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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往事】头卡子的劁猪佬把桥头驿的寡妇搞驮肚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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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沙子 编辑|马桶

谭榴红驮肚哒!

族长听了,气得把黄铜水烟筒往桌上一甩,“啪”的一声大响,那烟筒斗里的酱黄色浓液无声的溅喷了出来,在八仙桌上撒下了一小片细密的水点子,那一大股则慢慢地漫溢开来……

堂屋里弥散出一袭气味——干草叶烧焦后又被雨水淋透、再经烈日炙烤出来的沤馊。

哼哼,你不要脸!你怕族规还治不了你!我两法并用,是两法啊,夹铃夹响,你小命不保咧!你,你就是跪在祠堂里求饶,也冇得用!

这是一个劁猪佬的故事。

劁猪,在旧时的五行八作中,也是位居末流。此排位,不是说手艺,而是讲名声。

如今,能一眼读准此字的人怕是不多。

那是一段被浏阳河、湘江河带走了的平民往事。

袁德生,以劁猪为业,家住湘春门外的头卡子。穷人家,一栋夹壁墙的茅草屋,一正房,两披厦。

早年间,出湘春门,沿土路往北,走到两河交汇的三角洲便称“新河”。水田连片,菜畦碧绿,四季丰饶,且有古庙一座,名曰“开福寺”。

再往北行数十里,到小镇桥头驿,说不上繁华,却也是乡间的聚落。那三间青砖瓦房,一个带围墙的院落,一个马厩茅草棚子,便是驿站;还时有传递官府公文的信使歇脚喝茶、换马喂草,也是乡民闲坐聊天、买卖农产之处;数架山峦,拱卫其侧,名号“黑麋峰”,说是南岳余脉。


曹二叔公喜欢到驿站坐坐站站,毕竟那些南来北往的驿卒总讲起天南海北的大小事,行脚货郎、江湖术士口里也有四里八乡的趣闻。

桥头驿也是袁德生的常来之地。他的行走脚迹,主要是城北。按本行当的规矩:行北不往南,断黑屋门关。一句话,出门就是一两天。

稻作农耕的岁月,家家户户喂鸡鸭,赖以从鸡鸭屁眼里抠出一两钱碎银子,买点籽盐、酱醋;家道殷实的,也就会买一斤火油(煤油)点灯。

菜油点灯,一灯如豆,照不得好远,而火油的焰子飚起好高,比菜油灯亮得多,还有一个玻璃罩子,稍微有点风吹,也不得灭。

火油就是贵,要三钱银子才买得一提,那一提还只有半斤。卖火油的英国美孚洋行把门店开在了太平街,从洋行里出来的油,又俗称“洋油”。听到讲,那高鼻子蓝眼珠的洋老板就住在水陆洲上的西洋楼里头。

想过日子好,那就屋里要有“麻雀子”或者讲是“鸡公子”,那才有作田种菜、讨口饭吃的底气,三四个不多,一个算保底。

洞庭湖上吹来冷风,呜呜地响,还在浏阳河上鼓出半尺高的波浪。

下凌毛子的天气。

二叔公托人带口信给族长,崽进了城,在太平街买了点好茶,想请他过来喝杯茶。

族长心里一本册,立马答应了,“是我想请二叔公喝茶。今天晚上,到祠堂里,我等他郎家。”

晚饭后,二叔公提着亮壳子(灯笼)出门了。

一阵寒风鼓过来,差点把亮壳子吹黑。

木屐踩在泥水路上,毫无声息,踩着祠堂的五级麻石台阶时,发出“咯哒咯哒”的几声脆响。

退出木屐口,穿棉鞋从麻石板上走进去,就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了。

祠堂。祖宗牌位的龛子里点着长明灯,一灯如豆,满室晕暗。

正堂。两侧各置四官椅、两茶几。茶几上放一页铜官陶碟,燃洋蜡烛一支。

族长神情木然地抽着水烟斗,“咕噜咕噜”的声响中,斗窝里明暗闪忽……

“天冷。讲正事。”族长顺势把脚下的竹篾烘篮子(早年的提携式烤火器物)拨到二叔公的脚前。


不能打哑谜。“族长有么子好主意?”

