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粗粝”“怪诞”“古旧”为特点的反常商业，越来越受欢迎？

在国内外一些先锋商业项目中，我们越来越多看到这样一幕“反常识”的景象：昂贵的橱窗里，AI生成的完美海报无人问津，而隔壁一家招牌歪歪扭扭的手作店前却排起了长队；很多年轻人的奢侈品包袋上，挂着的不再是精致的皮革吊牌，而是一包麦当劳的甜酸酱；人们对千篇一律的真人网红感到厌倦，却沉迷于在虚构的“世界观”里寻找真实的归属感。

当我们还在用“坪效”、“客流热力图”和“数字化闭环”构建精密的商业模型时，消费者的行为逻辑却似乎正在向反方向狂奔——他们变得更“怪诞”、更碎片、更难以捉摸。这是否意味着商业理性的崩塌？

事实可能恰恰相反。这并非审美的降级，而是“人性的触底反弹”。在算法能瞬间生成一切完美答案的时代，“完美”变得廉价，而“真实”成为了稀缺品。当一切都可以被标准化，“不完美”反而成了商业地产在这个AI时代最后的护城河。今天，让我们透过这些看似荒诞的消费表象，抵达商业在新时期的一个核心命题：我们需要重新思考，如何做一门关于“人”的生意。

商业的“含人量”决定资产溢价

如果说过去十年，商业地产的进化逻辑是“去人化”——用自助收银替代店员，用SaaS系统替代人工决策，用标准化的玻璃幕墙替代复杂的建筑肌理；那么在2026年及以后，这个逻辑将迎来一场彻底的“倒V型反转”。

在AIGC（生成式人工智能）能够以秒为单位生成完美方案的时代，“工业化的完美”正在极速贬值。一种新的价值评估体系正在形成——“人性的层级”。在这个层级中，含人量越高，溢价能力越强。

告别“Apple Store美学”：完美的终点是乏味

曾几何时，极简、通透、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Apple Store风”是所有高端商业体的样板。我们追求像手术室一样干净的地面，像数学公式一样精确的动线。然而，当AI能轻易渲染出这种“完美”时，消费者开始出现“审美耐受”。这种过度光滑的工业质感，在新的语境下，会被解读为“廉价”、“量产”甚至“缺乏灵魂”。

未来的魅力商业空间，不再比拼谁装修得更亮、更像科幻片，而是比拼谁更像“人”的居所。

我们判断，这一趋势将愈发显著——“粗粝美学”将逐步超越“精装美学”，成为实体空间的新语言。保留混凝土原始的浇筑痕迹，选用必须由工匠手工铺设而非机器精准切割的石材，展陈那些浸染了时间包浆的老物件……这些无法被像素化还原的“触感”，正在成为实体商业抵御虚拟世界的终极壁垒。正如建筑师王澍所言：“甚至美过设计本身。”真正有生命力的商业空间，应当敢于保留“笨拙”——因为笨拙，恰恰印证了人的在场。

在优衣库银座旗舰店的改造项目中，赫尔佐格和德梅隆将这座旧百货大楼作为“减法设计”的对象，通过剥离装饰，裸露混凝土梁柱骨架，构建贯穿内外的开放式网格与街角“拱廊”，并利用开放入口及镜面天花板打破内外界限，使顾客视线互通，将商品陈列直接引入城市视野 ©网络

从“无人零售”到“超人服务”

几年前，行业热衷于讨论“无人便利店”和“机器人导购”。这可能仅仅是一个商业世界的便利化补充。而高端消费的本质，是“对他人的支配”与“被他人关注”。

当屏幕和算法接管了基础服务，“面对面的交流”反而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在未来的商业逻辑中，技术的角色应该是隐形的，它应该躲在后台处理繁琐的数据，从而把“人”从机械劳动中解放出来，去从事只有人类能做的事——共情、创造惊喜与深度沟通。

购物中心的KPI考核，应从“交易效率”转向“情绪密度”；导购不再是只会查库存的工具人，他们将进化为特定领域的“意见领袖”或“品牌故事讲述者”。消费者来到这里，不仅是为了买一件衣服，更是为了从一个鲜活的人那里，获得关于美、关于生活的建议与确认。

在这个AI统治的未来，商业地产最深的护城河，不是你的数字化系统有多先进，而是你的空间里有多少无法被代码替代的“人情味”。

微物崇拜——颗粒度越小，情感密度越高

如果说第一章我们讨论的是“服务的回归”，那么这一章我们需要正视的是“欲望的降维”。

2025年我们见证了许多让传统商业人颇感意外的现象：年轻人不再像上一代人那样通过购买名牌包来彰显身份，相反，他们热衷于给包包买“配饰”——贴纸，或者一个毫无实用价值的丑萌挂件。这听起来像是消费主义的荒诞剧，但在RET睿意德的分析判断中，被定义为“口红效应”的3.0版本——“微物崇拜”。

宏大叙事的失效与“微剂量的快乐”

在不确定的宏观环境下，年轻人不再相信“延迟满足”，也不愿背负购买大件商品带来的沉重心理负担。他们转向了“即时满足”。一个几十块钱的盲盒、一个奇怪的冰箱贴，这些“低单价、高情绪浓度”的物品，成为了他们掌控生活的最小单位。

消费者不再为“功能”买单，而是为“表达”买单。对比之下，传统的招商思维依然迷信“大店”和“强品牌”，习惯了用2000平米的主力店去填满楼层，却忽视了那些只需要5平米、甚至一辆花车就能承载的“微型快乐”。

商业颗粒度的革命：打碎那个“盒子”

