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李大山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像地里那头上了年纪的老黄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套着,拉着一副沉重的犁,日复一日地在贫瘠的土地上低头耕作,却永远看不到田垄的尽头。
他今年才二十八岁,正是一个男人生命中最该意气风发的年纪。可常年的风吹日晒,和压在心头的重担,已经过早地在他黝黑的脸上刻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沟壑。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那是他与土地抗争留下的勋章,也是他生活困顿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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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两个孩子,大儿子叫石头,刚上小学一年级;小女儿叫丫丫,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两个孩子是他的心头肉,也是他肩上最重的担子。除此之外,堂屋里还住着他年过花甲的父母,两位老人身体都不太好,常年离不开药罐子。
这一大家子的嚼用,就全靠着家里的那几亩薄田,和李大山偶尔在农闲时去镇上打零工的微薄收入。可这些钱,在孩子们的学费和老人们的医药费面前,总是显得那么捉襟见肘。
这天中午,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禾苗和泥土混合的燥热气息。李大山正蹲在自家院子的槐树下,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地扒拉着午饭。碗里是半碗白米饭,上面盖着些自家腌的咸菜疙瘩,几滴香油是唯一的奢侈。
正吃着,邻居王老四哼着小曲,满面红光地从他家门口路过。
“哟,大山,吃饭呢?”王老四嗓门洪亮,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李大山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饭粒,憨厚地笑了笑:“是啊,四叔。看你这高兴劲儿,是捡到金元宝了?”
王老四一拍大腿,凑了过来说:“比捡到金元宝还舒坦!大山啊,你听说了没?镇上新开了一家‘惠民银行’,那利息,啧啧,比老那几家高出一大截呢!”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刚把我那点积蓄全存进去了。人家那经理给我算了笔账,就我那三万块,存个三年定期,光利息就比别家多拿小一千块!你说,这钱是不是跟白捡的一样?”
“惠民银行?”李大山咀嚼着这个名字,心里像是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可不是嘛!服务态度还好得很,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王老四说完,又拍了拍李大山的肩膀,“大山,你家不是还有点存款吗?听四叔一句劝,赶紧转过去,一年下来能多不少钱,给孩子买点好吃的,给老人买点好药,不比搁在老银行里发霉强?”
王老四走了,他的话却像一颗种子,在李大山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一千块……对于别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李大山一家,那可能就是孩子们半个学期的伙食费,是老父亲几个月的药钱。
他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眼神却飘向了里屋。在那个老旧的木柜子里,藏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他们家全部的积蓄——五万块钱。那是他和妻子一分一角攒下来的血汗钱,是孩子们的教育基金,是老人们的救命钱,是他轻易不敢动用的家庭命脉。
可是,王老四的话让他动心了。如果能让这些钱生出更多的钱,哪怕只是多一点点,也能让这个家的担子轻上那么一丝一毫。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02
李大山一整个下午都在田里翻土,可心思却完全不在农活上。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王老四的话,手里拿着锄头,眼前却晃动着“惠民银行”四个大字。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骨子里带着对未知事物的警惕。把钱从存了十几年的老农业银行取出来,再存到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新银行里,这事儿怎么想都觉得有点悬。
可是一想到那高出一大截的利息,他的心就热了起来。他简单地算了一笔账,他家有五万块,要是按照王老四说的那个利息,一年下来,岂不是能多出近两千块钱?
两千块啊!
这个数字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用这多出来的钱,给儿子石头买了一身崭新的运动服,给女儿丫丫买了那个她念叨了很久的洋娃娃,还给父母换了效果更好的新药……
生活的压力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而现在,似乎出现了一条可以让他稍微喘息一下的捷径。
傍晚回到家,妻子张翠花已经做好了晚饭。饭桌上,李大山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家的,你咋了?从下午回来就魂不守舍的。”张翠花看出了丈夫的异样。
李大山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把白天王老四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妻子。
张翠花一听,眉头也皱了起来:“新开的银行?靠谱吗?咱家这五万块钱可是咱的命根子,可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就是拿不准主意才跟你商量。”李大山挠了挠头,有些烦躁地说,“可那利息确实高。翠花,你想想,一年多两千块,咱们就能轻松不少。石头的学费,丫丫的学费,还有爸妈的药钱……唉。”
夫妻俩都沉默了。他们太需要钱了,这个诱惑对他们来说,实在太大了。
沉默了许久,还是张翠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然:“当家的,要不……就去存了吧。富贵险中求,咱们苦了这么多年,也该冒一次险了。再说,人家是正经银行,开在镇上那么大的门面,总不能是骗子吧?”
妻子的支持,成了压倒李大山心中犹豫天平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好!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把钱转过去!”
这个决定,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激动和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正在向他们这个饱经风霜的家庭招手。
03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李大山就起了床。他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取出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用旧报纸和布条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五沓钞票。
这些钱,票面大多陈旧,带着一股子汗水和泥土的味道。李大山用粗糙的手指一张张抚过,仿佛在触摸自己过去那些辛苦付出的岁月。他将钱仔细地点了三遍,确认无误后,用一个布袋子装好,紧紧地揣在怀里,外面还套上了一件厚实的外套。
他先是去了镇上的老农业银行,把五万块钱全部取了出来。银行的柜员还善意地提醒他,拿着这么多现金不安全。李大山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说家里急用。
揣着这五万块崭新的现钞,李大山的心“怦怦”直跳。他快步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王老四口中的“惠民银行”。
这银行的门面果然气派,崭新的玻璃门窗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门口摆着两个硕大的开业花篮,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中央。与老银行的陈旧和拥挤相比,这里显得宽敞、明亮又现代化。
一进门,一位穿着西装套裙,脸上挂着甜美微笑的女大堂经理就迎了上来。
“先生您好,欢迎光临惠民银行。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李大山被这热情的阵仗搞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攥紧了怀里的布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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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先生,这边请。”大堂经理微笑着将他引到一个VIP窗口,还亲自为他端来一杯热茶。
李大山一辈子没受过这种待遇,一时间竟有些拘谨。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将五万块钱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手脚麻利。她接过钱,用验钞机过了一遍,然后微笑着对李大山说:“先生,您好,一共是五万元整。请问您是存活期还是定期?”