“有祖制啦,沿定例。”

白炭的暗火,透过棉鞋的布底,把些微暖意送到了二叔公的脚掌上,“我默神了好几天……想了一个馊主意。”

“你我议事,只有两个人,先听听。”

二叔公不急于开口,而是弯下腰来,伸手捏住铜火筷子,拨开那一堆炭灰,又把陶瓦火钵子四周的黑炭枝夹了几块架了上去,再取下脑壳上的罗宋帽(老式俄罗斯厚绒帽)扇了几下,“哔啵”炸出几个火星,那炭枝上显出一线暗红。又提起烘篮子,挪到族长的棉袍下沿,“早几天,我到靖港镇上买了两篓白炭……明天提一篮给你,要过年哒。”

停了一下。

“按定例办她,那是在理上,哪个都冇得空话讲……”二叔公说。

脚下的棉鞋底和鞋面都暖和了。两人就都把脚往后缩了一点。

“我听到讲,南门正街的四怡堂,北门正街口子上的北协盛,两处老药铺的坐堂郎中都跟她把了脉,都讲是个崽咧。”

族长把双脚退了下去,踩到青砖上踏实些,烘篮子上的竹篾,踏脚总有点虚软。

“哦哟,要添丁啊,那是好……”剩下的那个字就关在嘴巴里头了。

两个人,心里都明镜一样:对内,作水田、种菜地的人家,男人家的腰杆子就是屋脊上的横梁;对外,男人又是祠堂的青壮丁口,看家护院,开渠守水,出应杂役,当差兵勇,概莫能外。

“她又还冇出村另嫁,那就还是我曹家祠堂三房的人啦。”

“话,在理上,”族长伸手摸过水烟筒,“我也祈望祠堂发达,人丁兴旺。”

二叔公从胸兜里摸出一个皮纸包,打开,“你试下看看,我早几天进城,在太平街雲贵烟草号买的上等云烟。”送到族长面前。

族长凑近,吸了一下鼻子,“哎呀,好叶子,喷香的。”捏起蚕豆大一团,按进烟窝子里,“噗”的一下吹燃了纸眉子,“咕嘟咕嘟”的水烟泡声响起,一缕山野干草香弥散开来……

族长把水烟筒递给二叔公,“你也啪一窝,你我都清白,族规是祖上定的,也规矩了好多代人,总要船过得,舵过得,才行。”

二叔公晓得他郎家吖了一条缝,哪里还顾得上抽云烟,放下水烟筒,就讲:“关猪笼游乡,那是断断不能少的。”

“嗯。”

“另外咧,以罚代沉,面子上也讲得过。底子里,是要给祠堂留人丁。”

“那?”族长问。

二叔公把心里盘算了好久的主意,吐了出来:“谭榴红屋里有一头架子猪,从开春喂起,毛重怕是有两百斤哒,我去跟她讲好,送到祠堂里祭祖,每家还分得七八斤鲜肉,式如就是杀了年猪。族人都心里有数,那沉塘的责罚就算是免了。当然啰,要你族长搭白,我只是出个馊主意。”

族长一默神,人前人后都讲得通,家家户户又得了实惠,更当紧的是,明年雨水节气,祠堂里又能添丁——县府衙门早就讲了,团练(旧时的地方武装)开春就要抽丁咧!

