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马的“袋子”，装下了人类文明的归乡 | 2026科幻春晚

编者按

大年初六，日本新锐科幻作家、《唤我无名》原著作者斜线堂有纪带来一篇日式新怪谈！平安时代，诞生了一种神奇生物“午”：外表类似马儿，长着袋子，大小可容纳一人。战国公主爱宕姬为躲避和亲，藏在午的袋子中逃脱。从此，午便一直陪伴在人类左右，直到走向太空。昔日公主的逃亡，演变成了一场人类从肉体到精神的归乡之旅。

2026科幻春晚红包封面，文末领取！

午马秋肥

作者｜斜线堂有纪

斜线堂有纪，毕业于上智大学。2016年，凭《电影侦探嗄井户的推理》获得第二十三届电击小说大奖的“Media Works文库奖”并出道。作品有《杀死小说家》《夏天结束时，你不在就完美无缺》《恋入膏肓》《唤我无名》等。此外还担任漫画原作、广播剧的脚本家等，活跃于多个领域。

翻译｜武甜静

校对｜祝力新

全文约4700字，预计阅读时间9分钟

午是有袋子的。

接近原始种的午，乍看之下很难与马区分开来，但午在腹部附近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可以通过这一点来判别。如果把手顺着它腹部的毛滑过，指尖被绊住的地方就是裂口所在之处。很多午在这个部位被触碰时会发出某种叫声，凭这一点也能分辨。

高度家畜化的午，如今已融入许多人类的生活之中，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这世上几乎没有能离开午独立生活的人。

这样的午，在古代是只存在于亚洲的特有物种。

据说最早发现它们是在日本的平安时代。农民发现了数匹野马——也就是现在的午的原始种——便将其带回村里想要驯养。据说原始种午比马还要大一圈，带回它们的农民们甚为欢喜。

其中一匹怀有身孕，这也令村民们为之沸腾。大家急切地盼望着小驹出生的日子，甚至商量好了如果生下来的小驹状况不错，就献给官府大家平分赏赐。

然而，虽然这匹午终于有了临盆的迹象，已经到了随时都可能生产的状态，可却迟迟没有生下小驹。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对急切等待自己生产的农民们怀有敌意一般。“真是个倔强的家伙！”不知那其实是午的男人恶语相向。雌午更加厌恶地发出鼻鸣。

终于，像是认命了一般，雌午的两腿间露出了小午驹的头。见此情形，众人发出一阵欢呼。毛发美丽的小午驹眨着大大的眼睛，仿佛在确认自己降生的这个世界。

不过，守在一旁的农民们却感到疑惑。明明雌午体型庞大，露脸出来的小午驹却显得过于小了。他们原本期待的是毛色柔亮、体格健壮的马匹，小午驹的样子甚至让他们都丧失了谋求赏赐的想法。完全不懂人类这番心思的午，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露出了纤细的腿。

就这样降生于世的小午驹，小得简直像个精致的拼木玩具。它比小马驹虚弱得多，看上去感觉能活着就是万幸。

众所周知，小马驹出生后立刻就能站起来，四处走动。但这只小午驹因为是午，出生后立刻就蹲伏了下去。

“骨头断了吧。”

借出马厩的男人遗憾地嘟囔道。骨折的马除了杀掉吃肉之外别无他用。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配合着蹲下的小午驹，刚刚生产完的雌午也蹲了下来。接着，小午驹“嗖”地一下钻进了雌午肚子上的袋子里。

看着钻进去的小午驹在袋子里安稳睡去，人们才终于认知到了午的存在。虽说当时只是被认为是“有袋子的马”或者是马的变种，但至少人们开始意识到存在这种生物。

这对午母子被献给了皇帝，作为世间罕见的“带袋马”换回了领地。午如果配上鞍具，袋子里也能装一定程度的货物，多少能增加了一些运载量，但更多的时候，人们还是把它们当作珍稀马种，以观察其生态为乐。

就这样，随着午开始被重视，数量也不断逐渐增加。因为袋子更大的午更受重用，所以人们开始让袋子大的午进行交配。于是，袋子大的午变多了。

午能运送更多的东西。在当时，人们认为牛更适合运送货物。午却比牛能更快地运送货物。

虽然现在人钻进午的袋子里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但人类开始进入午的袋子，却是在日本战国时代末期。

武藏国曾有一位名叫爱宕姬的公主。她拥有极致的美貌，但那却并不是能平定世间的美，而是会令世人疯狂。公主拥有一头如芦毛马般美丽的长发，双眸如食草动物般乌黑澄澈。可她并未练就足以从容驾驭这份美貌的处世之能，只终日幽居城中，对战火纷飞的时局满怀惊惧，惶惶度日。

