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腾讯出海往事：家国、江湖、人 | 衣公子

衣公子的剑——从商业的角度，看看这个世界

出海的魅力在于，有家国，有江湖，还有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

时间倒退回十年前，没有人会想到，马云和马化腾都无法完成自己的KPI。

2014 年阿里巴巴美国上市，马云豪言，十年内，阿里巴巴一半收入来自海外。那一年，阿里海外收入占比4%，十年后是14%。马老师，你自己定的KPI远远没完成哦，给你个3.25。

同一时间，腾讯发力全球化。

2013年，两岁的微信已经赢下中国社交APP战争，统一天下只是时间问题。马化腾在一次峰会上说，“对腾讯来说，这辈子能够走出国际化的，在目前来看只有微信。”

马化腾大笔一挥，腾讯投入天量资源做微信国际化，预算20亿。请顶流球星梅西代言，广告在全球15个国家同步上映。

十多年后，腾讯标榜，微信用户数世界第二。但全球最重要的50个经济体，真正把微信作为排名第一的社交软件的国家，只有一个——中国。

后来，马化腾改口了，变成“游戏出海是腾讯公司目前出海国际化的最大希望”。2019年，马化腾在内部会议中首次提出，腾讯游戏收入要做到“国内一半、海外一半”。

一眨眼六年过去，这个数字来到30%。腾讯游戏海外收入占比30%，要归功于瑞典的Supercell 、美国的Riot、波兰的Techland、韩国的Krafton这几家腾讯投资并购的公司。就数字而言，马化腾也没完成自己的KPI。

阿里和腾讯的全球化成功吗？

除了看数字，放在纵向的维度里，也不算成功。

同样作为生态型企业，上一代有华为、联想。尽管在中国广受诟病，但是联想的海外收入占比80%，个人电脑业务全球领先，还是世界第四大智能手机（中国除外）。

联想财报

华为的海外收入曾经高达65%，引发美国针对性打压，才不断回落。不过，美国的“特殊对待”，恰恰是对华为全球影响力的充分肯定。联想和华为的全球化，做到了，从中国发家，赚全球的钱，打世界的仗。

腾讯阿里的下一代，是80后中国企业家创办的的TikTok、Shein、拼多多Temu。这三家更是生猛，在欧美人的生活里翻江倒海，民众为之疯狂，政坛也为之疯了。一会要封禁TikTok，一会要顶着通胀取消小包免税政策，限制Shein和Temu扩张。阿里和腾讯在国际上对标Amazon和Facebook，但是几乎没有组织起对后两者的有效进攻。但是，TikTok、Shein、拼多多Temu则是始终在Facebook和Amazon腹地冲锋陷阵，在它们大本营连克强敌，打得两者难以招架，从硅谷战到华尔街，再斗到华盛顿国会山。这才是中国科技公司应该在国际舞台展现的战斗力，老一辈的阿里腾讯一度渴望，却始终无法做到。

和上一代、下一代比，阿里、腾讯是尴尬的。在中国，他俩是每个人生老病死绕不开的超级巨头。但是一走出国门，这两个名字鲜为人知。

不过，阿里、腾讯的出海绝非一无是处，最大的成就可以凝聚成三个字——东南亚。

亚马逊一直对东南亚信誓旦旦，全球版图就差这一块了。但是，东南亚电商的主题却是阿里和腾讯的代理人战争，双方军备精锐，战法新奇。亚马逊望而怯步，至今亚马逊电商只在新加坡偏安一隅，面对广袤的东南亚难以寸进。

最近美国最新的《国家安全战略》出炉，美国追求“西半球”主导，言外之意，已经默认东南亚，中国说了算。商业博弈常常是地缘政治的生动写照。

阿里系、腾讯系，加上后来的Tik Tok，几乎等于现今东南亚电商。借助电商这个数字化的底座，中国资本和中国技术渗透到东南亚的外卖、打车、钱包、消费金融、云计算……由此把两个区域深深连接和绑定。

2018年，十九大报告提出，要培育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世界一流企业。大企业和国家的关系，巧妙、辩证地融合在一起。

