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乎每个人每天都会把时间花在牙齿上。
你会每天认真刷它,用线清理它,甚至愿意为它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去矫正。洗牙的时候,那种“被刮干净”的感觉有点不舒服,却又让人上瘾。
![]()
电影《魅力四射》剧照
我们习惯把这些当作护理。但换一种说法,我们在不断试图抹掉痕迹。
牙齿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整齐、这么“干净”。它们经历过磨损、缺口、压力,甚至发育过程中的失误。那些被抛光掉的粗糙,被清理掉的沉积,其实都曾经存在过。只是我们更愿意看到一种被修正过的结果 。
牙齿并不会真的忘记。
![]()
电影《霹雳钻》剧照
在考古学家的眼里,它们更像是一种缓慢工作的记录装置。细微的磨损、龋蛀的痕迹、发育时留下的缺陷,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可以被一一读出,并被放在时间中比较。
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会写进牙齿里,那么一种生活方式呢? 在《识骨寻城:15000年来城市中的死与生》中,答案并不在城市本身,而是在人类身体里。牙齿与骨骼保存的,不只是个体的经历,而是一种更大的变化。当人类开始定居,食物、环境因素与各种风险如何一点点进入身体,最终留下无法完全抹去的痕迹。
![]()
电影《平行母亲》剧照
开始是牙齿
其实长久以来,我们的身体一直在发生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很少被直接察觉。食物进入体内,被消化、被利用,然后消失;劳作带来的压力日复一日地累积,也不会留下可以被直接指认的证据。
大多数时候,这些过程像时间本身一样流逝,很难被记录下来。
但当人类开始定居,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
食物不再只是被获取,而是被种植、储存,并逐渐集中在少数几种主食之上。稳定由此出现,多样性却开始减少。人类第一次长期依赖同一类食物,而这种依赖,很快就被写进身体。
牙齿,开始发生变化。
在考古样本中,考古学家观察到一种反复出现的趋势:牙齿磨损方式改变,龋坏增加,缺失变得常见。这些变化并不是个别现象,而是在不同地区的遗址中持续出现。牙齿成为最直接的记录工具,它记录了食物如何进入身体、如何被处理,以及这种过程带来的影响。
与此同时,骨骼也在改变
人们的身高开始下降,与营养相关的压力痕迹逐渐增加。骨骼的形状、尺寸与对称性中,隐含着关于健康的重要信息,它们能够揭示生长何时受到阻碍。这些变化往往同时出现,构成一种整体状态。
问题并不在于“吃得更少”,而在于“吃得更单一”。
当饮食结构收缩,身体开始适应一种新的环境。石磨带来的细小颗粒增加了牙齿的磨损,而加工后的食物则减少了咀嚼负担,使面部结构逐渐缩小。身体在这里并没有变差,它只是被迫适应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
![]()
新石器时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农民
在一些遗址中,人们发现农业出现之后,人口确实增加了,但健康状况却整体下降。儿童的发育受到影响,死亡风险增加,许多压力被提前写入身体。这些变化不会出现在制度或叙述中,却被骨骼完整地保留下来。
也正是在这一刻,一个更深层的变化开始发生:当食物可以被储存、被占有、被分配,它就不再只是资源,而成为差异的起点。
![]()
识骨寻城
15000年来城市中的死与生
[英]布伦娜•哈西特 / 著
李润萍 / 译
后浪科学,2026.5
城市生活,一个微演化的故事
出于某种原因,世界人口在新石器时代前夕开始增长。南非、中国以及近东地区都发现了人类走向定居生活的证据:考古遗址中尸体数量不断增加,聚居地规模不断扩大。许多研究者认为,这种人口增长,与定居生活方式和农业的扩散密切相关。
