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代接班 | 一个“00后”厂二代和他父亲的“分灶协议”

2022年夏天，方晨昊被父亲方强“高薪聘请”，正式回到家族企业上班。

这个开头听起来很符合那种老套的接班剧本，二代空降管理层，老臣们背后议论纷纷，父子之间明争暗斗。但方家父子的操作不太一样：

他们签的不是一张委任状，而是一份“分灶协议”。

老爸方强继续掌舵中山市甜美电器有限公司，主做吸油烟机出口。儿子方晨昊则成立广东甜美见舟电器有限公司，主攻电磁炉、电陶炉、烤箱等厨电品类。

业务独立，各自负责。老爸不插手儿子的地盘，儿子也不干预老爸的版图。

“各管各的。你做你的甜美，我做我的甜美见舟。”

这种模式在家族企业传承中并不多见。大多数“厂一代”选择的是逐步放权、逐步过渡，这样的结果往往是老头子在背后“垂帘听政”，儿子在前面当摆设，双方都不痛快，比如曾“血溅办公室”的万隆父子。

但方家父子选了另一条路：不垂直传承，而是平行分灶。

01

父辈的边界感

方强是一个典型的“厂一代”，从零起步，吃苦耐劳，靠性价比和规模效应在出口市场打下一片天。

1993年，不到20岁的方强，在浙江义乌老家创办了第一家小工厂，年产量不过6万台燃气灶。2002年，他把工厂搬到广东中山黄圃镇，随后一头扎进吸油烟机代工这条路，以干就是20年。

二十多年后，昔日的小作坊长成了拥有800多名员工、年产值6亿元的出口巨头，并连续多年保持全国烟机单品出口总量第一。

2021年甜美电器登上了“中国电子家电出口百强榜”，2020年入选广东省专精特新企业，多项产品斩获广交会出口产品设计奖和美国缪斯国际设计奖。

2022年，甜美电器投资建设的智能家电生产基地项目正式动工，迈出扩产升级的关键一步。也是在这一年，方强将儿子方晨昊“高薪聘请”回来。

在此之前，方晨昊的工作是一名外贸销售员。

“当时我每个月工资已经有一万多元了，然后我爸喊我回来，说每个月给我加五千元。我想着工资还可以，给谁打工不是打工，就同意了。”

让儿子回来后，方强没有把他直接塞进甜美电器的核心管理层，而是重新开辟了一条新业务线，让方晨昊从零开始独立操盘。

这样安排需要勇气，也需要克制——克制住想帮手的冲动，克制住想干涉的本能，但背后更是作为父亲的方强对儿子的一种分寸感和边界感。

02

为什么电子控制电路要从外面买？

回来之后，方晨昊的第一个岗位是插件员，电子厂产线上最基本的工种。

穿防尘服、戴防静电帽、踩胶鞋，在最嘈杂最枯燥的生产线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不是走马观花做做样子，是真的顶班干活。工位上谁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董事长的儿子，只觉得这小伙子不太会干活但学得挺认真。

这件事方晨昊不常挂在嘴边讲，但所有了解他家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接班的规矩，不是公司的规矩，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他的逻辑很简单：

如果你连产品的第一道工序都没摸过，你凭什么做决策？如果你没在一线待过，你怎么知道车间主任跟报表之间隔了多少信息损耗？

这个逻辑并不新鲜，因为这是很多“二代”接班必走的路，但真正的分水岭不在于“走了没有”，而在于走完以后的结果是什么。

也许多数人走一圈就回到了办公室，底层的噪音被组织层级自动过滤。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走完之后，开始重新思考那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方晨昊就是这极少数人之一，他走完以后想的第一个问题是：

为什么电子控制电路要从外面买？

03

不“瞎折腾”

电磁炉和电陶炉的核心部件之一是电子控制电路板。

长期以来，甜美电器的电磁炉产品线采用的是外购方案，即找供应商采购PCB板，回来装在自己的壳子里。这么做的好处是省事，坏处是两张明牌：

成本结构被人攥着，产品迭代永远慢半拍，质量控制永远在别人手上。

但方晨昊想把它改成自制。

于旁人而言，这个想法显然是有点不自量力。因为外购方案背后是一整套已经成熟的供应商关系、采购流程以及成本核算体系，如果动其中一个环节，那上下游都得跟着动。

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这句话的核心意思就是不要瞎折腾，尤其在一个比较稳定的体系中，更是害怕瞎折腾。