出海的魅力也在此处，这里有大佬的羞赧，有年轻人的桀骜，有商业的诡谲，有江湖的险恶，还有一种娴静而宿命的家国情怀。

01

2013年，腾讯有梦想。而且是一次少见的雄心。

两岁的微信，请来顶流球星梅西拍广告，同时在全球15个国家地区上映——阿根廷、西班牙、巴西、中国香港、印度、印尼、意大利、马来西亚、墨西哥、新加坡、泰国、南非、土耳其、菲律宾。

两年前，微信横空出世，凭借腾讯QQ的社交用户积累，微信所向披靡，迅速一统天下，结束了中国智能手机即时聊天工具的战争，为腾讯赢得了移动互联网的“船票”。 国内大捷，令企鹅虎躯一震，带着重拾的信心和勇气。2013年马化腾放出豪言，“对腾讯来说，这辈子能够走出国际化的，在目前来看只有微信。”

他大手一挥，以20亿预算，发动微信的国际化战争。请梅西代言，邀内马尔、詹姆斯等顶流球星推广，还在美国微信联合Google营销，狙击两者共同的敌人Facebook。

可惜，这场战斗，功亏一篑。

欧美用户并不买单。巴西、哥伦比亚等南美足球大国，反应平平。在亚洲，越南、马来西亚、菲律宾、印度，一度冲上排名第一的移动聊天应用，但昙花一现，最终败下阵来。

征战两年后，也就是2015年，微信国际化意兴阑珊。腾讯内部心照不宣的事实是，微信出海不再是公司的重大战略。

复盘这轮惨败，有两个主要原因。

第一，互联网早期，创新还是源于欧美。

当微信开启国际化，美国的WhatsApp、Facebook Messenger、日韩的LINE已经先行占据主导地位。也就是说，微信来晚了。

社交软件有极强的头部效应。朋友在用哪个社交软件，我也会用，很难再切换。

复盘来看，收购是最好的策略。江湖感叹，当年腾讯要收购WhatsApp，但是马化腾刚做了背部手术，因此延迟了飞往硅谷的行程，于是Facebook的马克·扎克伯格横刀夺爱。

遗憾归遗憾，但是这个理由牵强。Facebook的出价是腾讯的两倍，两者又都是美国公司。即使马化腾不手术，腾讯也抢不过Facebook。

第二，微信的成功和中国高度绑定。

早期，微信能从中国众多即时通信软件里脱颖而出，是因为腾讯QQ当时有7亿社交用户。靠着自家QQ引流，微信才赢。到了国际舞台，没这个优势。

后期，微信的强大，在于生态，背后是中国移动互联网的遥遥领先。

中国坚定投入3G、4G建设，智能手机普及率也非常高，成就了微信的丰富生态，比如基于LBS的“摇一摇”，中国人用微信打车、叫外卖、扫码付款、坐公交、理财。渐渐，越来越离不开这个绿色APP。

但到了国外，无论是欧美还是东南亚，移动互联网进程都比中国慢。当时，很多国家，包括发达国家大量区域，还是主流的2G网络，发个照片都费劲。如此，微信生态的优势荡然无存，甚至成为拖累。

中国的APP喜欢大包大揽，一个微信一个支付宝，能干从打车外卖到理财看病的一切。但国外用户喜欢简洁，一个APP做一个事。微信生态太丰富，功能太多，外国人眼花缭乱，望而怯步。

2013 年微信在中国无比风光。微信红包登上央视春晚，奇袭支付宝，一夜之间全国人都用上了微信支付。支付宝花了近十年打的江山，微信一个春节就追上，打的阿里巴巴的高管没法好好过年，正月里从世界各地飞回杭州。国内那么风光，横扫千军，在腾讯内部，谁愿意苦哈哈去做国际市场。