“我也在驿站听到讲,北京城里有人闹腾要‘维新’,和朝廷作对咧。”

“世道不太平,”族长讲,“哎,我还是和几位族叔商议一下再答复你啰。年前,我崽又会进城办点年货,我要他特事去一路太平街,买几包云烟烟丝,也送一包给二叔公啰,你郎家总是为祠堂的事操心咧。”

摸黑回家,就冇点亮壳子了。进屋就要婆婆子往烘篮子里加了白炭——脚暖了,一身才暖,脑壳才好想下面的事。

正月十五那日。谭榴红出门了,去驿站围墙里买猪崽子。

二叔公昨晚到家里来,对曹庭江言语了一声,说是劁猪佬后天就会来了,你家也喂头架子猪,卖几个散碎银子,或是杀年猪都好。

驿卒大块头是河北沧州人,见面就讲:“哎呀,大脚红石榴来了,我就欢喜,是想看你的笑脸。别急着走啊,和大兄弟我掰扯掰扯。”

谭榴红扫了院子一眼,冇看到游方货郎,买把牛角篦子的想头子又落空了,就把随手带来的白菜苔子递给了狱卒,“才掐的,好鲜嫩。”

“总嫩不过你啊,”狱卒嬉笑,“春头来了,也不换件春衫?”


谭榴红走到一线竹笼前,“挑一头细公猪啰。”付过银子,就走了。

她倒提着猪崽子的两只后脚,路过二叔公门口,二叔娭毑正在取屋檐下的干辣椒串,讲了一声:“腊月小年,就到你屋里讨一坨红烧肉啊。”

谭榴红一叠声应了,“要得要得,那时我来接你郎家啰。”

“箇只妹子,”二叔娭毑对老倌讲,“就是灵醒。”

“也是牛脾气咧,”二叔公一声叹息,“可惜一只不下蛋的鸡婆……”

族长晓得那桩丑事是袁德生所为,心里憋气,一个割猪卵子的,他还来我曹家祠堂打野食,我指使三五个人排你一顿,打你个半死!心里狠狠的,却又不敢轻易动他。

道理简单:他是“送春郎倌”。

“送春郎倌”,不是衙门里头的官,冇上官府花名册的,但他又是官府认头的,只是府库不发饷银。

他做么子事呢?

每年一进腊月,他就游走四方,给十里八乡的人家送上一份“春帖”。讲白了,就是送一张手工木刻印刷的年历。

主打的内容是“农历二十四节气”,配图是“春耕图”。作田人家的农事皆依此而行。

桥头驿的人家都清白,本镇的驿路官道,那是通京城的,只讲是皇帝老子每年都要在“立春”日去祈年殿前亲耕,拜春神,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平安咧!

顺着数下来,这“送春郎倌”也是府衙认可的人,断文识字,能说会道;礼贤四方,服伺乡邻;状纸家书,买卖合约,一手包办,正是能人一个。

用今天的话讲,那便是“报备的编外人员”,当年却大小是个人物。

族长晓得来硬的不行,却又一时没辙。过一段时日再说啰,杀年猪分的肉,堵得大家的嘴巴住。再讲,二叔公的脑瓜子灵,他郎家有的是主意。

哪家哪户又不认得袁德生呢?走八方路,吃百家饭。头扎一条毛蓝家机布头巾,对襟开连袖褂子,扎头子宽裆裤,都是青黛土布,左肩上斜背一把油纸伞,脚上一双麻草鞋——也是手上有活钱的手艺人,才穿得起苎麻草鞋,买得起油纸伞咧,族长和二叔公在下雨天都是戴寮笠壳。

右肩上的挂袋(褡裢)是用浏阳夏布缝的,比棉土布经磨些。前面的两个中口袋装的是谋生家什,胸口上的小袋放点散碎银子、铜钱、票据,后面的大袋里塞一把干豆角、一串干红辣椒……进腊月,就要发放“春耕图”啦。

双脚还冇进门,“二叔公健旺啦”的招呼就钻进了耳鼓。

“德生来哒啊,稀客稀客,”二叔公应声而起,“婆婆子诶,把你侄儿子送的金井茶泡一杯来。”

从洋油扯到小火轮拖来的“红毛洋灰”(进口水泥),又讲起“西洋纸烟”就是好看那冲劲差得远……两泡茶下来,袁德生伸直腰,讲,“‘雨前茶’,比那明前毛尖还香些咧,来啰,我把你郎家屋里的那两只猪崽子收拾索利一下啰。”

说着,起身把褡裢里的油布小包拿了出来,并对厨房里喊了一声:“二叔娭毑,你倒一菜碗冷开水来啰,丢几粒籽盐。”

二叔公问,“箇是么子讲究啦?喂给猪崽子吃哎?”

