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圣贤书中，寻我来时路

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文/龚萍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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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四月二十三日，是世界读书日。我常想，倘若世间有一种时尚，能相伴一生而永不褪色，那一定是阅读。苏轼有云：“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最是契合我心。于我而言，阅读从来不止是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奔赴——让我得以走近那些遥远而温热的心灵，与大师低语，与圣哲同游。我能在字里行间触摸《诗经》的风雅清扬，感受《论语》的温润从容，体味《史记》的雄浑苍茫，领略《左传》的铿锵筋骨；也能在一部《大学》中安放满心浮躁，在一卷《孟子》里重拾前行的勇气。

书中的人物与故事，乃至一句不经意的喟叹、一个藏在墨香里的回眸，都曾如午夜长明的灯火，抚慰过我的彷徨，治愈过我的创伤，驱散过那些无处言说的孤独与落寞。是那条绵延千年、不曾断绝的中华文脉，在我深陷绝望时将我轻轻扶起；我在这源远流长的文脉长河里，慢慢寻到了生命的根脉，听见了祖先跨越千古的心跳。掩卷沉思，静夜回望，这一路走来，值得我深深感念的作者与经典，实在太多太多。

然而，真正叩开国学的殿堂之门，又谈何容易。这条路，从来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初时，我甚至不知该从何处落步、向何处叩门。最终是带着“何为国学”的满心迷茫，从图书馆寻来一本《中国古代文论选读》，以书中的编目为引路的拐杖，战战兢兢地踏上了与国学相伴的第一段旅程。

那时的我，心中满是急不可耐的热忱。一捧起《老子新解》《庄子心解》《资治通鉴菁华录》《大学全学》《文画易经》这些书，便如久饥之人撞见满席珍馐，只顾着狼吞虎咽，全然忘了细嚼慢咽，只求尽数吞入腹中。可国学的奥义，又哪里是囫囵吞枣便能参透的？就在这般急功近利的翻阅中，我忽然如喉头哽塞，连呼吸都觉滞涩，先前翻涌的满腔热情，竟如潮水般褪去了大半。

待静下心查阅资料才知晓，国学所涵盖的天地，远非几本畅销选本所能穷尽。若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分类，它是经、史、子、集四部汇成的汪洋大海；若以时间为轴，它横跨了先秦诸子、两汉经学、魏晋玄学、隋唐佛学、宋明理学，更兼汉赋骈文、唐诗宋词、元曲与明清小说……我们平日里耳熟能详的“四书五经”，不过是儒家一脉里巍然矗立的几座主峰而已。面对这浩如烟海的中华典籍，我忍不住仰天浩叹：“纵使穷尽此生，又安能读尽天下书！”

恰在此时，一位好友劝我：“如今人人都忙着谋稻粱、讨生活，你又何苦埋头啃这些‘老古董’？再说了，这些东西能当饭吃吗？”我听了这话，竟一时觉得十分有道理。于是匆匆将未读完的《诗经》《解读孟子》归还图书馆，转而借回了《实用商务英语》《赚钱三十六计》这类实用之书。当急功近利的念头一旦泛起，那句“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的古训，便被我轻飘飘地抛在了脑后。

可冥冥之中，仿佛总有一股力量，在无声地牵引着我。某日整理旧报纸时，我无意间瞥见一行标题：“丢掉思想文化教育，国家立不起来。”短短一行字，如暮鼓晨钟，狠狠撞在了我的心上。我捧着那张报纸，满心都是自责与惭愧。良久之后，我再次走向书架，郑重捧起了那本久违的国学典籍。这一次，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慢，要静，要持之以恒。

读经典，从来只凭一时的热血与热度，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得当的方法，需要长久的恒心，更需要一颗能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性的灵魂。大儒朱熹在《朱子语类·读书法》中说得恳切：“读书别无法，只管看，便是法。……且虚心，只管看。看来看去，自然晓得。”可自幼浸染在白话文语境里的我们，面对文言古书，一字一句都如履薄冰。生僻字如丛生荆棘拦在眼前，时日一久，难免生出倦怠厌弃之心。

幸而唐代韩愈早已为后人点明门径：“读书必先识字。”自此，《康熙字典》《说文解字》便成了我案头朝夕相伴的良友。晚清张之洞又在《輶轩语》中为我指引方向：“读书有门径。读书不必畏难，一经一史，古集一家，词章一体，经济一门，专精探讨。”这些前贤的叮咛与教诲，如醍醐灌顶，让我瞬间豁然开朗。我终于看清了从前自己贪多嚼不烂、好大喜功的症结所在。正所谓书山有路，唯勤是径；学海无涯，唯静作舟。

从那以后，我的精读之路，便从《走进孔子》正式启程。书中那些最紧要的章节、最让我心折的段落，我都一一做了批注笔记，反复诵读，细细揣摩。每当遇到艰涩晦涩之处，让我忍不住想要丢书长叹时，耳边总会响起孔子那句温和而坚定的话语：“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那声音平淡却自有千钧之力，如清风拂面，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焦躁。

每当读书至夜深人静，腰酸眼涩、心生倦怠抱怨之时，便会想起夫子的自白：“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试想夫子一生，少时替人牧羊谋生，中年做过委吏、田乘这样的小官，即便后来官至鲁国大司寇，也从未改变过心中的仁道志向。晚年他奔走列国，一心推行仁道，屡遭困厄，甚至时常断粮挨饿，却始终弦歌不辍，安贫乐道。

李白有诗云：“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是少年意气的疏狂大笑；而孔子的豁达与安然，却藏在曲肱饮水的日常之间，于平淡处见天地。面对这样的千古圣人，我这点读书的小小疲累，又算得了什么呢？反观当下，多少人徒有高学历之名，骨子里却早已失了读书人的本心，算不上真正的“读书人”了。

每当我捧读《楚辞》，屈原笔下的《离骚》《天问》《九歌》，便如惊雷破云、闪电裂空，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击在我的心房。“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一句里，藏着何等孤绝的坚守，又有着何等炽烈的赤诚！再读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家国壮志，品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气节，胸中热血便止不住翻涌，背脊不由得悄然挺直，面颊也因自省与羞愧而微微发烫。

从他们的人生轨迹与笔墨风骨里，我终于真正读懂了什么是爱国主义，什么是君子风骨，什么是“铁肩担道义”的千钧重量。循着先辈的步履，我一次又一次点燃对这片山河的深沉热爱，筑牢了对中华五千年文化底蕴的底气与自信。六祖慧能在《坛经》中说：“心能生万法。”此刻我终于深信不疑。心中若装着圣贤，便总有与他们跨越时空相逢、心意相通的机缘。

歌德曾说：“读一本好书，就是和许多高尚的人谈话。”而品读国学经典，于我而言，更是一场脱胎换骨的精神洗礼，一场叩问生命本质的深度沉思。它唤醒了我们灵魂深处那枚名为“真、善、美”的种子，让它在笔墨书香里生根、发芽，最终长成风雨不动、安然挺立的模样。

这段不同寻常的阅读之路，让我终于慢慢读懂了一个终极问题的答案：我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诚如北宋张载那句震古烁今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或许我们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这样的至高境界，但哪怕只是在这浩瀚的中华典籍里，窥见一缕先贤的智慧之光，也足以照亮我们脚下这条平凡、却始终向善而行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