就这样，腾讯的微信出海，“出师未捷身先死”。

对比之下，阿里巴巴的出海，是另一种际遇，可以说是——“我略微出手，就是系统的极限”。

02

那些日子，阿里巴巴比肩亚马逊，不，甚至是力压一头。

阿里巴巴市值一共三次超越亚马逊。2014年9月上市当天、2015年6月、2017年10月。

当时，阿里巴巴在14亿人的中国打退了亚马逊中国，一家独大。向亚马逊的大本营美国进发，在欧洲、印度大开大合，在东南亚打得亚马逊难以寸进。

这一年，亚马逊的利润是42亿美元，而阿里巴巴的利润是70亿美元。2017年10月，阿里市值第三次超越亚马逊，成为世界第一电商平台。

这场胜利来之不易，又无比短暂。亚马逊深耕“全球化”、“云计算”拿下两大战果，从此一脚油门，把阿里巴巴彻底甩开。这是后话。

早期和亚马逊对弈的全球化战场，阿里巴巴丝毫不怯，甚至可以说是气势如虹，全面压制。

阿里巴巴以B2B（商家对商家）业务起家，创业之初自带国际化DNA。创业伊始就相继在香港、美国硅谷的费利蒙（Fremont）、欧洲开立办公室。

1999年11月，阿里巴巴招聘的第40号员工就是“老外”。这名叫做David的员工，入职后常驻香港，负责欧洲、中东、东南亚、印度等海外市场的业务拓展。

在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前，阿里巴巴的外籍员工一度达到六七十人。在当时中国互联网企业里，国际化如此超前，独树一帜。

阿里巴巴第一个业务板块——阿里巴巴国际站，专做B2B跨境贸易。

2010年，上线B2C跨境出口平台速卖通。

2012年9月，打通速卖通和淘宝后台。从此外国人在阿里巴巴速卖通上，能看到中国淘宝的海量商品。

中国制造的竞争力太过卓越。相比之下，很多国家，正在经历普通制造业的衰退，本土生产的商品太少。看到淘宝物美价廉的宝贝，垂涎三尺。

就这样，阿里巴巴的海外业务，几乎以 “自然生长”的方式做到了全球1.5 亿用户。

比如，速卖通一上线就成了俄罗斯市场份额最高的电商平台。亲历者回忆，都没有很费力地做，俄罗斯太缺商品了，服装、家居、数码配件等轻工业都没有，中国商品太吃香。

在欧洲也是，速卖通一出道，就杀进很多欧洲国家电商平台前三甲。

“我略微出手，就是系统的极限”，这样评价，毫不夸张。

一切都太顺了，2014年阿里巴巴纽约IPO，马云喊出目标，十年内，阿里巴巴一半收入来自海外。

但是，过了“新手保护期”，阿里出海就急转直下，顺风变逆风。

美国亚马逊、eBay猛攻欧洲市场，凭借美欧文化、制度更近，攻城略地。再加上迅速崛起的欧洲本土电商平台，阿里巴巴初期的优势蚕食殆尽，除了俄罗斯、西班牙相对守住，在其他国家市场均跌出前三。

面对挫折，阿里转变策略。以投资巩固版图，大撒币，买买买。

于是，花重金在全球范围内收购、投资了一批电商平台——东南亚市场的Lazada，印尼最大电商Tokopedia，土耳其电商Trendyo，成立于巴基斯坦的南亚电商平台Daraz等等。

其中，下重注的地点是，东南亚。

2017年，阿里巴巴投资印尼电商平台Tokopedia 11亿美元。印尼3亿人口，GDP东南亚第一。江湖都说，“得印尼者得东南亚”。Tokopedia创立于2009年，是印尼最大电商平台，2014年获软银、红杉的1亿美金投资。

2016至2018年，阿里巴巴先后3次投资并最终控股了东南亚最大的电商平台Lazada。这是阿里巴巴第一个并购的海外电商项目，马云派出了缔造支付宝的“十八罗汉”彭蕾出征，接任 Lazada CEO。并带去 20 亿美元新投资作为弹药。连收购+再投资，一共拿出40亿美金。可见阿里巴巴意志坚决。

经过这些大手笔投资，至此，阿里巴巴已经完全控制了东南亚电商市场。

不仅有钱，有技术。还有名望。

在东南亚，马云是唯一被人们熟知的中国企业家。咖啡馆、共享办公空间的墙上经常能看到，马云的影像，和比尔·盖茨、乔布斯等人并列。2016年媒体有这样一篇报道，流传甚广，标题是《东南亚创业地图：比起扎克伯格，更多人想成为马云》。

有钱，有技术，有先发优势，有号召力。Lazada的未来注定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东南亚的电商战争，仿佛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但是，江湖的事，就有趣在这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里就该意外发生了。

