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国住了几年后，我成了“杯子控”：原来伦敦人的生活哲学，都藏在杯中

没有收集癖好，也并不是行家，从前对喝水容器从不挑剔的我，在伦敦生活了几年之后，倒是成了不折不扣的“杯子控”，这一天下来，要是手中没有握着什么喝的，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要说这伦敦生活到底是什么滋味，得从喝一杯什么开始讲起。

第一杯：咖啡

工作日早上9点，我准时到家附近的小店，点杯咖啡，打开电脑，开始工作。正为了选题抓耳挠腮时，无意间瞥见墙上的标语装饰画：

“Behindeverysuccessfulpersonisasubstantialamountofcoffee.”（每个人的成功背后都有无数杯咖啡。）

瞬间获得灵感：在伦敦，哪天早上不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呢？

英国人爱喝茶，也爱喝咖啡。从我家到地铁站步行不过5分钟，能经过4家大小不一的咖啡馆；地铁站台上常常遇到右手刷新闻、左手捧着咖啡杯等车的上班族；高峰时段的地铁里咖啡香气满溢，困倦的人被那味道惹得馋了，出站之后立马拐到街角的咖啡馆去。

印象中我刚来英国那会儿，连锁咖啡店是红、绿、蓝色招牌三分的天下：红色的Pret、绿色的Starbucks，还有土生土长的蓝招牌Caffè Nero。

但这几年，大家早已不再留恋这些连锁招牌下缺乏新意的供应，而是走进雨后春笋般涌现的独立新商店：被誉为“中产地区鉴定者”的独立咖啡店Gail’s，总是占据地铁出入口的黑色Black Sheep，市中心奶油绿色的北欧风格Blank Street，地铁上贴满广告的Grind，或者总是一开张就人满为患的日式Arabica——伦敦的咖啡行业很“卷”，低利润与高竞争常常让从业者叫苦不迭，但也让消费者享受到了商家比拼下高质量的一杯幸福。

懂喝的人更爱光顾的是土生土长的独立咖啡小馆。比如考文特花园附近的MonmouthCoffeeCompany，门面不大，每次排队都得排到门外街上去，再赶时间的上班族也愿意为了这一小杯多等一会儿。

这家咖啡馆从1978年起开展烘焙与零售业务，从蒙茅斯街头一间小小地下室起家，几十年如一日地制作咖啡，如今已成为“伦敦最棒的咖啡店之一”。冬日路过时我常常点一杯澳白咖啡打包带走，在伦敦深冬的冷空气中抿一口醇厚咖啡，那浓郁正宗的味道带着实在的幸福感。而每次回国前想要给朋友带点儿伴手礼，蒙茅斯的豆子也总不会出错。

好的咖啡馆不仅在大街上，也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英国人热爱把咖啡馆建在奇怪的地方，比如老式的教堂、岸边的船坞、一米见方的电话亭，甚至是废弃的公厕，当然，还有无数的博物馆与美术馆。

我最爱的一家咖啡店就藏在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里，有时候为了占个座，得赶着10点一开馆就大步向前，径直冲进内部贵气十足的花园咖啡馆（TheGardenCafé）。

这是由詹姆斯·甘布尔等三位设计师共同打造的餐厅，华贵的灯饰和细节丰富的维多利亚时期装修风格让喝咖啡也成为艺术，就连餐盘上都是威廉·莫里斯标志性的印花。

有人来这里看书工作，有人携家人共进早餐，我则常常约朋友在这里见面，凭一杯咖啡，加上一块司康饼或一个蛋挞，足够度过一个甜蜜又充满活力的早晨，还能顺带看看展览。

第二杯：茶

如果说上午是满溢咖啡味道的工作时间，那到了下午，有点儿困倦，不如来一杯下午茶。

就像那句民谣所唱的：

“Whentheclockstrikesfour,everythingstopsfortea.”（当时钟敲响四下时，世上的一切为茶而停。）

英国常被吐槽是一片美食荒漠，在法式大餐和意式美食面前，炸鱼薯条显得实在上不了台面。好在下午4点一到，优雅茶具和精致点心往桌上一摆，讲究的下午茶着实为英国美食文化挣回了脸面。

英国下午茶文化历史久远，上至女王，下至社区里的老爷爷老奶奶，都对那杯中热汤有着万分热情。刚来伦敦的时候有人问我：“Fancyacuppa?”我实在摸不着头脑，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Wouldyoulikeacupoftea?”（你想要来杯下午茶吗？）

这样的下午茶“黑话”有太多，比如常常惹人分辨不清的hightea和lowtea。这里的high与low不指字面意义上的高端与否，指的是座位的高低。

旧时hightea一般意味着劳动人民下午五六点的饱腹餐食，作为一天辛苦后的体力补充，没有什么精致可言，有点儿像一顿快餐，因此座位高一点，好随时起身干活；而且他们常常会将那一杯称为“builder’stea”（工人之茶），其实就意味着一杯“浓茶”，不论品牌与质量，直接在杯中冲泡，加入少量牛奶和白糖，提神醒脑，方便快捷。

相比之下，lowtea更接近我们在影视作品里看到的传统英式下午茶。4点一到，大家坐在矮而舒适的小沙发上闲谈社交，喝喝茶，聊聊天，穿着讲究，茶具精致，礼仪明确，银制餐盘里盛着奶油甜点——这样的一杯，品的是种奢靡氛围，从属于为了优雅而生的休闲活动。