爱宕姬有过许多提亲者，其中也不乏领地昌盛的人家，但公主全部拒绝了。并不是因为不想让婚姻卷入政治，单纯只是出于胆怯的退缩罢了。

有人因此赞美爱宕姬矜持娴雅，却也有人因这消极的拒绝而心生怨恨。爱宕姬的态度，在不同的求婚者眼中被解读出了各种含义。

“我要把那个自以为是辉夜姬[1]的高傲公主从帘子后面拽出来。佛前的石钵、蓬莱的玉枝、火鼠裘、龙首之玉、燕子的子安贝，这一切都将由烧尽你领地的烈火来偿还！”

[1] 《竹取物语》的主人公，美貌如仙子。

听说邻国的古铜贞国放出这般豪言，并以爱宕姬的拒绝为借口攻打过来时，她吓坏了，哭了起来。比起自己引发的战争，她更为自己可能被杀而哭泣。或许有人会责怪她，但爱宕姬本就是个胆小懦弱的女人。如果可以，她甚至会毫不羞耻地宣布，自己根本就不想从母亲的肚子里爬出来。

比起当下的国难，爱宕姬的父亲更同情这可怜的女儿。可毕竟是已方失礼在先，眼下似乎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让爱宕姬出嫁，要么让国家和爱宕姬一同灭亡。

此时，滞留在这个国家的一位名叫三元的僧人想出了一个妙计。他建议爱宕姬出家为尼。山那边的尼姑庵公开宣称，无论何种身份的女子出家都一律接纳，那想必她们也会收留身为公主的爱宕姬。若以已经出家的公主为理由发动战争，古铜贞国那边恐怕也说不过去。惜命的爱宕姬想都没想就接受了三元的提案。

可是，要翻过一座山会面临各种困难。如果带着驾笼[2]所需的一大群人慢吞吞地翻山，古铜贞国的军队怕是会连同护卫一起把公主杀掉。但若带着少数护卫徒步翻山，爱宕姬又受不得颠簸之苦。

[2] 驾笼是日本历史上专属于大名、武士和贵族阶层的乘具，其形制类似中国古代轿子，但轿体完全位于抬杠之下。

爱宕姬再次陷入悲伤和烦恼之中，整日哀叹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被生下来。

于是，她藏进了午的袋子里。

爱宕姬娇小的身躯正好能完全装进午的袋中，午看起来像是怀了身孕。

午的袋子为了能运送更多货物而进化，已经大到能装下一位小巧的公主了。此前只往里面装火绳枪和粮草的人们，这才第一次意识到了这一点。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送公主一程吧。”

爱宕姬最信任的乳母如此提议。乳母牵着装有爱宕姬的午翻过大山，平安到达了尼姑庵。

听到爱宕姬入庵为尼的消息，古铜贞国气得发疯。那个柔弱无助的公主，怎么可能不坐驾笼就到了山的另一边？可反复确认后得知，公主确实已经抵达庵里。

既然如此，古铜贞国也不能不讲道理，但国王依然怒火中烧。他命令周围的人说出爱宕姬是如何到达尼姑庵的，并将如实告知“公主藏在午的袋子里到达了尼姑庵”的人斩杀了。

“人怎么可能进得了午的袋子！”

“事实上，爱宕姬就是这么做的。”

听到侍奉多年的忠臣也这么说，古铜贞国国王才终于相信。

“人钻进午里面……”

虽然国王觉得这可能是因为爱宕姬体型娇小才能做到，但他重新审视后才意识到，午的身体竟是如此巨大，袋子竟是如此宽敞。

如果人真能钻进午的袋子，士兵们就能更高效地赶赴战场，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马只能运送一人，若午能运送两人，甚至三人呢？

古铜贞国国王在自己拥有的最大的一匹午面前思索着。不知不觉间，他慢慢钻进了袋子里。就这样，国王那高大的身躯也完全钻进了午的袋中。

周围一片哗然。绝不算矮小的男人躯体，居然也能完全纳入午的袋子之中。

然而，紧接着却传来了高声惨叫。

装着国王的午开始剧烈挣扎。它像被火烧到一般跳跃，无视周围的制止冲出马厩狂奔起来。

那之后午跑了三里路，然后断了气。臣子们把袋中的古铜贞国国王拖出来，发现他已经干瘪，皮肉都翻卷了起来，死状凄惨。虽然没人敢明说，但大家纷纷猜测这是爱宕姬的诅咒。这里插一句，据说出家后的爱宕姬活到了八十八岁。

自此之后，在各类战事中，人们偶尔会用午运送士兵。虽然没有人像古铜贞国国王那样干枯而死，但袋子里确实难言舒适，所以被装进袋子的主要是负责奇袭的杂兵。

不过，这个能将整个部队送往远方的方法，主要在丰后等地被大量采用。

此外，就像爱宕姬时那样，当容易遭遇袭击的妇孺要走危险的道路时，就会藏进午的袋子里行路。

午的袋中，就像爱宕姬渴望回归的母胎一样，温暖而黑暗。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很久之后的未来发生了一件事。