03

在东南亚带给马云当头一棒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中国的老对手，腾讯。

用另一种方式。这不仅是阿里和腾讯的商战，而是两种出海理念的PK。

2011年，一个老腾讯死了，一个新腾讯诞生。

两件大事。

第一，微信诞生。

第二，《狗日的腾讯》，这篇檄文响彻中国互联网。文中，美团网CEO王兴、暴风影音CEO冯鑫、联众创始人鲍岳桥等明星创业者集体怒斥腾讯，“抄袭”，“贪得无厌”。意思是，腾讯什么业务都做，而且很不体面。往往是创业公司做创新，一旦验证，市场培育得差不多了，腾讯就“抄”一个类似的，利用QQ快速推给广大用户，逼死原创的创业者。

再之后，爆发360集团和腾讯的“3Q大战”，荡气回肠和丑陋不堪齐飞。都是旧闻，按下不表。

持续的炮轰，舆论的讨伐，同行的不齿，倒逼腾讯反思。

反思的结果是什么呢？不要什么业务都自己做，而是用投资别人的方式，利益共享。

腾讯的投资帝国从这里发轫。

在国内，“腾讯系”有大家熟知的京东、滴滴、美团、拼多多、同程、ofo等等，凭借“微信流量+投资”，腾讯构筑起横跨文娱传媒、消费零售、民生教育、金融科技、企业服务的腾讯系帝国。

在国际上，虽然砸下重金的微信出海失败了，但凭借有钱任性，腾讯以“少数股权+核心IP”构筑了一个庞大的腾讯游戏帝国。

其中包括，全资控制了开发《英雄联盟》的美国厂Riot、开发《部落冲突》的芬兰游戏厂Supercell。

入股发明“吃鸡”游戏的发明者韩国游戏厂Krafton（蓝洞）、拥有虚幻引擎和《堡垒之夜》的Epic、瑞典Embracer、动视暴雪、育碧，以及衣公子最爱最恨的宫崎英高的From Software。还有Outspark、VNG、KaKao等游戏发行商。

这些流水账，就不展开了。

和阿里腾讯出海故事最相关的，是腾讯投资的一家东南亚企业Garena，后来的SEA。

2010年，中国天津人李小东在新加坡创办Garena。不久，腾讯投资Garena，并送上爆款游戏《英雄联盟》的东南亚独家代理权。有了腾讯给的第一桶金，Garena逐渐成为东南亚最大游戏发行商。又照着老大哥腾讯，有样学样，从发行做到自研游戏，凭借东南亚吃鸡手游"Free Fire"，再上一层楼，成为一家游戏巨头。

《人民的名义里》有句经典台词，“老师，我太想进步了”。

怀着一样的精神，这家“东南亚小腾讯”，不甘寂寞，做了一个决定。2015年，进军电商，成立虾皮Shopee。

风平浪静的东南亚互联网，突然阴云密布。

Shopee尚在襁褓之中，阿里巴巴的铁骑携巨资而来，通过对东南亚前二电商Lazada、Tokopedia并购和投资布局，十面围城。

阿里巴巴，有钱有技术，刚市值超越亚马逊，当上世界第一电商。控股东南亚第一电商Lazada，投资印尼最大电商Tokopedia。马云还是东南亚商业偶像，翻一翻那几年的新闻，马云的合影对象包括，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新加坡的李显龙、马来西亚两任总理纳吉布和马哈蒂尔、印尼总统佐科、泰国总理、越南主席都覆盖到了。承让，承让。

Shopee这边，六岁的稚嫩创业公司，只会做游戏。第一大股东腾讯，不出钱不出力，况且腾讯也没电商的成功经验。

怎么看都是碾压局。

但事实恰恰相反，这是一场赤壁之战，最终，弱战强，大败之。

故垒西边，乱石穿空。昔日，曹公统一北方，挥师南下，何等壮迈，却最终折戟沉沙铁未销，烈火张天照云海。统一天下的宏愿留在了华容道。唯叹，江山如画。

04

2017年，阿里巴巴完全控制了Lazada。2018 年3月，阿里巴巴宣布向Lazada 带去 20 亿美元新资金，连同阿里巴巴一切资源，绝对的兵强马壮。

但是就在2018年3月，原本访问量领先Shopee三四倍的Lazada，突然被追到非常接近。后面几个月，战场一度胶着，持续几个月，Shopee反超Lazada。再到2020年，Shopee猛踩油门，Lazada微点刹车，两者差距越来越大，直到看不到尾灯。

记得那段时间我很喜欢一部电影《极速车王》（Ford v Ferrari）。主演是马特·达蒙（Matt Damon）和克里斯蒂安·贝尔（Christian Bale），一段福特汽车参与赛车的往事，留下一句经典的台词：

It takes something money can’t buy. you can’t win a race by committee.

