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最近，央视和美团合拍了一部宣传片，讲一位女骑手辞了设计工作，去送外卖，“看遍城市风景”，三个月攒钱买了台万元相机。画面很美，配乐很柔，文案很诗意——仿佛外卖箱里装的不是盒饭，而是自由与远方。
可现实里的骑手们笑了，笑得苦涩。他们说：“我连红灯都不敢多看一眼，哪有工夫看风景？”
有人算了一笔账：若真按片中那般悠哉拍照、慢悠悠送单，日收入怕是连百元都难凑齐，何谈三月买相机？更别说系统催单如催命，超时罚款如刀割，电动车在车流里穿行，命悬一线，哪来的“诗意栖居”？
这不禁让人想起旧时老爷们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望见挑夫汗流浃背，便叹一句：“此景甚妙，可入画。”
——你扛你的担，我赏我的景；你吃你的苦，我写我的诗。苦难成了别人的素材，血汗成了镜头下的“美学”。
这哪里是赞美劳动者？分明是把劳动者的脊梁骨，折成一支供人把玩的芦苇笛子，吹出一曲轻飘飘的“岁月静好”。
真正的劳动者，不是不想看风景，而是被算法赶着跑，连喘口气都要掐秒表。深圳有骑手说：“我干了一年，没见过白天的海。”——不是海不在，是眼睛只能盯着导航，耳朵只听得到倒计时。
更有意思的是，平台一边拍着“看风景”的片子，一边财报写着“亏损186亿”，转头就要再压配送时间。
左手给你戴花环，右手给你加镣铐。这花环还是用你的汗编的，染了你的血，晒干了，插在资本的冠冕上，说是“打工人自我实现的美丽寓言”。
诗人王计兵写道：“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
这才是送外卖的真实——不是漫步城市，而是与时间搏命。可宣传片偏要剪掉刀子，只留下风，还说：“你看，多浪漫。”
鲁迅先生若在，大概会冷笑一声：“呵，又来‘瞒和骗’的文艺了。”
他早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可如今，连“惨淡”都要被P成滤镜，苦痛要包装成小确幸，挣扎要演绎成自由选择。仿佛只要你说“我愿意”，剥削就变成了恩赐，压迫就成了修行。
我们当然可以赞美劳动者的坚韧，但请别把他们的伤口描成花纹。
可以歌颂平凡中的伟大，但别用虚构的光鲜，掩盖真实的泥泞。
送外卖不是为了看风景，是为了活着。
而活着的人，有权不被浪漫化，有权不被消费，有权在不必“看风景”的日子里，安稳地吃一顿热饭，睡一个整觉，挣一份配得上尊严的钱。
否则，所谓“风景”，不过是站在高楼上看蝼蚁爬行时，随口吟出的一句闲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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