二战后，城市里人与午的接触变得不再那么频繁。当然，在农业和牧畜领域，午和牛马一样作为一线家畜在工作，但实际接触过午的孩子并不多。

二战后也是马取代午，重新受到瞩目的时代。不是为了运货而是为了奔跑而进化的马，主要在赛马领域人气高涨。虽然午跑得也不慢，但终究敌不过马。因此，午变成了一种稍微有些“疏远”的动物。

地方上也不是没有搞“竞午”的，那是往午的袋子里装上货物，在这种状态下进行的比赛。由于午的性质，这样的比赛并不是比拼速度，氛围比较悠闲朴素，作为赌博项目未能引发人们狂热的喜爱。

不过，竞午朝着独特的方向发展，流行起了一种祭祀活动。竞午时，人们在午的袋子里装上当年的新米，比赛结束后就把这些米做成料理款待众人。

但也就仅此而已。外形几乎和马一样、只比马大一圈的午，静静地陪伴在人类身边，被人们喜爱着。

从那之后又过了大约二十年。当人口不只是减半，甚至减少到四分之一时，人类终于不得不着手解决一个大问题。那就是如同惩罚，又如同宿业般的少子化问题。

人们已经放弃了生育后代。

大家都觉得，人类的身体或许并不适合生育后代。人们再一次认清，挺着沉重的肚子，在里面孕育孩子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

这时，一位科学家盯上了某种动物。

那就是历史上在各种场合与人类相生相伴的生物——午。

如果女性不再需要怀胎十月，而是用午来培育受精卵呢？如果午能承担这份重荷，人类的生活将会变得多么轻松！

基于这样的想法，人们开始了将妊娠托付给午的研究。

午的袋子，仿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而存在的。

研究结果是要进行基因改造，不过这项技术不到十年就开发出来了。午从此能够代为接受受精卵、完成妊娠委托。

起初还有人指出午突然发狂或奔跑时的危险性，还有人对将孩子交给午感到抵触，但在少子化时代，这些都不值得一提。

事实上，怀着孩子的午非常温顺。或许是理解身体里有孩子，它们走路极其小心，时不时停下来晃动身体，就像摇篮一样。为了给孩子输送营养，它们会多吃饲料、多睡觉。

孩子们慢慢长大，降生于世。

午的袋子把孩子养育得很好。

从那以后，午变成了特别的动物。

两代人之后，几乎就没有不是从午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子了。大家都是午生的。把生孩子这件事交给午之后，人口减少的速度放缓了一些。虽然减少的势头还未停止，人类灭绝的时间毫无疑问被延后了。

生下孩子之后，只要孩子想，随时都可以去见午。虽然清楚地理解母亲和雌午的区别，但孩子们对雌午抱有特别的依恋。当孩子的小手触碰它的身体时，母午会发出温和低沉的叫声。

人们相信，孩子和午之间有着特殊的羁绊。

我之所以将身为雌午的阿塔戈（ATAGO）——名字的由来正是那位爱宕姬——编入计划，正是出于这个理由。如果不是雌午，我恐怕无法如此确信这个计划能够成功。

午是有袋子的。

那是养育了我的袋子。

我现在正在某颗星球上。这是一颗阳光难以直射的寒冷星球，一到晚上气温就会降至冰点以下。在这颗星球上，午正把我装在袋子里行走着。多亏了午，我才能躲避这份严寒赶路。

这匹午接受过基因改良，是适合在极地活动的品种。我要带着这匹午，对这颗星球进行调查。

这匹午的袋子的内部，担负着保护我身体的职责。只要在这个袋子里，我就能应对急剧的气温变化。遭遇外敌时，午也能以相当的速度奔跑，让我更有可能逃脱。

最重要的是，午能守护我的心灵。

据说在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场所，只要有午依偎在旁，我这样的星外调查官就能借此维护心理健康。事实上，只要待在阿塔戈的肚子里，我的不安就会平复。

据说，我们是与午一起踏上旅途的第2026号旅人。

我们的旅途一定会很顺利吧。

我遥想着那位翻过大山的爱宕姬。想象着她那拼死的逃亡之行，在午的体内变成了一场归乡。

（完）

责编 武甜静

题图 《羊蹄山之魂》

主视觉 巽

未来局x明室《NOVA 2023夏号》日本女性科幻作家选集出版筹备中，其中收录斜线堂有纪作品。敬请关注！

今日红包

红包领取方式：2.11~2.23每日上午10:00本公众号推文内掉落

（受系统影响，推送会有1分钟左右延迟）

保存节目单，锁定心仪节目

科幻春晚陪你过年！

2026科幻春晚分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