但方晨昊有他自己的方法。

他没有一上来就拍桌子谈创新、讲愿景，而是让研发部把过去三年所有外购PCB板的型号、供应商、采购价格和故障率拉了一张大表。

然后，亲自带着这张表去找技术团队逐个分析，哪些可以自制？自制需要什么设备？设备投下去几年收回成本？

显然，方晨昊没有“瞎折腾”——他不是看“能不能做”，而是看“整个链条怎么做才最经济”。

关于这场技改的细节，方晨昊在公开报道中谈得不多。

但有一个信息值得关注，甜美见舟新建的智能家电制造基地，在规划中就明确将“电机、电路板等配套产品”纳入核心研发生产范围。

这说明“PCB板自制”不是方晨昊一时兴起的念头，而是已经从一个想法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产线规划，写进了投资几亿的项目书里。

当然，回过头来看，这件事之所以能做成，在很大程度上也得益于父子二人那个“分灶协议”的制度设计。

甜美电器原有的供应商体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一个想动的人都会被反作用力弹回来，但方晨昊不在那张网里。

甜美见舟的供应链是从零开始搭建的，在一张白纸上画图，阻力天然小得多。

04

一场大考

2025年底到2026年初，方晨昊迎来了接班以来最重要的“一场大考”。

甜美见舟智能家电制造基地在中山市黄圃镇正式动工。这是一个总投资约8亿元、用地77.6亩、总建筑面积约15万平方米的大项目。

根据规划，建成后将形成年产电磁炉400万台的产能，同时覆盖电机、电路板等核心零部件的自主研发生产，实现从原材料到成品总装的全流程自动化。

在此之前，甜美见舟已于2025年获评国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这是对一家制造业企业技术实力的国家级背书。

总投资8亿元是什么概念？

甜美电器作为母公司，年产值是6亿元左右。一个20多岁的年轻人，正独立操盘一个体量超过家族主业年产值的大项目，而且要在零基础上同步实现多个品类的研发、生产和品质管控。

这笔投资规模之大、品类跨度之宽、管理复杂度之高，都比单纯在现有企业里升职加薪要难得多。

方晨昊在2026年初的公开采访中解释了选址黄圃的逻辑：“这边人员齐全，旁边也有格兰仕这种大企业，配套、产业链也齐全，玻璃、塑料等原材料很好找。”

几句话讲完，没有画饼，没有谈愿景，只说产业链和配套。

这种表达方式本身就很有信息量，他把一个8亿元的战略决策翻译成了一个最朴素的产业常识：哪里有配套，哪里就有成本优势。

基地预计2027年底建成投产。到那时，甜美见舟不再是方晨昊一个人的试验田，而是一个真正需要自负盈亏的独立实体。

当然，到那时其面临的问题也会随之升级：

400万台的产能怎么填满？

电磁炉市场的竞争已经白热化，品牌集中度极高，甜美见舟凭什么撕开一道口子？

自动化产线投下去之后，现有的团队组织和人才结构是否需要重新调整？

05

另一种可能

据悉，中国民营企业目前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集中接班潮。

未来五到十年，全国将有超过300万家民企面临接班人问题。这些企业的规模、行业、地域各不相同，但面临的核心矛盾基本一致：

一代创始人很难完全放手，二代继承人又很难在父辈的阴影下建立自己的权威。

尤其对许多“00后”接班人而言，父辈的成功本身就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他们以生产流程靠经验积累，质量标准模糊，员工分工重叠，家庭式作坊的管理已经跟不上现代化生产的需求等来质疑父辈的管理模式，但质疑归质疑，想要在父辈的地盘上重新立规矩，也非易事。

不过，方强父子的“平行分灶”模式，提供了一种可借鉴的参考样本。

它绕开了两代人制造正面对抗的机会，而是给他们各自一块自留地，用平行的空间换取时间，这既减少了直接摩擦，也让二代有独立成长的机会。

就方晨昊而言，他不去碰父辈的核心业务，而是从零开始培育属于自己的盘子。这条路的好处是规则清晰、主动权在自己手上，但坏处也很明显，一旦失败，跟父辈没关系。

所以能走这条路的人，骨子里通常都有几分不愿被定义的倔强。

另外，这种模式也有它所适用的条件，即它要求家族企业有足够的资源和产业空间来开辟新赛道，所以这对很多中小企业而言，则未必适用。

但不管怎样，方强父子的成功，给二代接班提供了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