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效率越高，人性越少？

2月初，AI初创企业An­t­h­r­o­p­ic推出新型自动化工具，针对企业内部律师的生产力工具进一步升级，结果引发一波市场对软件股的恐慌性抛售，法律软件和出版公司股价暴跌。此前，AI已经给软件股造成巨大压力，SaaS行业甚至遭遇“末日式抛售”，根据《华尔街见闻》报道，管理2.4万亿美元经纪和咨询资产的LPL Fi­n­a­n­c­i­al股票研究主管Th­o­m­as Sh­i­pp表示：“AI带来的恐惧是竞争加剧、定价压力增大，以及它们的竞争护城河变浅，意味着更容易被AI取代。它们增长的结果范围变宽，这意味着更难分配公平估值或看清什么是便宜的。”

2月22日，一篇《过剩智能的后果》的文章更是将AI的悲观前景描述得毛骨悚然。公众号“码头青年”介绍了这篇文章的主要内容，我在此引述。这篇文章模拟了2028年对宏观经济的回望，在AI浪潮下，或许人类智能不再稀缺。“如果人类智能不再稀缺，智能溢价持续回撤，那么建立在白领持续赚钱能力之上的消费、房贷、信用扩张，都会开始松动，甚至连金融体系都会崩溃。”

这篇类似社会科幻的文章描摹了这样的未来，AI被广泛使用，那么人类做决策的时候，几乎不受惰性和情绪的影响。不再有对某个销售人员的信任而产生溢价，也不再有冲动消费，更是几乎抹平了信息不对称。这种“高效率”看似美好，却摧毁了商业的润滑剂，那些需要平台入口的中介生意会先被AI终结。我们不再需要比价，也不再有什么品牌忠诚度，AI会在海量数据和平台之间为我们选出“最优解”。

以往，我们相信人力资本，相信人同时是生产力和消费者。AI摧毁了这些，科技公司曾经需要雇佣大量的“专业人士”，如今这些专业越来越多被取代。硅谷乃至全球科技企业的大规模裁员正在发生，无论是码农、法务专家还是市场人员都没法幸免，企业的效率却在节节攀升。

企业不需要人就能创造大量“幽灵GDP”，然而这种生产端的美好，却没有“福泽”具体的人。

大量被“优化”的中产阶级无力支撑房贷、车贷、子女教育的支出。生产极大丰富和消费能力匮乏，或许是AI时代的一体两面。收入降低，消费无力，这个危机传导至信贷领域，可能导致经济循环的全面断裂，除了极少数云端的人，剩下的人都面临窘境。这被形容为一种“经济瘟疫”，码头青年给出的建议是：我们要去寻找那些AI无法提供溢价的地方。也许是深度的人文关怀，也许是复杂的社交博弈，或者是那些AI即使能做、但人类只愿意向人类付费的特殊领域。

我却更加悲观，过去几百年来，我们在追求效率的路上狂奔，还剩哪些“人类只愿意向人类付费的特殊领域”呢？

我曾经将开网约车作为最后的谋生手段，想着要是公司做不下去，或者找不到工作，就去看网约车，总能挣俩喝咖啡的钱吧。可是，近期特斯拉的Cybercab亮相，没有方向盘的车终于诞生，完全依赖人工智能。而且这辆车还取消了充电口，改为无线感应充电，这就意味着我可以随时让它自己开出去充电。Cybercab的出现，可能会颠覆我们以往的用车习惯和商业模式，甚至真正实现了“共享”用车，我可以彻底不买车，也可以买车后除了自用，剩下的时间让它自己出去拉活给我挣钱。网约车司机，这个职业可能都不复存在。

对了，我们曾经为智能而感到欣慰的职业，什么程序员、设计师都正在被AI逐步取代，连法务都感到危机，An­t­h­r­o­p­ic发布的工具正可以帮助企业生成法律文书。跟AI拼智能，人类铁定落败。

