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脉千年：尚干陶江林氏的祠堂与古塔｜漫游

导语

在闽江与乌龙江交汇的膏腴之地，有一座枕五虎山而面陶江水的古镇——尚干。这里不仅以尚干小吃闻名八闽，更藏着一部绵延千年的家族史诗与一座见证沧海桑田的宋代古塔。

走进镇中，巍峨的“尚干林氏祠堂”巍然矗立，门额上民国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手书的六个大字，昭示着这支林氏非同凡响的渊源。自唐末始祖林穆随王审知兄弟自河南固始入闽，卜居乌龙江畔，千年来陶江林氏枝繁叶茂：南宋有“尚书干官”林津龙以官名地，明清理学传家、科甲联芳，近代更涌现出抗法英雄林狮狮、二七烈士林祥谦等彪炳史册的人物。祠堂之内，明清名臣题咏的楹联如林；祠堂西侧，供奉着宋末义姑林五娘的报功祠，她以终身不嫁的牺牲，保全了家族血脉，其事迹至今仍在每年正月“排暝”煮锅边糊的民俗中代代相传。

而就在祠堂不远处塔林山的民居夹缝中，藏着一座更为古老的石塔——庵塔。这座八角七层的宋代石塔，通体布满精美的佛像、力士、龙凤浮雕，塔檐残留的挂铃小孔，仿佛还在风中诉说着千年前的清音。它静立山顶，与林氏祠堂遥遥相望：一座是家族的圣殿，承载血脉记忆；一座是佛国的浮屠，见证世事沧桑。二者共同构成了尚干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那是时间的力量，也是信仰的力量，更是中华文明在乡土中国生生不息的生动写照。

是徽州

漫游家，心随自然

陶江潮涌尚书干：一座宗祠里的千年家国

在闽江下游与乌龙江交汇之处，有一座枕山面水的古镇。五虎山东望，陶江水荡漾，这里便是古闽县七里之首——尚干。镇中有一座巍峨建筑，门额上“尚干林氏祠堂”六个大字为民国国民政府主席林森所题。这不仅是陶江林氏后裔的精神家园，更是一部浓缩在砖石梁柱间的千年家族史诗。

固始南来：从随王入闽到卜居陶江

尚干林氏的根，要追溯到唐末的中原大地。始祖林穆世居河南光州固始，系出山东济南士族。公元885年，为避战乱，他随王潮、王审知兄弟率领的义军辗转南迁，成为“十八姓从王”入闽的先驱之一。林穆在军中运筹帷幄，是王审知的得力助手，因功被唐朝封为左朝奉大夫。

公元904年，林穆自择桑梓，定居于乌龙江畔的枕峰村，开启了这个家族在闽中的繁盛序章。这一脉林氏，因环绕尚干的母亲河而被称为“陶江林氏”（亦作“淘江林氏”）。至十三世裔孙林津龙，任南宋“尚书干官”，为官清正，民怀其德，乡人遂以官名地，称其故里为“尚干”。宋末元初，林津龙之子林维本弃官归里，与其妹五娘（后世尊称“义姑”）移居永庆里塔林村（今尚干镇），沿着陶江繁衍生息，终成巨族。

千秋俎豆：祠堂的肇建与沿革

建祠乃尊祖敬宗之要义。尚干林氏的祭祖之所，历经数百年演变，从家庙而宗祠，终成今日之巍峨殿堂。

明洪熙元年（1425年），十八世祖林昌达等族人在尚干中心位置（其时四周环河，称“玉带环腰”）首建林氏家祠。清康熙年间，二十四世祖林缵等拓家祠为宗祠。清咸丰五年（1855年），三十一世祖林道晃牵头扩建宗祠；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族人为感念义姑存宗大德，于宗祠西侧添建“义姑祠”（报功祠）。

民国时期，时任国府主席的林森三次还乡，亲自主持将宗祠改建为“尚干林氏祠堂”，并亲题匾额。20世纪60年代中期，祠堂曾遭拆建为影剧院，直至1997年产权归还。2002年4月，族人毅然启动重建工程，历时三载，于2005年秋告竣，千年祖灵，终得新安。