李大山想起了王老四的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利息最高的三年定期。
办完所有手续,拿到那张崭新的存单时,李大山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看着存单上“五万元整”的字样和那个鲜红的印章,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他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仿佛压在身上的那座大山,已经被他亲手撬动了一角。
0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八月底,又是一年开学季。
大儿子石头升上了二年级,小女儿丫丫也要正式上幼儿园了。两个孩子的学杂费、书本费、校服费,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费用加在一起,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张翠花盘算了一下,大概需要3000块钱。
李大山二话不说,揣上存折和身份证,又一次坐上了去镇上的班车。他对新开的惠民银行印象极好,这次去取钱,心里也是踏实的。
银行里的人依旧不多,服务态度也一如既往地热情。李大山说明来意后,很快就办理了取款手续。由于他的钱是定期,提前支取只能按活期利息算,但他也不在乎这点损失。
柜员很快就从点钞机里数出了三十张崭新的一百元大钞,用纸条捆好,递给了他。
李大山接过钱,习惯性地在手里捻了捻,感觉这钱崭新挺括,手感极好。他也没多想,道了声谢,就把钱揣进兜里,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他把3000块钱交给妻子,张翠花又仔细地分成了两份,一份一千五,用小信封装好,准备第二天让两个孩子带去学校交给老师。
第二天一早,李大山和张翠花把两个孩子打扮得整整齐齐,亲手把装钱的信封放进他们的书包里,千叮咛万嘱咐,然后满怀希望地送他们走上了去学校的小路。
然而,这份希望和喜悦,在当天下午就被摔得粉碎。
傍晚,石头和丫丫还没进家门,哭声就先传了进来。李大山和张翠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了出去。
只见两个孩子眼睛哭得通红,满脸的委屈和泪水。石头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丫丫则把脸埋在哥哥的背后,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们了?”张翠花心疼地搂住两个孩子。
石头“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了,他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李大山,带着哭腔说:“爸!老师说……说咱们的钱是假的!是假钱!老师还批评我了,说我们家不学好,用假钱骗人……同学们都笑话我……”
“什么?!”李大山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一把抢过信封,倒出里面的钞票。那三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在昏黄的夕阳下,显得那么刺眼。他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搓,对着光照,怎么看都觉得是真的。
“不可能!这钱……这钱是我昨天才从银行取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李大山的声音都在颤抖。
“老师用验钞笔划了,没有变色……还拿到旁边小卖部去照了,都说是假的。”石头抽泣着说,“老师让我拿回来,让你去换成真钱再交过去。”
李大山傻了眼。他百分之百地确定,这些钱就是昨天从惠民银行的柜台上取出来的,中途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银行,怎么会取出假钞?
一股怒火和屈辱感从他的心底猛地窜了上来。这不仅仅是3000块钱的事,更是他的尊严,他孩子的名誉!他们家一辈子老实本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用假钞骗人”的冤枉!
“他娘的!欺负人欺负到老实人头上了!”李大山眼睛血红,把那沓钱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走!跟我去银行!我倒要问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05
第二天,李大山揣着那3000块“假钞”,怒气冲冲地再次来到了惠民银行。
他径直冲到昨天的那个柜台前,将那沓钱“啪”的一声摔在台面上,对着里面的柜员吼道:“你们这是什么银行?取出来的钱竟然是假的!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他的吼声吸引了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
昨天的那个年轻柜员显然还记得他,看到他这副架势,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耐烦。
“先生,请您冷静一点。我们银行的钱都是经过严格清点和验钞的,不可能出现假钞。”
“不可能?”李大山气得浑身发抖,“那我这钱是怎么回事?这是我昨天从你手里取走的,今天我孩子拿到学校交学费,老师说是假钱给退回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可能?”
柜员拿起那沓钱,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然后把它推回到李大山面前,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先生,我们有规定,钱款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您昨天在这里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现在您说这是假钞,我们没办法处理。”
“我昨天哪知道是真是假?你们银行的验钞机都验不出来,我一个农民用手能摸出来?”李大山据理力争,“你们这是店大欺客!是诈骗!”
“先生,请您注意您的言辞!”柜员的脸色也冷了下来,“您再这样胡搅蛮缠,影响我们正常营业,我就要叫保安了!”
两人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李大山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只觉得血气上涌,又急又气,却百口莫辩。
他知道,跟这个小小的柜员是说不清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能管事的人。
“好!你不给我解决,我就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李大山掏出他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颤抖着按下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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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很快就来了。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听完李大山的陈述,又询问了银行的柜员,然后走到柜台前,严肃地对柜员说:“这件事情性质比较严重,银行有责任配合调查。请把你们的监控录像调出来,另外,把你们的行长叫出来,我们需要直接和他对话。”
柜员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有些不情愿,但在警察的坚持下,她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大厅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上。李大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了拳头,等待着那个能决定他命运的“行长”出现。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大山的身上。
当李大山看清那个男人的脸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他所有的愤怒、委屈和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无尽的震惊和不敢置信。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喉咙里发出了几个不成调的音节。
“怎……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