内容生产领域，写作、摄影、电影遭遇的危机一点也不少。真正的突破性作品，只会由少数巨匠创作出来，绝大多数人都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平常甚至平庸。在内容生产的“腰部”领域，AI正准备吊打人类。有个朋友天天拿我的稿子喂给AI，准备模仿我的风格写评论，我丝毫不怀疑AI很快可以写出既像我又超越我的评论，因为我实在不具备有特点有创意的文风，也不具备特别犀利新颖的视角，不过聊聊常识而已，AI在同一主题的评论上超越我，是迟早的事。再看看现在的视频领域，AI创作如雨后春笋，现在仍然没有大制作的能力，但我们看看AI视频的进化速度，就能理解，可能很快就要告别拍电影需要大团队和精细分工的时代。不是这些行业不需要人，而是不需要那么多的人，甚至专业人士都可以被取代。只留少数大脑和手臂，就能完成以往几百上千人才能做的产品。

还有哪些“AI无法提供溢价的地方”？我悲观地认为，几乎不存在AI无法提供溢价的地方，从白领的专业工种开始，甚至将蔓延到体力劳动领域，机器人都会功夫了，一旦更强大的人工智能出现，什么家政、清洁、快递都可能被AI机器人取代。有人开玩笑说，就连性产业，也将被超高仿真人偶+AI颠覆，还不存在“灰色”问题。

前几天跟朋友吃饭，聊起孩子们的未来。我儿子想当火车或者地铁司机，我很遗憾地跟孩子说，也许很快这个职业就消失。朋友打算让孩子学高端厨艺，当上米其林主厨，被AI冲击的概率会大大降低。这个想法没错，能当上米其林主厨的人，必然在厨艺、创意乃至思想上都有相当造诣。就像艺术、哲学这类思想者，也许深刻的思想是人类最后的尊严，但具有深邃思想的难度，也将带来人类社会的折叠。只有极少数的、超级优秀的人能站在云端，可剩下的芸芸众生怎么办呢。

有人形容过一个像“新罗马”的人类未来，罗马由公民和奴隶组成，未来的“新罗马”，AI会成为整个人类的奴隶，它们生产并供养人类。

这个乐观的未来也许会到来，可没人能预期“阵痛”。火车出现后，马车夫遭遇淘汰，工业革命给整个手艺人群体带来沉重打击。乐观者会说，让他们适应新环境，去学习新技能啊。可是整整一两代人，转型哪里能一蹴而就呢。即便在工业革命时期，也只是年轻、有力气且肯学的人才能适应新时代，更多人只能被时代的车轮碾过。而AI冲击的不仅是技能，更是人类赖以自豪的“智能”，记忆、逻辑、分析、技艺、判断……这些能力在AI面前几乎一文不值。思想是奢侈品，可能成为极少数人的特权。这次时代车轮格外宽，碾过的人也格外多。

码头青年描述的几种应对，我也很难产生信心。“深度的人文关怀”领域，更像是信仰或公益，“复杂的社交博弈”更像是政治，“那些AI即使能做、但人类只愿意向人类付费”的领域正在减少，这些指向正在带来社会的剧烈分化。

也有人说，可以让人类躺平，再让那些云端的人给人类提供福利，不久实现梦想中的大同世界了吗。当人类极少数精英在看不见的云端，更多人依靠AI供养而没有消费能力，那意味着整个经济运行都会崩塌。谁还有动力来创新和改变，或者说那些云端的人又不是神，他们会设计怎样的美丽新世界，都无法预测。

但愿我是杞人忧天。肉眼可见的是，越来越多人类将思考和判断交给AI，AI也在越变越聪明，开始替代越来越多的人类工作。人类社会结构可能不再是金字塔，而是一个图钉，甚至中间出现断层。我们把世界变得高效，像精准的机器，AI正在“优化”一切，也可能把更多人“优化”出整个系统，极少数人成为“神”，大部分人连做齿轮而不得。希望这种悲观氛围不仅传导给金融市场，更能促进有识之士反思，让人类走上不同的道路。但愿我是杞人忧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