“在头卡子吃粉的时候,听到湘雅医院的黄毛医生讲的,说是用盐开水清洗烂疤子,就好得快些,是消哒炎。”

“哎呀,那你箇是学了洋郎中的洋派套路啦。”

“二叔公哎,那我就只给你郎家讲哒啦,我还学了几个洋人的小招术,从去年起,猪崽子刀口发烂的事,就再冇得哒。百发百中咧。”

那是你枪好,眼法好……二叔公把到舌尖子上的话,又吞到肚子里去了,箇是一句奉承话,但对袁德生讲,却是锥心的尖刀,他只喊是快三十哒,堂客还冇讨咧。

打开油布包,一拃长的斜口刀、平口刀各一把,尖嘴挑钩一支,长尖嘴剪刀一把,青麻丝一束,白细布手巾一方。

二叔公捉来的猪崽子忘命地叫。

“那我做客气的搞啊,”袁德生掏出一个仔篾笼口套在猪嘴巴上,叫声就小了。左手倒提两只后脚,用细布方巾沾上盐水,挤到尾巴下的胯裆里淋了一下,只见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的两把利刃,手起刀落,一把划外皮,一把往里搅,一粒,两粒,眨眼间,尻子已是剜出、割断、坠地啦,竟是全无血痕,又淋了一调羹盐水。

左手一松,那猪崽子又活蹦乱跳的啦。

二叔公点头,摸了一把下颌的山羊胡子,“好手艺好手艺,又长进哒。”

另一头也是手起刀落的事。

袁德生在清水盆里洗净刀具,又用菜碗里的盐水洗了,再用白方巾擦拭一番,放在笠萁里,搁在太阳

下晒干。

二叔娭毑赶紧换了一轮茶叶,“你们安心扯粟壳,我去搞中饭。你口福好,还有半边腊鸡。”

二叔公讲起,县府从团练里抽了几条精壮汉子去城里守备营学开火炮,曹庭江就奉调到天心阁下头的火药局去了,哪晓得那天装填炮药时引发爆炸,把几个兵勇的命也搭进去了。谭榴红哭天喊地,要死要活……年纪轻轻守寡,过门三四年,也冇生养,是鸡爪黄连的命咧。

出门前,二叔公按老规矩付了三钱银子。

二叔娭毑又舀了一菜碗青皮豆,“青皮豆最肯长哒,丢到土里,不要管,到秋天满垄满畦,收了到过年时节泡芝麻豆子茶最好。”

袁德生边走边想,世事无常咧,去年在曹庭江屋里劁猪,他也讲我手艺好,石榴子却是有点嫌弃我,讲:“名声不好听的事,就是冇得饭吃,我也不得去做。”

袁德生讲:“那我问你一句,你是想喂头架子猪吃肉呢,还是想喂头公猪子到处乱蹿,瘦得狗一样的啰。”

“乡里人的日子,半个月才开一次荤,”曹庭江摇摇头,“那当然是喂架子猪。”

“那割一刀就少不了。你作田,你当团练,和我一样,还不是混口饭啰。”

也是这个道理啊。在旁边做针线的谭榴红听了,又抬头多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三分读书人的文气,就起身进厨房端灶膛里的开水瓦罐去了。