我在豆瓣写了个影评“打到官僚主义”。

阿里怎么一手好牌打的稀烂？怎么把一场碾压局，打成自己的大溃败？

这堂课，值得每个出海的中国企业学习——要让听得到炮火的人指挥。

所以我说，这不仅是阿里和腾讯的较劲，更是两种出海理念的决斗。

腾讯有个好口碑，即使投资了，也不瞎指挥。游戏领域如此，更何况自己不成功的电商。国内尚且如此，国外更是如此。作为SEA的第一大股东，腾讯不出钱不出力，但也不插手，Shopee虽然实力弱，但是始终让听得到炮火的人指挥。

战斗中这点的体现，比比皆是。

东南亚支离破碎，每隔 50 公里口音不同，每隔 250 公里语言不同。Shopee在每个市场都建独立的app，每个app还有特定的功能，根据不同的地区做优化。而阿里巴巴的Lazada长期是一个统一网站。

另一个point，是我自己做过东南亚电商才get到的。一直到今天，东南亚电商后台的功能都很少，甚至说，很简陋。很多在中国后台的高级功能，在东南亚没有。原因是，中国太先进了，中国人好学爱卷主动研究，所以电商后台功能越来越细，迭代出不同功能，帮大家提升效率。而东南亚本地人，学习能力和意愿差，能用好简单的功能就不错了。太复杂的界面，东南亚本地人hold不住。

我和合伙人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尝试教东南亚员工（本科）一些国内很普及的东西，他们觉得太难，然后原地宕机。

《财经》杂志报道过这样一个细节，阿里收购Lazada后要做统一，一天突然换了后台。把一大堆淘宝十几年积累的功能，直通车、优惠券、详情装修、客服 IM 工具等等，一股脑堆在东南亚卖家面前。本地卖家一下子就不会用了。这篇报道，引用了一位 Lazada 员工的评价，这操作是“给老爷车安上了波音 747 的引擎”。

《孙子兵法・军形篇》里说，“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阿里巴巴在东南亚出海的挫败，不是不努力，恰恰相反，是太努力了。

结合多家媒体的复盘报道，阿里集团 CEO 张勇，每个月都会坐 5 个小时的飞机，从杭州飞到新加坡，开两天的会。7 个国家的团队要挨个跟他汇报，上至国家经理、下至业务总监，三五十人坐满会议室。张勇一个个地询问他们业务细节，并给出决策。

逍遥子的细致是出名的。最近饿了么“由蓝变橙”，想起这段往事，2018年阿里巴巴95亿美元吞并饿了么，要整合饿了么，从“6楼”打美团的“2楼”。惨败。一度，逍遥子张勇每周在饿了么至少开一天会。他问业务问得很细，经常会线上甩一个细节问题给高管，跨两三个层级的人都会需要向他汇报。

而，外卖大战和东南亚大战，时间高度重合，阿里都是重金投入，优先级都很高，战线又非常长。作为主帅的张勇，精力够吗，能面面俱到吗，会不会顾此失彼？

出海这个业务有个致命的点，做决策的人必须生活在这里——让我们一起在普通市民的小区租个房子，去路边摊不小心吃坏肚子拉到脱水，我带你坐在马路牙子抽烟，喝小推车一块钱一杯的雀巢速溶咖啡，为买不酒苦恼，给普通工人发烟交成朋友，去酒吧看国家德比，学本地巴萨球迷怎么用地道的本地脏话提皇马……

你没有生活过，没有在这里感动过、心碎过，你就不懂这里。就做不出正确的商业决策。

Blackpink的代言就是分水岭。2018年，Shopee请韩国女子组合 Blackpink商演，非常成功。Lazada 也想请 Blackpink，提案者向杭州决策层解释，但是沟通失败。确实，Blackpink在全球是顶流，但是在2018年的中国鲜为人知。

