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 | 诗人李峥：我在有意识地限制自己的诗歌在网络上的传播

诗人简介：李峥，青年作家，译者，北京外国语大学文学博士。2012年创办「听筝读诗」文化品牌，2022年荣获书香中国「金牌阅读推广人」。自幼习筝，近年习琴，从事诗乐教育多年。代表作：诗集《D大调的纯响》，散文集《美人如玉》，随笔集《朵朵红棉》（主编），译著《转变的象征》，出品原创诗乐话剧《人间词梦》等。

主持人简介：舒然，新加坡华侨诗人、艺术家、策展人兼出版人，暨南大学文学院博士在读。现为国际汉语诗歌协会理事、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客座教授、中国文化管理协会文学艺术工作委员会特聘文艺名家、新加坡凤凰文艺出版社社长兼总编、《有米》诗刊主编、潜溪文学诗电影制片人及“中外诗人专访系列”主持人。曾获“2018年度十佳诗人”、“2019年度中国网络诗人”、“2019十佳华语诗人”、“2020 国际诗歌文化交流奖”、“诗刊社十佳朗诵奖”、“2024中国十佳当代诗人”以及2025年中国长诗奖“最佳新锐奖”等殊荣；艺术作品亦在国际艺术展览中屡获嘉奖。作为中新文化交流大使以及中国诗歌春晚国际形象大使，舒然在文化交流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以她的名字命名的“舒然诗歌艺术中心”，以促进诗歌文化交流、推动国际诗人间合作、助力诗歌文化发展传播为己任，致力于在国际诗坛上发出独特声音。

Q1：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诗？在您的观念中，什么是诗歌？

这个问题勾起了我的回忆。当我还是一名小学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创作歌曲以自娱自乐了。那时，我用攒下来的零花钱去买漂亮的笔记本，之后就在上面认真地写一些旋律和歌词，试着去创作属于自己和同学的“流行歌”。想一想，都觉得十分可爱呢。那时创作的一些歌曲，我甚至现在都能唱出来呢！

在我的观念里，那些能够传神地表达自我并兼具创造性的句子都可以是诗，而这些诗句倘若流淌于声音之流中，就是诗歌。那些承载着生命痕迹的语句，那些镌刻着沉思与体验的律动，皆可以是难得而可贵的诗歌。

Q2：当您评价一个好诗人或一首好诗时，您着眼于哪些因素？

评价一个好诗人的标准大概会因人而异吧。因为这里面藏着对“人”的判断，尤其我们置身于一个拥有伟大农业文明的历史悠久的民族中。在农耕文明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一种日常经验，更是一种道德伦理。而如今的我们，身处于一个后人类的世界之中，我们以“人”为中心的一系列哲学与价值观都会随之而晃动，更遑论一个好“诗人”的评判标准了。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评价“好诗人”还是太难了。于我，还是回答什么是“一首好诗”这个问题更具有可操作性。

在我看来，一首好诗要兼具经验性和超验性，前者是说我们读诗之时的一种共通的感受，所谓诗之能言世人之悲欢；而超验性则是诗人创造性的表达，可能是电光石火的灵感迸发，也可能是诗人插上想象力的翅膀在天际翱翔。

Q3：网络对诗歌带来重要影响，您怎么看“网络诗歌”现象与社交媒体时代的诗？诗歌和诗人的尊严在大众传媒时代如何体现？

麦克卢汉在半个多世纪以前就告诉我们“媒介是人的延伸”，互联网的繁荣发展与社交媒体的普遍使用让诗歌的触角遍及网络，这是此前的工业文明时代、前现代世界中所前所未有的。

我想，媒介的使用会多大程度地影响一个个具身性的诗人，仍然难于一言以蔽之。在社交媒体面前，诗人也是人，在写诗之外，她或他仍然需要完成许多具体的、现世的身份，所以我们并不能十分武断或二元论地总结说“社交媒体时代对‘诗人’是一种尊严不保”，甚或是反之。

诗人的尊严要通过创作诗歌作品去呈现的，喧闹的社交媒体是否真的适合于诗人，这仍是一个问题。大众媒体中的具有广泛知名度的诗人，到底是对其严肃文学创作的打扰还是促进？这似乎是您此问的关切。这需要留给诗人自己去在自身的生命实践中解答。

然而，我们不能忘记，一个人可以发挥光芒的地方则可以更为宽广壮阔。一个人要置身于具体的时代之中，其必须要处理自身的身份与职责，这本身就是在对生存完成一份“现在进行时”的答卷。而完成这个答卷，毕竟要花费掉你我的一生。

Q4：您的诗歌主要通过网络传播，您怎么看这种现象？对于诗电影这种形式，您怎么看待？

我的诗歌主要通过网络传播吗？在我有限的认知中，我的诗歌并非主要通过网络传播。我一直有一种执拗的坚持，加之我的家学与所处环境，都令我有点前现代的“古早感”，似有“一肚皮的不合时宜”。

事实上，我在有意识地限制自己的诗歌在网络上的传播。比方说，我从2012年开始创办“听筝读诗”微信公众号等媒介平台，致力于“传播诗词之美，唤醒古典诗心”。在向大众普及诗歌、音乐的常识性知识之外，也兼及外国诗歌与中国现当代诗歌等文学作品。如今，这个平台已有十余年之久，有不少诗人的作品是通过这个平台得以传播的。这是我很欣慰的地方，所幸自己还为诗坛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实事。