想起她十几岁就守寡,也是可怜咧。前面就是族长家了。

头卡子,顾名思义是从桥头驿走官道进长沙城湘春门的头道卡子。早年间的护城河上有一座吊桥,吊桥前一处瓦屋,一正房一偏厦,是为守兵值更之地。

屋外,水田连菜畦,阡陌接沟港,袁家就住在那棵大樟树下。


他从小就下沟港摸鲫鱼子,上树捉蝉娘子,晒得一身黑泥鳅一样,又人高马大,是做百事的好身胚。爷娘从牙缝里省几个钱,让他在湘春门里头的忠信园读了两年私塾,“二十四节气”,《百家姓》《千字文》《增广贤文》等都是倒背如流。还想往上读,听讲城里的有钱人家是让儿女进洋学堂了,那更贵,也就辍学了。

爷娘的本意是是让他作田种菜。那大小农活,他一看就会,动手便好。四时八节的农事管理也是依时依势而行,天生熟门熟路,就不大上心。

“拌泥巴坨,只搞得一碗饭,”袁德生对爷娘讲,“总要学点赚活钱的手艺才好。”

“拜师钱哪里来呢?又学哪门子手艺呢?”爷问。

“还有,哪个会做你的铺保咧?除了面子,还要几两银子啦。”娘说。

人穷气短。无可奈何。

他还是脚步子勤,隔三岔五要出门去,游神样的,到城里城外蹿半天。

早春。那天,一个操宁乡口音的游方劁猪佬找袁德生问路。袁德生就和他边走边谈,领他到了桥驿镇。

劁猪生意就好啦,三刀两剜即可,停手就收银子,到了饭时节,三碗米饭四样小菜是少不了的,总还要做一个荤菜,再不济,也是葱炒蛋、荷包蛋。

曹二叔公一句客套话,“你箇还带个徒弟跑啊。手艺有人接脚啦。”

宁乡师傅未置可否。

袁德生倒是动心了,回家就跟爷娘讲了。那爷娘哪里就肯答应,讲起来名声不好听啦——劁猪的!

在桥头驿曹氏祠堂一带养了小猪的人家一路做下来,到断黑还走不了,宁乡师傅就借了二叔公家的被子,在祠堂里睡了一宿。

哪晓得袁德生上了心。次日一早,饭也冇吃,就赶到桥头驿去了,又随宁乡师傅忙了一天。

娘先松口了,“横竖一碗饭……随他去。”

孟春三月暖,游走四方行。

五月龙舟水,八月出师酒。

也跟随师父回了一趟宁乡老家,晓得了那宁乡花猪长得快,肥膘厚,还有那种墨黑“一坨炭”的猪婆子,身架大,产崽多。

其实,师父早就要他回头卡子。

袁德生心里清白,公猪崽子那一刀,只要手准、刀快就行;那母猪崽子的去势手艺就繁复得多,眼尖,刀快,手准,钩顺,缺一不可。如实告知师父,想多跟他操习一段时日。

师父颔首,让堂客煮两个荷包蛋,算是留客礼。

期间,滴滴嘟嘟又口授了一些看肥瘦、辨生养、治杂病的七哩八哩。

袁德生回家后,头一件事,便是到捞刀河“同利锋”铁匠炉订了三套刀具。铁匠讲,新到了汉阳铁厂的精钢,打出来的刀口风快子的。

一套送师父,两套自己用。果然得心应手。

散碎银子也是银子。头卡子、新河、桥头驿、丁字湾、铜官那一大片都收到了他那褡裢里头,只是,那名声还是不大中听:“猪胯里锯(音ge4)卵子咧!哪个红花伢子会去做箇号事啰。”

“锯猪腰子的……那是断子绝孙的事啦。”

谁都不愿意把自家的女儿嫁到袁家。农家人,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名声上的事,却又是认天理。

娘心里急,箇要到哪年哪月才抱得上孙子呢?