媒体报道中提到，阿里巴巴的杭州决策层不能理解，为什么 Lazada 要在东南亚请一个他们在中国没有听过的韩国组合，而且价格那么贵。这个方案没有获得通过。

Lazada前线的员工，只能选择去Google、Facebook等社交媒体买量。成本高，效果差，但是不会犯错。

这个问题不单属于阿里巴巴，当下中国很大大厂都有。我现实中看到很多类似的例子，前线员工有了一个很棒的idea，但是没办法完成层层汇报，最后，只能去抖音等社交平台做投放。买量做增长，肯定不是最优解，但是不会犯错。

试想，每个人都怕担责任，只会下不犯错的棋，这样的军队凭什么打胜仗？

多年之后，逍遥子张勇，面对其中一家深度还原阿里巴巴东南亚失利的媒体。聊起这样一个问题，你是PwC、CFO出生，做财务和做CEO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张勇回答，最大的不同是你要敢做不完美的决定。领导者就是要敢做别人不敢做的决定；承担不能让团队承担，团队也承担不起的责任。

这是张勇面对媒体的回答。

江湖的事，谁又理的清呢？杭州的新气象已经从阿里变成了“六小龙”，游戏科学《黑神话·悟空》最后一章，有个好名字——“未竟”。

05

说阿里腾讯的出海不算成功，是基于两个标准。

第一，大老板自己亲口定的KPI没有完成。

第二，和上一代的华为、联想比，和下一代的TikTok、Shein、拼多多Temu比。

不过，阿里巴巴和腾讯的出海，绝不是一无是处，其显著的成就，可以在这里体现——东南亚。

亚马逊已经统一天下，但是进不了东南亚。除了在新加坡偏安一隅，亚马逊电商在整个东南亚都是空白。正是被那场阿里、腾讯的代理人战争所震慑。如今，Shopee、Lazada加上TikTok，几乎就是东南亚的所有电商。别看股份不见得全是中国，但是做过东南亚电商的人深有体会，重要的决策和资源，几乎都能在中国找到，在中国敲定。

而电商又恰恰是数字化的底座，阿里腾讯为代表的中国资本和技术，渗透进东南亚的出行、外卖、钱包、新金融。

腾讯作为第一大股东（2023年减持后变第二大）的SEA，旗下三大业务Garena、Shopee和Airpay，分别相当于东南亚的腾讯、拼多多、支付宝。

扮演东南亚美团和滴滴的是Grab 和 GoTo，前者早期重要投资人有中国滴滴。后者，有阿里和腾讯的持股，在其成长历史上和阿里腾讯TikTok有深度合作和重大交易。两者旗下的支付业务，Grab Pay和Go-Pay，是东南亚最大的两个数字钱包。

东南亚的数字钱包整体非常割裂。蚂蚁金服在印度投资了移动支付公司Paytm。在菲律宾投资了Mynt，做出了GCash。在马来西亚，投资并做出来TnGD。在印尼，投资并做出了DANA。在新加坡，收购了支付服务helloPay。阿里巴巴在泰国做出了True Money电子钱包。另外，蚂蚁的Alipay+在东南亚大举扩张，腾讯支付已经全面铺开。东南亚的钱袋子，有一座隐形的中国版图。

在东南亚生活的时候，我试着数了数一个普通人的生活，电商、支付、消费金融、出行、外卖、游戏，还有刷的短视频（Tik Tok和快手的Kwai），非常多的中国元素。东南亚的数字化，已经和中国深度绑定。以这个为根基，现在促成中国云计算的出海。

不要觉得云计算出海很容易。事实是，云计算出海非常难。不在技术，而在政治。

美国狙击华为，阻挠华为参与西方5G建设。后来收拾、勒索TikTok。TikTok本来用阿里云，是后者出海的超级大项目，但是因为美国压力，换成了Oracle云，阿里掉大订单，股价大跌。舆论战中，某些势力一直在全球不遗余力地兜售一个观点：中国公司不透明，中国技术不可靠。如果你是美国的朋友，就不要让中国公司染指数据安全领域。请和美国一起对中国高科技严防死守。

