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衣水小说集《杯子、钩子和空瓶子》序｜名家阅读

作者：墨白

墨白，河南淮阳人，中国当代作家，中国先锋小说家的最重要代表之一，在国内及世界文学界具有广泛影响力。1984年开始在《收获》《十月》《花城》《人民文学》等刊发表先锋小说。已发表、出版长篇小说《梦游症患者》《映在镜子里时光》《来访的陌生人》《欲望》三部曲等六部，中篇小说《幽玄之门》《局部麻醉》等四十余部，短篇小说百余篇，出版小说集、散文随笔集多种，有作品译成英俄日蒙等多种文字。

衣水即将出版的短篇小说集：《杯子、钩子和凌晨两点的空瓶子》。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发行。

（书名题字：单占生同，书法家、诗人、评论家、资深职业出版人，历任河南文艺出版社总编辑、编审，郑州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新文学学会理事、河南当代文学学会会长。）

插图：李霞

诗人李霞发来衣水即将出版的小说集《杯子、钩子和凌晨两点的空瓶子》电子版，吩咐我写序。因我常拜读李霞先生关于诗歌的高论而信服他的眼光，于是我便放下手边的事儿，开始净手阅读衣水。

我最早读衣水的小说是2022年10月间，那时河南小说研究会联手河南文艺出版社、郑州大学出版社发起“21世纪河南作家系列研究工程”，衣水发来《衣水小说发表目录》的同时，还有几篇小说，其中一篇是收入这个集子里的《夜不归人》。

《夜不归人》写的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的一场梦境似的混乱思维，这篇小说印证了福柯在《疯癫与文明》里所论述的疯癫与谵妄语言的关系。福柯指出，疯癫的本质是“偏离理性轨道的谚妄”，《夜不归人》中“花瓣里”这种地理意义上的位移，隐喻着精神层面的无根状态，这和收这个集子里的《凌晨两点的空瓶子》中“空瓶子”的意象形成互文‌。

一个月夜，醉意朦胧的麻天宝眼前晃悠着他刚喝光的十二葱绿色的空啤酒瓶子，迈着纷乱的舞步回到了出租房，随后来敲门的是他晚间去喝酒饭馆的老板娘苏兰，她背着睡熟的女儿，手里还提着一捆啤酒，说租下了隔壁的房子要去收拾，麻天宝就让她先在家里住下来……这是衣水小说《凌晨两点的空瓶子》里所描写的情景。小说中，麻天宝深爱郭小橹却遭劈腿，郭小橹又被富豪甩掉后跳河自杀，这一系列事件将麻天宝彻底击碎，使他“心如荒漠，无处寄托”。此时带着孩子的苏兰出现，出酒的麻天宝得到细心照料，于是两人开始“对瓶吹”，正当这对孤男寡女以啤酒为媒介情意绵绵时，幻觉中的郭小橹突然来敲门……

小说所描述的肉体层面的虚空慰藉，展现了现代人精神世界的荒芜状态，男人醉酒逃避现实，女性独自抚养子女表面的坚韧与内心的脆弱，在生存意志被压瘪的现实中彼此间都需要慰藉，于是，生活中偶发性的互动为情感发展提供了意识的合理性。小说以“空瓶子”为核心意象，写两个生活在社会低层小人物的灵魂出窍，表面上描写了主人公麻天宝整日买醉、对酒瓶产生幻觉的荒诞经历，实质则揭示了现代社会中个体精神被异化的深刻现象，揭示了现代人在物质与精神之间的深刻矛盾。

那次，衣水给我的还有另外三篇小说：《黄犍牛的眼泪》《午夜猿人》和《钻进地铁里的羊》，这三篇小说后来收入了他的小说集《午夜猿人》。2024年3月24日，我参加了在郑州举行的衣水短篇小说集《午夜猿人》的研讨会，我在会上发言时说了大致如下的话：衣水的诗歌与小说的主题具有互文性。衣水的写作体裁广泛，其中包括传记、电影剧本、报告文学、散文、诗歌与小说，他意象的、充满理性的诗歌写作深刻地影响了他的小说叙事，使他的小说叙事显现出“充满理性、思辨型的意识流动”的特征。在衣水的小说里，故事有生活场景产生的意象构成，又从意象出发，对社会与人生展开思辨。

上面我对衣水小说艺术特征的论述，仍然适合现在放在我们面前的这部《杯子、钩子和凌晨两点的空瓶子》。

这部小说集中的《幸福的掌声》，写了小说主人公与幻觉里的我，这就像一枚镍币的两面，主人公和幻觉里的我在意识里讨论着不知来自何处因何而起的莫名的掌声，其“莫名掌声”的意象指向主体认知与外部世界间的断裂感，显然，这种断裂缺乏明确的社会制度支撑，“讨论掌声”的片段缺乏具体行动指向，由此来强调精神世界的混沌状态。

集子中的《愤怒的杯子》和《幸福的掌声》同工异曲，衣水将卡夫卡式的荒诞感本土化，通过“杯子开会”这一超现实的荒诞场景，解构了现代人“被编制束缚”的生存状态。杯子被赋予身份、地位与尊严的设定，实则是职场权力结构的隐喻性投射，其对“惯性生存”的描述，揭露了官僚体制对人性的异化。这种“物体人格化”的处理，深受舒尔茨小说叙事中的变形美学的影响。在叙事里，衣水融入了意识流手法，使文本中“杯子们”的官腔对话与“我”的恍惚独白形成互文，以荒诞置换写实来解构传统的现实主义，使我们看到，在衣水小说里所具有的现代主义文学的因素，并对其叙事文本的“真实”所做的定义。‌

衣水，1980年1月出生在河南确山县。1976年，也就是50年前我曾经在驻马店西南方向的一个名叫香山的山上烧过石灰，打过石头。在空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遥望远方的老乐山，那是确山境内最高的山峰。这是缘分，那个时候作为小说家的衣水还没有出生。

一晃多年过去，后来者的小说家衣水已成就斐然，他具有鲜明的现代主义叙事的小说创作，在他这个年龄段的中国当代作家里，是位异数。我因他在小说叙事中的自觉与探索，对他今后的创作充满了期待。

2025年9月23日，于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