栋宇焕彩：古祠新制的建筑华章

今日之尚干林氏祠堂，坐北朝南，前后三座相连，占地2000平方米，建筑面积达2400平方米。其制恢弘，其构精巧，融汇传统匠心与时代新意。

首座为三层圣门楼，门厅之上，朱漆正门左右分设“入孝”“出悌”仪门，门上方镶“世德作求”石匾，昭示祖训。厅内墙以青石浮雕，雕琢龙头须弥座、麒麟、松鹤及廿四孝图，寄寓教化。二座为中庭，建有福州南郡独一无二的新型大戏台，坐南朝北，台前横梁嵌九尊立体的“天官赐福”像，精巧绝伦。

第三座为大厅，可容千五百人。厅内二十六柱，楹联琳琅，记载着家族源流与祖德遗训。北连祖厅，廊前矗立四根镂空盘龙青石柱，雕琢精细，气势夺人。厅正面建两层神主龛，龛前案上陈设铜铸“和合仙”烛台与五爪金龙大铜鼎，整座祖厅“无木不雕花，无木不贴金”，极尽庄重华美。

楹联证史：名士题咏中的家族荣耀

祠堂之内，匾额楹联如林，皆是历代名贤对陶江林氏的赞誉与期许，堪称一部石刻的木版的家族史。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宗祠落成时名士所撰之联：

唐宋元朝十八状元三拜相

高曾祖考四千举子五封侯

此联以磅礴笔触，勾勒出林氏一族在科举时代的鼎盛荣光。史载尚干林氏在宋、元、明、清共出过十八位进士，举人更是多达百余位。

辛亥革命元老胡汉民亦为题联：

尚书干官世裔

国府主席家风

此联巧妙嵌入“尚干”地名由来，并与民国时期的家族巅峰人物——林森相呼应，点出了这个家族从古至今的显赫脉络。

而最为珍贵者，当属民国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亲撰的长联：

受氏姓周家历秦汉晋唐以迄明清看累代称帝称王庙祀几如林县远

发祥由陶水从鲁齐河洛迨迁闽越溯上世自南自北族居传到干官兴

此联追溯林姓受氏于周朝（比干后裔）之渊源，历数千年迁徙，最终落脚于陶江之畔的“尚干”，将一姓之史融入国族变迁的大脉络中，气魄宏大。

此外，明代解缙、叶向高，清代陈宝琛，民国黄兴、蔡元培、于右任、萨镇冰等名流墨宝，亦汇聚于此。清宣统帝师陈宝琛所撰“介方山陶水而居，流峙雄深钟世德；有武达文通之盛，魁奇涵育应昌期”，更是对这支望族地理人文的精准概括。

义姑垂范：弱女存宗的千秋大义

在祠堂西侧的报功祠里，供奉着一位特殊的先祖——林五娘，族人尊称“义姑”。南宋景定二年（1261年），五娘生于官宦之家，系十三世祖林津龙之女。宋末元初，家族突遭大难：兄长林维本携家人渡乌龙江祭扫时覆舟溺亡，家中仅剩年迈祖母、怀孕的嫂嫂、九岁侄女及五娘四人。不久嫂嫂产下遗腹子元士后亦离世，林氏一脉，悬于一线。

时年十九岁的五娘，毅然封锁妆台，立誓终身不嫁，以弱女之躯上侍祖母，下抚孤侄。她含辛茹苦三十载，治家抗侮，终于抚养侄儿成才成家。当侄儿完婚后，她释然道：“吾今可卸责矣。”此后吃斋念佛至终年。

正是义姑的牺牲，保全了陶江林氏的血脉，使其得以复兴为八闽望族，造就后世“十八进士”的辉煌。族人感其恩德，建专祠祭祀。直至今日，尚干还保留着全国独一无二的“排暝”习俗：每年正月十二至廿七，各宗支逐日轮祭，家家户户制作锅边糊（“鐤边抆”），馈赠邻里，以此纪念义姑当年以锅边糊养育幼侄的艰辛与慈爱。这种祭祀已升华为一种尊老睦邻、崇德报恩的文化传承。

家国情怀：从抗法御侮到二七英烈

陶江林氏不仅文风鼎盛，其血脉中更流淌着一股刚毅不屈的尚武精神和家国大义。

清光绪年间，武探花林培基在中法马江海战爆发时正丁忧在家，他挺身而出，联合乡人向清政府呈递“万民折”请战，并招募三百乡勇驻防马江，表现出英勇的爱国精神。更有一位尚干勇士林狮狮，在福建水师战败当晚，率十几人驾小舟埋伏于道庆洲，以土炮夜袭法军旗舰，重创其司令孤拔，最终全部壮烈殉国。

