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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亭河的水,终年长流,像一部摊开的史书,又似一汪滋养魂魄的甘泉。它温柔地环抱着霸州的土地,将栲栳圈村轻轻拢在臂弯里。水中,鱼虾自在游弋,莲藕静静生长;岸边,芦苇摇曳,香草芬芳,共同勾勒出这片土地最温婉的轮廓。1958年的风,裹挟着水乡的湿润与田园的质朴,迎来了王广桥的降生。他的生命根须,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扎进了这方水土的灵秀与厚重里。
年少的夏夜,总带着独特的记忆。土院被烈日晒得发烫,铺上一领芦席,点燃半干的艾草,青烟袅袅升起,驱散了蚊虫,也晕染出爷爷讲故事的氛围。爷爷身姿挺拔,手持泛黄的线装书,讲“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时,总会念起《论语》中的“不学礼,无以立”,说“这礼不是虚文,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谈及邻里相处,便引《孟子》“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温和的话语里藏着千钧分量。那些为人处世的规矩,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落在王广桥的心田,悄无声息地发了芽——《大学》“正心诚意”的教诲,让他懂得内心澄澈方能行稳致远;《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的智慧,让他明白礼数要藏在细节里。
父亲的印记则带着硝烟的底色。作为抗战时期的地下交通员,他总在黎明前踏着露水归家,灯影下的叮咛比星光更亮:“站得直,行得正,这是共产党人的规矩”,恰与《论语》“其身正,不令而行”的古训相映。他从不细说任务的艰险,可那份为守情报挨饿受冻也绝不松口的坚守,早已成了王广桥血脉里不可磨灭的印记。
母亲是另一种温暖的存在,面慈心善,话语不多,却用豁达与真诚教会他包容与尊重。邻里借米,她必定按时归还;嘴边常挂着“待人得真心,日子才暖和”,朴实的话里藏着《礼记》“君子贵人而贱己”的道理,谁家有难,她便主动搭把手。她把“礼”织进柴米油盐,让抽象的道理化作冬日递出的一碗热汤,暖得人心头发烫。家庭的熏陶,就像中亭河的水,于无声处将“礼”与“红”的根脉深深注入他的生命,让经典中的道理化作日常言行的准则。
1980年,他因婚迁来到大宁口村,陌生的村庄、不熟悉的乡亲,让孤独悄然爬上心头。好在有爱人相帮,再加上他骨子里的谦和温恭,很快便融入了这片异乡之地。
岳母的爱更如春日暖阳,“凭良心、守规矩”的念叨总带着热乎气儿。闲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线绳穿过布面的“嗤啦”声里,总爱说些老辈传下的家常话:“在家得孝顺,出门要实在,待人得诚恳,心里装着旁人”,这些朴实的道理,恰与《弟子规》“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的意涵暗合。她常指着院里的石榴树说:“老祖宗的话藏着过日子的学问,就像这树,根扎得实,才结得满枝果子。”话语落进心里,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暖得妥帖。
更让他震颤的是,这片土地正是抗日战争时期120师独立第二旅旅长魏大光和他的战友们的牺牲地。先烈“舍生取义”的壮举,恰如《孟子》“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的生动践行,与父亲的故事遥遥呼应。那一刻,爷爷口中《论语》的“礼”、父亲践行的《孟子》的“忠”、母亲恪守的《礼记》的“善”、先烈诠释的“勇”,在他心中拧成一股绳,成了必须扛起的传承重担。
2007年,王广桥踏上弘扬传统礼规之路。起初他凭初心组织公益活动,讲“孝顺父母、和睦邻里”的浅近事例时,总会引用《孝经》“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或是《大学》“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但因缺乏系统梳理,收效甚微。更难捱的是误解与中伤,甚至有人举报他涉嫌某教组织,家庭与个人都承受着巨大压力。彷徨之际,岳母总用庄稼人最实在的话说:“做人只要站得正、行得端,夜里睡觉都踏实,啥也不用怕。”那话语里藏着的,正是《论语》“君子坦荡荡”的筋骨;爱人则默默扛起家中大小活计,用沉默的支撑给了他最稳的力量。他想起父亲冒死传递情报的执着,想起魏大光舍生取义的壮烈,更想起《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的古训——这团传承的火,怎能熄灭?