过去，我们评价一个商场的档次，往往看它有多宽敞、多整洁。但在新阶段，“太干净”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劣势。现在的年轻人更愿意钻进像东京下北泽、上海长乐路或者各种“非标”的策展型市集。为什么？因为那里的“商业颗粒度”极细。极高的丰富度带来了极高的探索欲。

东京世田谷区下北泽街区，依托狭窄蜿蜒的巷弄空间，高密度分布着古着二手店、独立音乐Live House、黑胶唱片行以及各类特色咖啡馆与居酒屋，构成了以亚文化和主理人品牌为核心的多元商业生态 ©网络

未来的流量引擎，早已不再是优衣库或ZARA，而是由无数个“番茄口袋”式的杂货铺、专卖石头的地质店、或者只卖一种口味贝果的烘焙坊组成的“生态群落”，运营策略要敢于“切碎”。

首先，要敢于把空间切割。不要害怕把大铺位切碎。留出更多的公共空间给快闪店和市集。这些灵活的“细胞单元”拥有比固定店铺更快的造血能力和迭代速度。更重要的是，招商要敢于非标化。勇敢引入那些看似“不正经”的主理人品牌。谁能在几平米的空间里，通过一个荒诞的挂件讲好一个故事，谁就能在社交媒体上引发核爆级的传播。

可以这样理解：消费并没有降级，只是快乐的颗粒度变小了。在注意力碎片化的时代，只有足够“小”且“密”的商业内容，才能填满人们内心的缝隙。

从IP联名到“世界观”构建——帮助消费者“逃离现实”

在商业地产的营销词典里，“IP联名”曾经是万能的流量灵药。但在新的消费语境下，这剂药方的效力正在快速衰减。当消费者看腻了商场中庭千篇一律的卡通气模，厌倦了那些为了带货而表演完美的真人网红，他们的注意力正在发生一次奇妙的“虚构转向”。这种现象被称为“Lore over Brand”。年轻一代不再满足于被动地观看，他们渴望“进入”——进入一个有着严密逻辑、独立历史和独特法则的“异世界”。

真实的网红已死，虚构的“Lore”永生

为什么现在的消费者宁愿追随一个虚构的游戏角色或小说设定，也不愿相信一个真实的博主？因为在高度商业化的社交媒体上，“真实”往往充满了算计，而“虚构”反而显得纯粹。这给商业地产带来了一个很大的启示：简单的物理空间装饰已经不够了，我们需要构建心理层面的叙事：

• 从“贴皮”到“造骨”

  过去我们做主题街区，往往只是换个复古的招牌、摆几辆黄包车，这种浅层的“贴皮”很容易被复制，也很快让人乏味。

• “Lore”的力量

  未来的商业体，需要像《指环王》或《赛博朋克2077》那样，拥有一套完整的“世界观设定”。这个商场为什么存在？它背后的故事是什么？它的原住民是谁？这种深度的内容厚度，才能产生让消费者反复探索的粘性。

购物中心运营的下一站：巨型实景“剧本杀”

如果说以前的商场是提供“货架”，那么新时期的商场就是在提供“剧情”。未来的顶级商业项目，其本质将演变为一个“巨型实景RPG（角色扮演游戏）”，构建出全域叙事：“世界观”不是只停留在美陈上，而是要渗透进每一个毛孔。

首先要有全方位的听觉与嗅觉。这里的背景音乐不是随机的流行歌，而是专门为这个“世界”谱写的环境音；空气中的气味不是廉价香氛，而是符合故事设定的独特气息。

容易被忽视的依然是人，未来的服务人员会有NPC化的可能。保洁阿姨、保安大叔、导购员，他们不仅是服务者，更是这个世界里的NPC（非玩家角色）。他们的着装、话术甚至行为规范，都必须符合“人设”。

对于叙事的强调，甚至要美过设计本身。就像SKP-S曾尝试过的“火星叙事”一样，但未来要做得更彻底。消费者走进商场，不仅仅是为了买一个包，而是为了“短暂地逃离平庸的现实”，去体验另一种人生。

由Meow Wolf打造并深植于拉斯维加斯AREA15核心的Omega Mart，是一座耗资超5000万美元、集结300多位艺术家与250件作品的叙事型体验巨构；其以超现实超市为物理入口，通过60个互联环境将零售动线重构为融合装置艺术、增强现实及多维叙事的复合体验空间 ©网络

寻找你的“首席世界架构师”

为了适应这种变化，商业地产的人才结构也将面临持续重构。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招商总监和运营总监的办公室旁边，会坐着一位“首席世界架构师”。我们需要引入小说家、游戏策划师、戏剧导演进入商业团队。因为在近距离的未来，谁能编织出最迷人、最严谨的“梦境”，谁就能掌握实体商业最高的定价权。

结语

当算法以效率之名，试图将个体还原为可预测、可归类、可调用的一组数据标签，人便开始通过“不可理喻”的姿态，重新声明自身的不可约化；当AI以完美为目标，用高分辨率的秩序填满世界的每一个缝隙，人们反而转身走向粗粝的手作、嘈杂的市集与不合逻辑的混乱——那不是倒退，而是一种呼吸的需要，是对“仍然活着”的确认。

技术的逻辑，天然倾向于收敛与控制；商业的生命，却始终依赖张力与偏差。科技向左，追求极限的理性；商业向右，栖居于人性的褶皱。进入这个被算力包围的新阶段，也许真正重要的，不是我们是否足够智能，而是我们是否还记得——如何去经营一门仍然会呼吸、会犹豫、会犯错、也会感动人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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