但是，与此同时，我自己的诗歌作品尚未在此平台发布过呢。尤其是最近我的诗集《D大调的纯响》出版以来，朋友们也都鼓励、敦促我早点发布一些诗歌在媒体平台上。很抱歉，我并未积极响应。我在想，缓一缓，等一等，或许更好？好的诗歌大概不会缺少好的读者，对吧？我要对读者们有耐心。当然，我也不能太过于“故步自封”，也要对得起读者们、诗友们的期待。

提到“诗电影”，脑子里瞬间出现的是苏联导演塔尔柯夫斯基的电影画面。不论其《飞向太空》还是《索拉里斯》，不论是《镜子》还是《乡愁》，都是一种别样的诗学表达，是诗意的和流动的。我很喜欢。

Q5：聊一聊您的童年与少年生活，成长过程中哪些人和事影响了您喜欢诗歌？

我的童年生活实在是十分丰富，所有的寒暑假都日程满满。在我很小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母亲带我去公园，遇见了一位老爷爷在教古筝……从那时开始，我就喜欢上了古筝，之后就开始了与筝为伴的生涯。筝，成为了我的亲密伙伴。

不仅如此，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就成为了一名专业的游泳运动员，自那时起开始半天游泳体能训练、半天学习的小学生活。与水亲近接触的日子，让我拥有了一种别样的感受力。坦白说，年幼时的我是惧怕水下的，甚至一个人在泳池时我会想象水下的分界线是一条条红色巨蟒……这样的训练生涯，直到教练选拔我成为“种子选手”，我才抓紧“逃离”，因为我更渴望去安心地读书、去弹一弹古曲。当然，这也让教练“痛失”了一名有潜力的健将吧。

若是说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当然，与很多人一样，我的父母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小时候，我可以随着父母亲去很多城市游玩，与不同的人接触，看不同的风景。这大概是童年的我最为开心的事情之一了。我们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都会滋养我们，并构成我们自己。

而另一处使我觉得幸福的地方，就是我的父母亲能够支持我去学习那些我热爱的事物。比方说，我五岁起开始学国画，七岁时作品就参展；从小弹古筝，练书法，跳舞蹈，小学时是专业游泳运动员、中学时寒暑假去训练篮球……所有这些都构成了我，伸展了我，丰富了我。这些经历，让我拥抱一个更具活力、更为宽广的世界。

在我成为这样一位以文学为主业的人生过程里，我认为，除了遇见筝对我的性格有所改变之外，更值得一提的是我有幸遇见我的生命榜样——叶嘉莹先生。我还记得那年夏天，她牵着我的手，对我说“我是一名百岁老人……”，那时的我真是百感交集。我读过她的很多本书，从中学起就听她讲诗，最近这些年我为她写过诗，也为她画过画；近两年，我也写过两篇纪念叶先生的长文（《波海 蓝月 晖莹》《感发与情动：叶嘉莹先生诗教伦理探微》），均发表在《博览群书》杂志上。她的“弱德之美”，她的无私与大爱，她生命的诗意，都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中，影响了我并改变了我。

Q6：您为什么写诗？诗歌对您的生活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严肃地写诗是在读大学中文系之后的事情了。我热爱写诗，但是不经常发表。诗歌，让我看待生活的方式有了一种超验的视角。

在我看来，我更为重视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而写？”这也就是在触及生命之意义的问题。写诗于我，是生命之泉在自觉地涌动，是个体于母语王国中打捞并创造宝物，是确立边界又打破边界的探索，是“一”划开混沌的过程。

于是，我所理解的诗歌创作，是如鲠在喉，是不得不说，是非如此不可，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是“我手写我口”“执笔寸心知”。在我的生命经验中，诗与歌是走散的亲人，我愿守望并见证其重逢。

Q7：您的创作习惯是什么？能否结合自己的创作谈一谈灵感、激情、阅历、知识、想象……哪些因素对您的诗歌创作更为重要？

我的创作习惯，一般是抓住生活中的灵感，或是阅读中的思考。您提到的灵感、激情、阅历、知识、想象，都重要。不要去排序，就是去感受、去体验，去大胆地写，这比排序来得直接得多啊。

Q8：您喜欢阅读哪些方面的书籍？阅读对您的创作产生怎样的影响？阅读与写作有什么关系吗？

在创作之前，我首先是一名读者。我热爱阅读，尤其是成年之后，我更热爱阅读了，甚至到目前我已经被授予了北京市“金牌阅读推广人”的荣誉。

阅读对我的创作影响可谓是巨大的。没有阅读，没有那些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名字，我无法想象我要如何创作。我的大量诗歌创作都与阅读息息相关。

Q9：如果您即将举行诗歌座谈会，面对您的读者，您最想对他们说些什么？

最想说的还是感谢。谢谢读者朋友们，在这个时代，愿意为纯文学多一刻停留。愿我们能一同获以智性的提升。期待大家都能用诗的语言铭记彼此生命的感动瞬间。阅读就是唤醒，期待我们能用自己的声音，唤醒诗意的灵魂、完成诗意的引吭。

Q10：能否透露一下，您未来是否有写作计划？

好的。诗歌是我的日常创作，我最近在整理个人“在路上”系列的诗歌，其中有我行旅不同国度的诗歌创作。

此外，我也正在收集历史资料，计划要完成与家族命运相关的中长篇小说。很多时候，我们要借助文学的虚构力量，去探讨某种真实。我希望这些作品，能够抵达那些真实的历史时刻，抵达众多热爱纯文学的读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