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能烤出油来。
我蹲在十七层的楼板上绑钢筋,手套磨破了两个洞,大拇指直接贴着滚烫的钢筋,早就没了知觉。安全帽里跟蒸笼似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工装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楼下有人在喊:“周正!下来!有人找!”
我没抬头,手里的活儿没停:“谁啊?”
“不知道!开保时捷的!”
旁边的工友笑出声:“老周,你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我也跟着笑了一声,继续绑钢筋。
过了几分钟,工头亲自上来了,满头大汗,脸晒得通红:“周正,你快下去,那女的在工地门口站着不走,说什么都要见你。”
我这才放下手里的钢筋,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他往下走。
一边走一边想,谁啊?开保时捷的找我?我这辈子认识的最有钱的人,是工地对面卖盒饭的老王,一碗红烧肉十二块,能赊账。
工地门口围了一圈人。
工友们举着手机,保安伸着脖子,连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都站在凳子上往这边望。人群中间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太阳底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疼。
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西装裙,脚上是细高跟,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子。光是那身打扮,就跟这灰扑扑的工地格格不入。
我走过去,想问问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离她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来。
我看见她的脸。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炸得我一片空白。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她看着我。
就那么看着。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一瘸一拐的,可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跑。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抓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班长。”她喊了一声,嗓子又尖又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班长!”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哗哗地往下流,糊了一脸。
“班长,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看着她,五年了,这张脸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叫许念。
六年前,我在某部侦察兵的集训队当副班长,她是来参训的学员。
那时候她是通信团的,不是侦察兵出身,被硬塞进来凑数。成绩垫底,谁都瞧不上她。可她从来不吭声,别人休息她加练,别人吃饭她跑步,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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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深夜查铺,我看见她一个人在器械场上练单杠。月光底下,她吊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憋得满脸通红,就是不肯松手。
我走过去,托了她一把。
她翻上去,坐在杠上,喘着粗气看我。
我说:“你这是跟自己较劲。”
她说:“我不想拖后腿。”
我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她摇了摇头:“不够。”
那天晚上,我跟她讲了一些东西。关于怎么调整呼吸,怎么分配体力,怎么在极限的时候再坚持一下。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讲完了,我说:“你回去睡觉。”
她说:“谢谢班长。”
我说:“我不是你班长。”
她愣了一下,说:“你教我,就是我班长。”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的成绩慢慢上来了。结业考核的时候,五公里武装越野,她跑了女兵组第三。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腿一软就要跪下去,我一把扶住她。
她靠在我身上,喘得说不出话,可眼睛里全是笑。
“班长,”她说,“我没给你丢人。”
集训结束那天,队员们都要回原单位了。
她走之前找到我,站在我面前,半天没说话。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眼眶红红的,说:“班长,我会好好干的。”
我说:“我知道。”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班长!”她喊了一声。
我看着她。
“以后,我让你骄傲!”
然后她就跑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收拾东西,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弹壳,穿了一根红绳。
弹壳上刻着一个字:念。
我没去找她还。我知道她的意思。
后来我去了边境,换了几个单位,那个弹壳一直带在身上。
再后来我退役了,回到老家,在工地上干活。
那个弹壳,还在身上。
小卖部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我把那瓶水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
“班长,”她说,“五年了。”
“我知道。”我说。
“我心里一直都念着你。”她说,“退役之后,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干什么?”
她从脖子里拉出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个弹壳。
她摘下来,放在我面前。
弹壳上刻着一个字:正。
我愣住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贴身的口袋,那里也有一个弹壳,刻着“念”。
“你那个……”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眼眶红红的:“你那个,应该刻的是‘念’吧?”
我没说话。
“那年集训队结束,”她说,“我把弹壳塞你枕头底下了。后来我想,你要是留着,肯定会带在身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弹壳,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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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弹壳,一个“念”,一个“正”,并排摆着。
她看着那两个弹壳,眼泪又涌出来了。
“班长,”她说,“你带了五年?”
我没说话。
风吹进来,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布哗啦啦地响。
“班长,”她的声音在发抖,“那年集训队,我成绩最差,谁都不看好我。只有你,愿意在半夜托我那一把,愿意给我讲那些东西。”
我看着她。
“后来我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说,“就摸摸这个弹壳。我告诉自己,班长也在摸他那一个。”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你现在……”我看着门外那辆保时捷。
她笑了一下:“我在省城开了个公司,做点生意。”
“挺好的。”我说。
“班长,”她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公司吗?”