很难为“城市”设定一个单一的定义,更困难的是在考古记录中识别“城市生活”。但一个较为清晰的特征组合逐渐浮现:人口密集、长期定居,以及跨越数代的社会分层。在这样的环境中,人们开始集中资源与劳动力,建造更大规模的公共空间与纪念性建筑。
![]()
你建造了一个佩特拉古城奇观!(游戏《文明6》)
而在这些结构之下,另一种变化正在发生。
城市中的平等主义(以及它的消失)
当食物可以被储存和分配之后,差异也随之出现。起初,这些差别并不明显,它们隐藏在资源获取能力与生活条件之中,很难被直接观察。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差异会逐渐累积,并开始在身体上显现。
在同一座城市的遗址中,考古学家会看到完全不同的身体。有些个体身材更高,牙齿更完整,疾病痕迹较少;而另一些,则呈现出营养不良、劳损以及长期压力的迹象。这些差异并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与生活条件密切相关。
骨骼一直在忠实地记录。
身高反映长期的营养状况,牙齿记录发育过程中的压力,而某些病变则直接指向饮食结构的缺陷。这些指标组合在一起,使不平等变得可以被观察,而不再只是抽象的推测。
儿童时期的营养状况,会影响成年后的身体结构,而这种影响往往无法完全弥补。早期的压力,会在后来的生活中以身高、牙齿甚至整体健康状态的形式表现出来。于是,不平等不再只是当下的分配问题,而有着跨代累积的后果。
同一座城市中,逐渐出现不同的身体。
![]()
成年人股骨(大腿骨)标本,以展示在单一地点采集的 100 名正常史前加州居民(性别平衡)样本中发现的尺寸和形状差异。此处展示的标本在尺寸、粗壮程度、肌肉附着点以及每根股骨各部分的比例和角度方面均存在显著差异。(Forensic Anthropology :Current Methods and Practice)
有些人生活在更稳定的环境中,承受较少的风险;而另一些,则长期暴露在不利条件之中。这种差异不会自动被记录,但会在骨骼中留下痕迹。当这些骨骼被放在一起比较时,差异本身就成为证据。
而当这些不同的身体,被纳入一个持续连接的系统中时,新的问题开始出现。
谁会死在贫民窟?
当这些差异存在于同一座城市中,人群之间的连接也在不断增加。道路、贸易与迁徙,使原本分散的个体进入同一个系统之中。也正是在这种连接中,风险开始发生改变。
在人群分散的环境中,感染性疾病往往难以持续传播。疾病可能发生,但随着宿主的消失,它很快就会终止。但在城市中,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人口密集,使病原体可以不断找到新的宿主,而连接不同区域的网络,则让它得以跨越空间扩散。
疾病因此获得了新的形态。
它不再只是局部事件,而成为一种可以流动的过程。某些疾病可能来自动物或农村环境,但只有进入城市之后,才具备扩散的条件。连接人类的城市系统,同时也连接了病原体。
瘟疫,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出现的。在考古记录中,它表现为一种异常:大量个体在同一时间死亡,其中包括青壮年在内的整个人群。这种年龄结构上的异常分布打破了日常死亡模式,成为系统性风险的直接证据。
但这种风险,并不是均匀分布的。
![]()
电影《盲流感》剧照
城市内部的差异,使不同人群应对疾病的能力不同。生活条件较差的人,更容易受到感染,也更难恢复。这意味着,同一场瘟疫,在不同群体中产生不同后果。网络负责扩散,而不平等决定结果。
一个由人口密度、资源分配与人群流动方式共同构成的全球城市系统,使局部的感染可以被放大,使个体的疾病变成群体的灾难。城市改变了疾病发生的方式。
骨头不会描述城市,但它们记录了城市留下的结果。
从饮食的变化,到差异的形成,再到风险的扩散,这些看似分散的线索,其实属于同一个过程。城市不仅是人类的居住空间,也是一种持续作用于人类身体的因素。
我们生活在城市中,也在不断被城市改变。
文中内容来自《识骨寻城:15000年来城市中的死与生》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