英式茶大多选择红茶，特别是大吉岭红茶，过滤掉茶渣之后倒入杯中饮用，一般会佐以牛奶或者方糖；但只有饮品是不够的，配上了小点心才能真正称为“下午茶”。一旁架起的三层点心学问更多：底层放置有手指大小的迷你三明治，中层是英国传统口味的司康饼，最上一层则是小蛋糕与水果蛋挞，造型精致可爱，美观大方，需要你从下往上，由咸到甜、由淡到浓地慢慢品尝。

喝下午茶是闲适浪漫的，但英国人在如何喝茶这件事上是真的较真。大作家乔治·奥威尔早在1946年就发表过一篇文章《一杯好茶》（ANiceCupofTea），详细记录了一个英国人对于喝茶这件事的强迫症一般的习惯。与其说英国人喝的是茶，不如说喝的是一种骄傲和执念，一种优雅和姿态。

虽然在大部分时间里，我这样的留学生根本没有时间和机会让精致茶具摆满桌，不过也渐渐养成了偶尔喝点红茶、配点小饼干或蛋糕的茶歇习惯，即使比不了精致优雅的lowtea，也算是深得了上班族“得闲饮茶”的精髓。

第三杯：酒

夜幕降临，那些早晨喝咖啡的职场精英和下午喝茶的绅士淑女开始拿起酒杯，蠢蠢欲动。

喝酒得走上街头。与现代酒吧（bar）及夜店（club）不同，在英国，喝酒聊天的酒吧一般叫作pub，是publichouse的简称。这不仅是休闲娱乐场所，对民众来说更像是一个公共空间，既可以用来卖酒、喝酒，还带有一定的社会属性——像教堂一样，成为一个社区的中心甚至标志。

我曾居住的几处公寓附近都有自己的社区酒吧，基本就在下楼步行两分钟路程内。其中一家叫作TheCurtainsUp（“拉上窗帘”），虽不知名，但这家开在地铁站附近的社区酒吧如同教堂，每日6点过后，天色转暗，店内灯光浪漫，喧哗热闹，“信徒”们络绎不绝，纷纷前来“朝拜”。

下班出地铁的上班族会先来这里小酌一杯，或和几个朋友小坐一会儿。大家一改平时在地铁站或街上匆匆行过的冷漠，改头换面，露出温文尔雅背后的热情与疯狂，真的仿佛拉上了窗帘。

伦敦不缺好酒吧，2019年全球最顶尖的30所酒吧里有10所都在伦敦。当然，伦敦也盛产那些喝多的“酒鬼”。英国乐队TheGymslips有首DrinkProblem（《饮酒问题》），歌词挺有意思：

Whisky makes you frisky（威士忌让你欢闹不已）
Gin makes you sin（金酒使人挣脱理智）
Brandy makes you randy（白兰地惹人欲望暗涌）
And rum makes you all asleep at the bar（朗姆酒会让你直接醉倒在地）

歌词不仅说明了英国人对于酒的痴迷，也形象地调侃了他们在酒后的疯狂状态。我常常能在新闻上看到英国人喝醉了在街头闹事或者出洋相的小事件，久而久之也习以为常。

不过在大部分时间里，pub里的气氛还是其乐融融，这里更像是热闹的社交场合，大家三五成群地闲聊，或者一起看看球赛，哪怕独自前来，端上酒杯，也可以随时和陌生人聊得火热。

在伦敦读书的留学生多多少少体验到身在异国的孤单，不如让这种心绪在pub里烟消云散——其中的氛围给每个人做社交达人的勇气，端着酒可以和任何人自来熟。

有意思的是，在英国酒吧里，大家习惯站着喝酒，从吧台端着酒杯出来，往墙边一靠，就自然地喝起来；有的也会在露天的室外，还有的就坐在街边路口，毫无形象可言，但路人见了也不过微微一笑。酒精让人松弛，也让人放下防备，对一切充满包容和期待。

作者尹维安

“cheers”

我在伦敦学会的第一句俚语大概就是可以代替“thankyou”表示感谢的“cheers”。第一次听到时觉得甚是可爱，明明不在酒桌上，日常的寒暄和致谢也道出了那股微醺的轻松意味，之后渐渐习惯，也随时与人“干杯”，而这句话妙就妙在：伦敦的生活，其实也是杯中的生活。

从咖啡到茶再到酒，一天可以自然而然地分割成三个主要部分，这一杯一杯又一杯的日常生活是英国人“work-lifebalance”（工作与生活平衡）生活哲学的体现——努力工作，爱好社交，注重家庭生活，重视社交生活与私人生活的平衡。

同时，这样的微小习惯也反映出一座城市与当地人的性格特点——追求多元，包容万千，努力上进，优雅讲究，但同时又有点儿害羞和伪装，直到熟络之后卸下防备，才会展现出放纵和真性情的一面。

不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座城市，一日还是一年，伦敦生活里都有让我觉得可爱的细节。这座城市的美可以宏大广阔，绵延出千年历史，也可以就这样浓缩在小小杯中，一日一日复一日，一杯一杯又一杯。

且干了这杯伦敦生活。

来源：《留学杂志》2026年第4期，文章节选自《流动的生活，自己的岸》（中信出版集团已出），作者尹维安系青年作家、自由撰稿人，现居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