转机出现在遇见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中华传统礼规学传承人、武强年画传承人李爱军的点拨。二人促膝长谈:“要走出来,学文脉的起源与发展,让传统接上当代的地气。四书五经不是束之高阁的典籍,是活在生活里的智慧。”李爱军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迷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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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他赴首都师范大学进修,在课堂上深入研读《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理想,领悟传统礼规的精神内核;2019年,出访马来西亚交流,他带着《论语》《孟子》的选段与当地华人分享,发现“孝悌忠信”是跨越国界的文化共鸣。
身后,是岳母拿出孩子们孝敬她的零用钱支持他学习,是爱人凌晨起身帮他收拾行囊——家人的托举,让他能轻装前行。视野渐宽,他对传统文化与红色文化的认知愈发清晰:传承不是孤立的坚守,而是要在《诗经》“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智慧中,在历史长河中找到根,在时代土壤里扎下根。
民间木版年画——这“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成了他手中最鲜活的载体。这被誉为百姓“看图识字明理书”的非遗,在识字率不高的年代,本就承载着图腾信仰与祖先崇拜,藏着民族的精神密码;抗战时,更成了艺人们的刀与枪,以画笔唤醒民众。李爱军与王广桥携手,以“玉麟轩”品牌木版年画为依托,将传统礼规与红色基因相融:“黄香温席”的孝,呼应《孝经》“爱亲者,不敢恶于人”;“司马光警枕”的勤,印证《论语》“学而不厌”的笃行,这是传统的礼;魏大光的英武、父亲那代人的坚守,践行着《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气节,这是红色的骨。拓印起落间,色彩晕染处,“红”与“礼”就这样在经典的浸润中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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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年画走进乡村、校园、工厂,教人们拓印时,也讲画里的故事与背后的典籍。画到“孝亲图”,便细说“百善孝为先”,再引《礼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让孩子们懂得孝道的真谛;绘到“邻里互助图”,就讲《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倡导和睦相处;描到“抗战英雄”,就讲这片土地上的血与火,也诵《论语》“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让英烈精神与经典大义相映生辉。那些色彩鲜明的年画,配上四书五经的智慧箴言,在寻常巷陌的墙上、校园的教室里、工厂的活动室里,成了会说话的课本,把遥远的故事与古老的道理,都讲成了身边的准则。
2023年的新春游园会,寒风凛冽,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姐听得格外认真,频频提问:“《弟子规》里‘财物轻,怨何生’是不是就是说邻里别计较?”王广桥和队友耐心解答,还赠她一幅印着“和为贵”的年画,大姐深受感动,把亲手织的线帽递给他:“你们冒着严寒讲这些老理儿,心里暖和。”
还有那位与父母失和的女孩,听完年画里的孝亲故事、先烈“舍小家为大家”的壮举,再听到《论语》“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的教诲,终于向父母道歉,家庭重归和睦。父母特意送来锦旗,红得耀眼,上面“传经典之韵,解家庭之结”八个字,道尽了传承的力量。这样的故事,在他十几年的宣讲路上,发生过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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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王广桥,身上有了诸多荣誉——“中华传统礼规学教育传承师”“国家一级传承讲师”“霸州文化名家”……在村街、校园、社区建起的十几处传承基地里,他总会在墙上挂起《论语》《孟子》的经典名句匾额,让孩子们在耳濡目染中感受文脉力量。每年无数听讲者在这里看年画、听故事、学经典,红色的基因与传统的礼规,就这样在四书五经的滋养下,一代代传递下去。
中亭河的水还在流,带着“红”与“礼”的温度,也带着四书五经的墨香,漫过堤岸,浸润着更多土地。那水波里,倒映着古老的文脉悠长,也荡漾着英烈的忠魂滚烫,一静一动间,皆是《中庸》“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的实践力量。
王广桥知道,传承从不是一个人的独行。它是同行者与家人掌心相叠的温度托举起的信念,是土地深处奔涌的血脉滋养出的力量,是将四书五经的智慧与乡土的烟火相融,是让根须密密麻麻扎进乡土的每一寸肌理,让魂灵在经典与现实的碰撞中、在人间烟火里绵延不绝。
就像这河水,看似不语,却能让每一粒种子在浸润中舒展根须,让每一段故事在流淌中愈发鲜活。而他,不过是河边捧水的人,以初心为瓢,以坚守为渠,以经典为魂,把祖辈的“礼”、先烈的“红”、典籍的“智”,一勺勺舀进时代的肌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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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画的色彩染透寻常巷陌的窗棂,当孩子们把先烈的故事、经典的名句讲成枕边的歌谣,那河水便漾起新的涟漪——传统在烟火里抽枝展叶,热血在时光里奔流不息,经典在传承中历久弥新,它们顺着岁月的河床,奔涌成浩荡长河,载着“红”与“礼”的星火、典籍的智慧,照亮一程又一程征途,流向生生不息的明天。
作者简介:刘核均,河北霸州人,霸州作家协会会员、廊坊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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