我摇头。
“因为我退役的时候想,”她说,“我得干出点样子来,才有脸来找你。”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就那么看着我。
“班长,”她说,“我干出样子了。”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小卖部坐到天黑。
我跟工头请了假,就坐在她对面,听她讲这些年的事。
她说她在集训队结束后回到了通信团,后来又参加了几次比武,拿过名次,立过功。退役的时候,本来可以安排工作,但她想自己闯一闯,就拿着退役金开了个小店,慢慢做起来的。
她说她谈过一次恋爱,没成。人家嫌她心里装着别的事。
她说她找人打听过我,听说我退役后回了老家,在工地上干活。
“那个弹壳,”我看着她,“你怎么想到刻个‘正’字?”
她低下头,笑了笑。
“因为你的名字啊。”她说,“周正。我那时候想,要是我能刻个‘正’字,就好像你也在陪着我。”
我没说话。
“后来我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我,“就摸摸它。想着班长当年在器械场托我那把,想着班长说‘你已经很努力了’,我就又能撑下去了。”
我看着她,眼眶发烫。
“班长,”她说,“你托我的那一把,温暖了我许多年。”
那天晚上,我请她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
她坐在我对面,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吃饭很慢,一点一点地嚼。我给她夹菜,她就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笑。
吃完饭,我送她回车上。
她站在车门前,没急着上去。
“班长,”她说,“你明天还来工地吗?”
“来。”我说,“活没干完。”
“那我明天还来。”
“你不用上班?”
她看着我:“我来找你,就是上班。”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拉开车门,又回头看着我。
“班长,”她说,“那两个弹壳,咱们换着戴呗?”
我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眉眼温柔。
“好。”我说。
她把脖子上那个“正”摘下来,递给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念”,递给她。
我们交换了弹壳。
她戴上那个“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班长,”她说,“以后你想我的时候,摸摸这个‘正’。”
我说:“你想我的时候呢?”
她笑了:“我不用摸。我每天都能见到你。”
后来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许念每天都来工地。
有时候上午,有时候下午。她来了就坐在工地门口那棵树下,戴着墨镜,抱着电脑,一坐就是半天。工友们一开始还起哄,后来就习惯了,见她来了就喊:“周正,你女朋友来了!”
我每次听见这话,脸就发烫。
她倒是大方,笑着冲他们招手。
有一次,工头问我:“周正,那姑娘到底什么人啊?开着保时捷天天往工地跑。”
我说:“我以前带过的兵。”
工头愣了一下,说:“女的你也带过?”
我说:“集训队,不分男女。”
工头竖起大拇指:“行啊你,带兵带出个老板娘。”
我没理他。
秋天的时候,许念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是烈士陵园。
她领着我往里走,一直走到最里面一排。
在一块墓碑前,她停下来了。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许卫民烈士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女儿许念立。
我看着那块墓碑,又看着她。
她蹲下去,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爸,”她说,“我带个人来看你。”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看着我。
“班长,”她说,“我爸走的那年,我十五岁。他来接我放学,路上遇到有人抢劫,他冲上去,被捅了三刀。”
我没说话。
“他以前也是当兵的,”她说,“边防部队,当了十二年。他从小就告诉我,做人要对得起这身军装。”
她看着我。
“后来我去当兵,”她说,“就是想让他看看,他闺女没给他丢人。”
风吹过来,松柏沙沙地响。
我对着那块墓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从陵园出来,她开着车,好久没说话。
后来她突然开口:“班长。”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找你吗?”
我没说话。
她看着前方的路,轻轻说:“那年集训队,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是你托了我那一把。不是托我的身体,是托我的心。”
“我后来带兵的时候,”她说,“也学着你的样子,对那些坚持不下去的兵,托他们一把。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我班长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转头看着我。
“班长,你教我的那些,我都教给别人了。”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传下来的东西,”她说,“还在。”
我没说话,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弹壳。上面刻着“正”字,是她的字迹。
她戴着我那个“念”。
两个弹壳,隔着两层衣服,隔着十年的光阴,终于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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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很圆,照得江面亮晶晶的。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我低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长长的,微微颤着。
我想起六年前,月光底下,那个吊在单杠上死活不肯松手的小姑娘。
我想起她说,你教我,就是我班长。
我想起她说,我让你骄傲。
我轻轻开口:“许念。”
“嗯?”她没睁眼。
“你让我骄傲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滑了下来。
“班长,”她说,“值了。”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湿。
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传得很远。
她靠回我肩膀上,轻轻说:“周正。”
“嗯?”
“以后我叫你名字了。”
“好。”
她念了一遍:“周正。”
又念了一遍:“周正。”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听。”她说。
我低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脖子上那根红绳若隐若现。
上面挂着那个弹壳,刻着“念”。
我的念。
作者:清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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