族长是桥头驿的首富,瓦屋七间,良田十亩,一套水田农具,自不待言;耕牛一头,那是让乡邻最眼红的。忙完自家的农活,便是连牛带农具出租,他就只认收钱,若无银钱,那就秋后折抵干谷。

一头六龄母牛,正是既下力,又生养的好时机。

开春配的种,到腊月间要生小牛了。母牛在牛栏里起卧不安,反复踱步,折腾了一日,就是生不下来。

族长一家急得蹦跳,却又无计可施。


正巧,听到二叔公讲“送春郎倌”到了,在挨家挨户送春帖黄历。族长婆婆子就讲:“去接他上门。”

族长心烦,“急么子!等牛崽子生下来,讨个好彩头,双喜临门又几多好!”

二叔公知晓是牛婆难产,从发作起到眼前,已经是大半天了。

族长如热锅上的蚂蚁。

二叔公试试子问:“把‘送春郎倌’请过来,给牛婆接下生看呢?”

族长婆婆子讲:“他劁猪佬一个他,哪里晓得跟牛婆接生啰。”

族长转过头来,讨教的眼神,是期盼二叔公讲一句托底的硬话。

“箇号五行八作的人,门道都是通的咧,”二叔公先讲了一句进退皆可的,“我听哒讲,他袁德生还是跟畜禽郎中参过师,学了几招咧……当然啰,还是靠族长你主家拿主意。”

族长举起纸媒子,像是要噗一口气的样子,右手却是停在半空中,“要救急哒!他黑煞星一个,也有两手偏门。试下看,接他袁德生上门!”

“把牛婆从栏里牵出来。”

——头道令。

“牵了牛婆在晒谷坪里兜圈子。”

——二道令。

“看热闹的,都回到屋里去,退到屋檐下去。”

——三道令。

“只看不言真君子。主家也莫多嘴啊!”

牛婆在兜圈圈,不时“哞”的一声,不知是向人求援,还是生产的疼痛。

场面寂静得有点瘆人。

族长担心:这牛是家财的一半,明年屋里是否有一家人的粮米哦。

二叔公害怕的是鸡飞蛋打,多言惹事。

族人邻居悬心的是:明年的“春帖”进屋了,若开春冇得牛下田,那就要伢婆细仔下田背犁,一碗饭就要减半,一屋人饿个半死……

都盯着兜圈圈的牛婆。又时不时瞟一眼袁德生。

袁德生有点后悔:不接应,就不得把自家送到火上烤……膝弯子发软,小腿转筋……听到师父讲过一招,也是一个江湖游方术士讲的:我当年从湘阴斗米咀过来时,救了一头难产的牛婆,那手法是……如何如何,连比带划,得意洋洋。

师父当时觉得新奇,也是谈资,就记在心里了,无意间在饭桌子上说了一嘴,却并未亲见,亦未亲为——用如今的话讲:那就是“江湖上的一个传说”。

牛蹄橐橐,牛叫哞哞。

别个做得好,我也就学得样。族长有言在先:你一刀划破牛肚皮,也要把牛婆救下来!

启步走到晒谷坪里,袁德生跟在牛屁股后头走,牛摆尾的一刹那,看清牛崽子的两只后蹄和牛屁股了,是倒胎,心里就有点底了。眼尖耳竖,目无旁人,两圈走下来,听到牛婆“哞”的一声长叫,甩动尾巴。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猛地伸直双手,手板窝成半弧,顺着那一汪血水,对准产门插将进去。

那牛婆瞬间站定,“哞啊”,抖腰往后呈半坐之态,憋劲下沉。

那双手往外一拖一带,露出两只黑色的小脚和半个身躯,倒置的牛崽应声而出。

那牛婆顺势再往地下一坐,哗啦——小牛侧身跌到三合土泥地上!

“哦!”欢呼四起!

众人围将上来,各行其是。

“婆婆子哎!给牛郎中倒水洗手!”族长欢喜得一声吆喝。

母牛站起身来,调头后,伸出长舌头,舔舐牛崽的头颅……

(未完待续)

作者——沙子

原报社编辑,喜欢摄影,写点市井小民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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