我再说另一个故事。

东南亚头部科技企业GoTo集团，云计算一直用Google Cloud和Amazon AWS。去年搞了一个全球招标，邀请了全球主流云计算公司一同参与。招标的结果，GoTo集团的金融业务、国民级支付工具GoPay迁移到阿里云，出行和外卖等其他业务迁移到腾讯云。

而且，这三方的签约，是在北京完成。那一天，印尼新总统正好来北京参与两国经济论坛，见证三方签约。这当中的暗示和表态，本文就不展开了。

这不是孤例。曾经中国云计算的出海重心都是欧美，当时的观点，欧美有付费意愿和能力，而人力成本低廉的东南亚没有价值。但现在，华为云、阿里云、腾讯云重心都调整到东南亚，几乎每个季度有两位数的快速增长。

另外一个体现，是付款码的连接。不要小看，二维码打通能有多难。这背后需要两个即时支付系统之间的技术一致性，背后又是各个国家法律法规及监管要求的一致性，涉及数据隐私、安全、制裁筛选等等方面。

日本就一直想整合东南亚二维码，统一标准。一来，二维码起源于日本，二来，日本过去几十年里是东南亚第一大投资来源地。但是，中国央行“推广外卡内绑与外包内用”，“跨境二维码统一网关”等等进度上保持领先。原因很好理解，入上文所说，东南亚主流的几个钱包有中国资本，由中国技术搭建。日本一家大媒体从二维码这件小事，以小见大，感慨东南亚换了天日。

曾经，一提到东南亚，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排华。朋友们得知我在印尼，第一反应也是，当心仇华，注意安全。

的确，1965年印度尼西亚爆发“九三〇事件”，是一场造成数十万人丧生的全国性反共排华清洗。1998年又发生“黑色五月暴动”。本来只是学生静坐示威，抗议总统苏哈托。结果被“带节奏”，转变成对华人的洗劫。抢砸华人公司、住所，纵火、劫掠和性暴力，上千家华人商店和房屋被烧毁，约一千多人被杀害。

我在东南亚遇到很多华人，能说中国话，但是没有中国名字。他们告诉我，因为父母经历“排华”，害怕，以这样的方式保护孩子。

曾经，华人在东南亚就像夜壶。经济不好，就放松华人经商做生意，积累财富但是没有政治地位。一旦社会矛盾激化，东南亚精英就操弄族群对立，掀起对华人的仇恨，洗劫华人财富，转移社会矛盾。

当中国强大，就不会了。

2023年，印尼总统佐科正式承认1998年暴动严重侵犯人权，他表示“遗憾”。让我悲痛，过去了二十多年才“遗憾”。但也让我振奋，中国的影响力已经实实在在立在东南亚了。

2025年印尼再次爆发超大规模示威，打砸抢烧。已经完全看不到专门针对华人的侵扰。不仅如此，本来本来印尼总统因为暴乱，宣布缺席中华人民共和国九三阅兵，但国内处理的差不多了，第一时间飞北京，最后应该算作“迟到”，不是缺席。

我之前视频和文章提到过这份报告。ISEAS（尤索夫伊萨东南亚研究所），是一所位于新加坡的研究机构，在东南亚问题上很是权威。2024年，ISEAS做了一个民调，如果被迫与一方结盟，东南亚人会怎么选——大多数人选择中国而不是美国。此研究持续多年，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结果。

研究阿里和腾讯的出海，我自己会想到这一层——国家和企业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

在近代，国家影响力的输出靠的是坚船利炮，侵略战争，是殖民地，是传教士。到了当代，国家影响力靠的是商业，互惠共赢，利益绑定。其载体往往就是头部大企业。

阿里腾讯的出海，能看到这个问题的具象化。从电商，到支付，再到云计算，东南亚当下的市场来源，数字化转型，基础设施建设，深度依赖中国。多少东南亚的老钱和新贵，因为和中国的贸易、合作，滚滚利来。于是伴随着，整个区域对中国对本地华人的态度转变。

2018年，十九大提出，培育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世界一流企业。紧随其后的，又是著名的“反垄断”，是针对头部互联网公司的敲打棒喝。