历史步入近代，陶江林氏再次挺立潮头。辛亥革命中，林志棠、林雨时等尚干子弟参加于山起义，勇猛善战。而最让陶江林氏彪炳史册的，是“二七”大罢工的杰出领袖林祥谦。1923年，面对军阀屠刀，他坚贞不屈，断然下令“头可断，血可流，工不可复”，英勇就义，成为中国共产党历史上第一位壮烈牺牲的烈士。2009年，林祥谦当选为“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

从唐末随王入闽的筚路蓝缕，到宋元之际义姑存宗的艰辛悲壮；从明清科甲联芳的世代书香，到近代抗击外侮、以身许国的慷慨激昂——尚干林氏祠堂的一砖一瓦、一联一匾，都在无声地诉说：何为家，何为国，何为千年不绝的根脉传承。

古塔巍然：民居夹缝中的宋塔记忆

而就在这些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还藏着另一段古老记忆。

我们循着导航在尚干的街巷里搜寻良久，行人寥寥，问了又问，才终于在民居的夹缝中望见它的身影——一座被现代楼宇团团围住的宋塔。

当地人俗称它为安塔，又称雁塔。它就矗立在尚干镇乌门村的塔林山顶，一座并不高的小山包，四周望去全是居民区的高楼。山不高，塔亦不高，约8米有余，然而当你拨开杂乱的电线、越过参差的民宅仰头望去，它依旧气定神闲地立在那里，仿佛这千年的沧海桑田，于它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静观。

关于这座塔的始建年代，历来有两种说法。南宋淳熙九年（1182年）成书的《三山志》中提到，方山下有塔林寺“太建年置”。若依此说，庵塔当建于南朝陈太建年间（569-582年），比闻名遐迩的西安大雁塔还要早近百年，堪称福建现存最古老的石佛塔之一。然而有学者从形制和雕刻风格判断，现存塔体应为宋代重建之物。两种说法并存，反倒为这座古塔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厚重。

塔为仿木构楼阁式实心石塔，八角七层，通体采用灰白色粗砂岩石材建造。走近细观，塔身和塔座布满工艺精细的浮雕——佛像、飞天、祥云、龙凤、狮兽，层层叠叠，琳琅满目。第一层的八个面均浮雕佛教西方三圣像，佛陀结跏趺坐于莲台，面容端庄祥和；左右的胁侍菩萨或戴宝冠，或戴毗卢帽，手结禅定印。其上六层，每面线刻一壶门，门内浮雕佛像一身，造型与第一层仿佛。塔座的双层须弥座更是雕饰最为精美之处：下层束腰有八尊力士，或蹲或坐，肩扛手举，筋肉毕现；上层束腰的武士则头戴兜鍪、身披铠甲，端坐持剑，不怒自威。其间穿插的飞天，面相丰圆，长眉修目，身披飘带，手捧摩尼宝珠；双龙三爪，阔口利齿，身形矫健；双凤羽翼开阔，尾羽飘逸，上下翻飞。

塔檐的所有角梁前端，都有一个上下钻透的小孔——那原是系风铃之处。遥想昔日，每当淘江清风拂过，塔上风铃错落作响，清澈空灵之声数里之外可闻。而今风铃早已不存，唯余这些小孔，在风中无声地诉说着昔日的清音。

1984年，福建省文物部门拨款对塔体进行维修加固。2013年，庵塔被公布为福建省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同年，塔林山被改造为塔山公园，增设了石护栏等配套设施。如今，它已成为尚干镇的地标性文化景观。

站在塔前，恰好可以望见远处的五虎山。山形端方，正如《三山志》所记“突兀端方，直下数千尺”。山还是那座山，塔还是那座塔，只是山下的世界，早已换了人间。

千年的风霜雨雪，雷电曾击中塔刹，将第七层塔檐损毁，刹顶的宝珠早已不见；千年的朝代更迭，昔日的塔林寺早已湮没无闻，唯余此塔孑然独立。然而它依然在这里，在民居的夹缝中，在纵横的电线间，气定神闲地守着这片土地。

这座塔，与林氏祠堂遥遥相望。一座是家族的圣殿，承载着千年的血脉记忆；一座是佛国的浮屠，见证着千年的世事沧桑。它们共同构成了尚干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底色——那是时间的力量，也是信仰的力量。

文 / 张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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