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读罢恩师高建群先生发来的序言《我们曾经年轻过,崇高过,简单过——序高志旺文集〈高原风过〉》,掩卷沉思,久久难平。序中对岁月流逝的苍凉感叹,对文学梦想的执着守望,如暮鼓晨钟,敲打着我这个曾经的文学信徒——如今却在名利场中奔波的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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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我动容的,是高志旺先生的故事。在数十载公务员生涯中,他始终在心灵一角安放着“文学的牌位”。恩师写道,那些“文山会海折叠了他大半辈子”。可正是在这重重折叠之中,有人依然守护着内心的火焰。这让我想起一句话——“生如蝼蚁,应有鸿鹄之志;命如纸薄,应有不屈之心。”退休之后,高志旺先生终于将那个做了四十年的梦落到了实处。这份坚守,恰是不屈之心最朴素的注脚。
恩师在序中谈及陕北人“知生知死、知进知退”的生命哲学,引人深思。他感叹:“人只能被天启,不可能听劝。”年轻时读到此话,或许不以为然;行至中途,方知其中滋味。许多道理,非要亲身走过弯路,才能在时间的沉淀中明白。那些“过了期的关系,各自安好”的洒脱,那些面对变故时的从容,无不是岁月赠予的礼物。
更让我感怀的,是恩师与高志旺先生四十二年的情谊。从志丹县窑洞里的文学夜谈,到如今西安城里的序言作评,这份情谊穿越时间,超越世俗。友情的最高阶段,或许并非义薄云天的豪迈,而是彼此心意相通后的无需多言。正因如此,恩师才能如此透彻地理解对方文字中的挣扎与奋斗,才能写出这般深情的序言。
作为一名在政企宣传领域奔波的“讨饭人”,我深知坚守文学理想的艰难。我们常为生活奔波,也常在喧嚣中迷失。但恩师的序言、高志旺先生的文集,都像一记警钟:无论生活如何折叠,无论岁月怎样打磨,文学和理想,始终是我们给生命赋能的源泉,是灵魂的庇护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恩师在序末借唐玄奘之语感叹人生,读来心有戚戚。我们都在老去,但只要心中存着那份“真诚、善良”,只要灵魂深处仍安放着“文学的牌位”,那么,我们便永远年轻。永远怀揣初心,在渐行渐远的岁月里,依然年轻。
我们曾经年轻过,崇高过,简单过
——序高志旺文集《高原风过》
文/高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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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集子的写作者,是我的一位老朋友,或者用他自谦的话说,是我的徒弟。他小我十多岁,今年也已经六十出头了。在这里让我们诅咒岁月,你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老了,退居二线了。
他一生都在做公务员,并且在一些重要的部门工作过。文山会海折叠了他大半辈子,到退休时,熬了个副厅级待遇。这在这座地级市来说,算是最好的归宿了。
丙午马年,延安市举办一年一度的正月十五秧歌会演,他们请我去做融媒体视频直播。(和我一起做直播的还有老朋友,延安作家杨葆铭)我们用《老百姓的一场文化盛宴,两千年高原的久远回声》来总结和赞美这场秧歌会演。
马年正月十五参加完秧歌直播后摄于延安鲁艺旧址正是在这场出行中,我见到了本书的作者,我的老朋友高志旺先生。他的胳肘窝里夹着厚厚的一沓书稿,来找我。志旺说,他一直有一个文学梦,四十多年须叟不能忘怀,在繁忙的工作中,心灵的一角,一直安放着一块文学的牌位,夜夜在这牌位前焚香。荣退之后,他拿起这个写惯公文的笔,以老迈之躯,要将这个文学梦做到实处。
读者朋友们看到的这部《高原风过》,就是他的那部手稿,就是他勉为其难的手笔,写下的这本书。书中人物充满了他的影子,他的挣扎和奋斗的痕迹。
我将书稿带回了西安,用三天时间将它看完。我不敢妄加评判它的优劣,我生怕我的偏爱会影响读者的判断。因此我只能说,这是一个被文学绑架了一生的人,在圆自己的梦。这本书是一个剖腹产,也许婴儿还没有完全成熟,他就把它抛出来了,年龄的原因,不允许作者再耽搁了。
我和志旺老弟,已经认识四十二年了。1984年,我在延安报社做文艺副刊编辑。那次我到志丹县下乡,志旺是志丹县委通讯组干事,负责接待我和照顾我。
那是一个令人怀念的文学时代。志旺的身边,聚集着一群文学青年。他们的名字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一个剪发头的姑娘叫雷铁琴,还有个青年叫王伟,还有个姑娘姓王。志丹县简陋的窑洞招待所里,我们夜夜谈文学,谈如何使自己变得崇高和纯粹。
志丹县委招待所的院子里,有一棵沙枣树。当地人不认得它,只有我这有过草原生活经历的人认得它。手扶着这沙枣树粗糙的树身,我说,也许是一位西去北草地的脚户,牵着一峰骆驼,这骆驼在招待所的院子里打了一个滚,于是有沙枣树的种子,落在了这远离大漠与戈壁的地方了。
我对延安充满了感情,直播完毕,主家安排我在桥儿沟鲁艺旧址就餐。春日的阳光照下来,我感到自己的整个身心都沐浴在这阳光里。我感到延安之行,令我的昏沉沉的大脑,突然充满了灵性,清晰得有些异样。
同样地,我对志丹县充满了感情。这地方又叫“山保安”,又称红都。山十分地高,山腰间有些叫“崖窑”的窑洞,浅浅的一股名叫“周河”的水流,穿城而过。著名革命文艺家丁玲,当年进入陕北苏区,并在这里成立全国文艺抗敌协会。丁玲最初的落脚点,就在这红都志丹。
我们都老了,这场宴席将接待下一批食客。
唐玄奘,老百姓叫他唐僧,他活了六十四岁,他圆寂在陕北高原南部一个叫玉华宫的窑洞前。圆寂前他双目四合,正襟危坐。他说,“我早就厌恶我这有毒的身子了。我在这个世界上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做完了。该是告别的时候了。既然这个世界不能长驻,那么就让我速速归去吧!”
读《高原风过》时,我的脑海里总浮现出玄奘的这些话。既为这本书的作者,也为我。
陕北人知生知死、知进知退,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天生的乡间哲学家。不知道我这话说得对耶不对!
2026.3.8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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