大企业和国家，有一种辩证关系。一方面，国家管理、监督大企业，资本唯利是图，逐利短视，竭泽而渔。国家通过监管和反垄断，协调大企业尽量和公共利益保持一致。

另一方面，相辅相成，互相成就。

国家强大，禀赋好，土壤好，才能诞生一流的企业。阿里和腾讯的成长里，有鲜明的中国红利，比如物美价廉的中国制造，比如中国坚定且领先的3G/4G基建。同时，一流企业输出优势的资本、技术，扩展国家的影响力。反过来，国家更强大，才能保障跨国企业在全球的利益。

放眼全球，美国、中国、欧洲、日韩，国运能否祚长，其中一项就是比拼谁能把“国家和大企业”的关系处理好，平衡好。

尾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以上，是阿里腾讯出海的往事。只是作为商业案例，观往知来，执古御今。

两家巨头内部有更深刻的总结、反思和洞见。激烈的商业竞争倒逼阿里腾讯不断补充新鲜血液，在战争里推旧迎新。

腾讯的游戏收入常年力压微软、索尼，世界第一。上个季度，腾讯海外游戏收入增速43%，快于本土市场的15%。如今，把腾讯游戏海外收入单拎出来，都碾压EA、Take-Two、Roblox、《GTA》系列等美国游戏产业明星。凭借“投资+少数股权”，腾讯在全球尝试网罗住一切可能爆火的IP，同时还不断促成老游戏的“老树焕新芽”。衣公子准备完稿的入子里，著名网瘾中年马斯克还在X上盛赞腾讯游戏。

阿里也是，蒋凡的一个成绩，就是完成东南亚管理决策的“本地化”，如今稳住阵地，把东南亚电商带入Shopee、TikTok电商和Lazada的三国杀时代。依靠菜鸟在欧洲的基建，提升物流体验，阿里国际业务上攻亚马逊，下抢Temu和Shein的价格敏感用户。在韩国还拿下了85%的跨境市场。愈战愈勇。

总结过往，既知得失，也能找到勇气。

和亚马逊全球pk，是一段马云很忙的岁月。

APEC峰会见奥马巴，后又去白宫闭门会面。纽约上市4天后，和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合影。达沃斯峰会，和加拿大新总理特鲁多亲近。在汉诺威，马云“刷脸”付款买邮票，送给德国总理默克尔。圣彼得堡与俄罗斯总统普京，谈笑风生。他见英国首相卡梅伦，还成了后者的商业咨询顾问。他进巴黎爱丽舍宫，和法国总统奥朗德亲切会谈。2017年，马云见即将上任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告未来5年中，阿里巴巴将在美国创造100万个就业岗位。在东南亚，马云的高层朋友就更多了，能找到和马云合影见报的包括菲律宾总统的杜特尔特、新加坡的李显龙、马来西亚两任总理纳吉布和马哈蒂尔、印尼总统佐科、泰国总理、越南主席……

马云很忙的同一时间，2016年央视《对话》节目，邀请今日头条创始人张一鸣。主持人提了一个当年所有创业者都无比惶恐的问题：假如你是张一鸣，如何面对BAT（百度、阿里、腾讯）？

台下话筒给到拼多多创始人黄峥，他说了这样一段话：

如果我是张一鸣，我会更加激进地做全球化，因为我们这一代互联网的创业者跟前一代相比，有更大的全球化视野，或者从背景来讲，更早接触国际资讯。做全球化的机会也变得更大。第二个，从价值创造的角度来讲，带领中国的资讯和产品走出去，这一点本身为BAT也好，为整个国家也好，创造的价值是最大化的。当公司布局到全球，并开始用全球的资源集中回来打中国市场的时候，会更从容。

这批80后的中国创业者做的TikTok、Shein、Temu，不喜欢拜访总统，也从不和外国总理合影会谈。他们只想盯住用户，盯住人类最本质的需求。他们在中国的创业办公室，勾勒出产品的形态，再去到海外的创业办公室，直接发起进攻。最后，他们超越了前辈，做成了上一代人想做却没做到的事。

我从不觉得，年轻一代一定比老一代好。公允地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优势，也有自己的局限。

阿里腾讯的时代，创新主要来自欧美，财富来自“copy to China”。到了80后的创业者，他们已经知道，中国很大一部分产业已经走到时代的最前沿，中国市场掌握且发明了最新的玩法，最新的洞见，于是他们变得比老一代更果敢，更自信，更凶悍。他们，人狠话不多。

后来的故事，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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