家，总会无一例外地伸出拇指朝上、衷心赞叹积家大工坊丰厚的智慧遗产和历史传承：

比如超过1400枚的机芯发明、逾430项独家专利和180种工艺；比如瑞士犹如大熊猫一样珍贵的顶级腕表工艺大师，有半数归属于积家大工坊；比如顶级品牌虽多，但如积家这般，有能力完成从设计、研发到组装调教、雕刻与上釉这一条龙创作的、敢自称“Manufacture”的品牌却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些当然都是事实，但我总担心这样泛泛冰冷地报菜名，终归是难以在听众心中创造出鲜活饱满的品牌形象；说得多了，搞不好有人能自动脑补出一副冰雪封山的汝山谷中困住了一群科学怪人的科幻片镜头。

积家大工坊和“科学怪人们”

借由这次铸梦时光女表展（全世界首站）的机会，我也是第一次认真鉴赏到如此多从没见过的女表齐聚一堂，结合积家的历史发展脉络，其实很好地解答了我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

为什么明明是一个不爱搞营销又“理工感”强烈的品牌，却有那么多女性自来粉觉得它高级？

我想是因为积家一直在无声无息间陪伴女性成长，它从不标榜谄媚，但在每一个时代都以产品去回应女性存在的价值、并坚持与其并肩同行。

许多品牌都声称自己在为女性创造永恒的时计，但唯有积家对女性对于腕表需求的理解，是随着时代而动态变化的。从最初受困于家庭的无奈、到被社会所需要的自我意识觉醒，再到逐步实现个人价值、拥有话语权。积家默默洞悉着外部世界，并通过及时调整产品来与女性同进退。

FIRST WRIST WATCH，1895年

DUOPLAN SECRET，1958年

JOAILLERIE 101，1982年

101 RING，1998

101 BANGLE，2023年

上周观展结束后我有幸与这次的策展人，也是积家品牌的CMO Matthieu在午餐时一聚，他本人非常健谈、席间金句频频。但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一句，大意是：You have to be timely in order to be timeless.

积家为女性构建的，起初只是一枚装饰物，而后发展成坚固精确的工具；到了今天，更因其承载的罕见手工艺，多了一层对自身价值的肯定和勉励的意义在。

虽然这些都不可当饭吃，当我依然渴望这善意和美好片片累叠，从润泽我们的精神世界到休戚与共、同气连枝，从逆境到顺境，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