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入寇京畿，袁崇焕为什么不“围魏救赵”？

在复盘“己巳之变”时很多朋友都有个疑问，袁崇焕（明廷）为何不出军奔袭沈阳“围魏救赵”？这样不仅可以迫使皇太极回援，以解京畿之危。还有机会收复辽东故土，甚至乘势剿灭后金。

其实这个问题本身就包含着“答案”。

孙膑之所以敢不直接救赵，是因为他代表的是齐国。别说庞涓会不会上钩，就算是魏军攻陷了赵都，孙膑和齐国也不会有什么直接损失。而庞涓即便明白孙膑有诈，也得回援。因为他没资格拿大梁和魏王去赌，一旦失陷他和魏军全要完蛋。

除此之外，因先手权和时间在孙膑一边，庞涓也丧失了其它选择，比如求盟国出援魏都，或者攻打齐国迫使孙膑撤围等等。简而言之，是孙膑掌握着战略主导权 -- 攻“庞涓”之必救。

己巳之变对袁崇焕，就如庞涓获知魏都被围。他既没资格和胆量拿明廷和崇祯去赌，也没有奔袭后金老巢的准备。所以问袁崇焕为何不去袭取沈阳，就如问庞涓为啥不去攻齐国都城破局一样。

抛开这些军事战术战略不谈，假设袁崇焕胆大如斗，现实的因素也一样会阻止他玩“围魏救赵”。

第一，在后金破边五天后（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一），崇祯下旨关闭京师九门并召各镇督抚入卫勤王。如果袁崇焕不能说服明廷改变皇命，他有抗旨的胆量和动力么？明廷和崇祯会容忍他这种封疆大吏不受君命么？

参考之前被各种斗争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辽督们（如熊廷弼、王在晋、孙承宗等等），如果崇祯不主动出面救护，袁崇焕也一样扛不住弹劾围攻。仅一个“置圣驾于不顾”，就能把他全家送入死牢。

而崇祯的性格和（日后）表现，足以证明他无法接受臣属用他做筹码，所以“围魏救赵”得有赴死的觉悟。

第二，明廷在己巳之变前后就没掌握多少有效信息。后金入寇之前，即便有边臣多次示警，明廷上下全然不当回事。入寇之初，蓟镇和朝廷还以为是蒙古部族南下“打草谷”。

到赵率教部全军覆灭、遵化沦陷，明廷仍不知晓皇太极带多少兵马入寇、留守又是多少。更别提后金这次入关的谋划、目的和部署了 …… 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玩围魏救赵不就是纸上谈兵么？

第三，明军的优势在守不在攻。经萨尔浒、辽沈、广宁等大战后，明廷内部虽说在辽事战略上仍有分歧，但以防守为基础的堡垒推进是朝堂上下的共识（区别只是防线位置和推进幅度）。

就算是沈阳防御薄弱，在仓促以及无准备下，谁也不敢保证一击就能拿下沈阳。万一困顿城下，而京师又落入敌手，袁崇焕和关宁军又当如何自处呢？

聊到这里又带出一个新问题，明廷和袁崇焕为何不让原本就在敌后的东江镇，出兵牵制以降低京畿压力呢？很多人认为毛文龙死后，东江镇就崩溃瓦解失去战斗力了，但这并不是事实。

崇祯二年六月袁崇焕在双岛斩杀毛文龙后，既没有在东江镇搞清洗，也没有波及其他将领。不仅保留原编制，还将四协中的三协交由东江旧人陈继盛、毛承禄、刘兴祚统领（后将四协合并为两协，由陈继盛、刘兴祚分领）。

为了安定东江人心，袁崇焕还以关宁军的标准将东江镇的银饷，由每月七钱提升到一两四钱（口粮未变，每月一斛）。所以东江的战斗力不说上升，起码不能说呈瓦解或大幅度下滑之态。

明廷和袁崇焕不令东江出击的原因之一，在于他们原本就不看好东江。

东江镇驻地在皮岛，与后金的核心区隔着整个长白山脉，地理上就难以实现有效牵制。加之毛文龙平日为加饷牛皮吹得大，明廷上下也普遍不信任毛。比如宁远之战后，天启斥责 “况奴酋入犯，文龙全不知觉，牵制安在”。

而且每次议到东江牵制，毛文龙都会以粮饷不足难以远出、远在海外难以配合来解释。久而久之明廷也就将盘踞皮岛的东江视为靡费军饷的顽军了，这也是明廷数次提请东江移镇（旅顺、盖州等地）的基础原因。

不令东江出击的第二个原因也和东江的位置有关。

整个天启朝，毛文龙（东江）和朝廷在设镇、冒功、粮饷、战略定位、移镇等问题上均矛盾重重，但有个事双方却难得地保持着一致。

（登抚有疏 … 户部覆疏）海面辽远，中多险阻，当以三月装粮，四月开船，五月抵鲜，六月回空，一年止可一次，春夏可乘，居诸难得，真有时不容缓者矣。
《明熹宗实录·卷三十三》
东江春俟冻开，直至清明节后方敢出海，及冬稍冻，前无粮草，后无援兵，便成绝地。
《东江疏揭塘报节抄》

当下被我们视为内海平湖的渤海，在明末时不仅横渡一次时间长，秋末至春初这小半年的时间内都是不能航行的（主要原因是大风和冰冻）。比如崇祯二年九月，刘兴祚至辽西与袁崇焕商议军务，其后就因大风无法出海滞留在了锦州。

注：刘兴祚前往辽西后，其部曲暂由其弟刘兴治统领。后刘兴祚在己巳之变期间入卫并战死永平，陈继盛（左协参将）借机排挤刘兴祚一系（说他诈死降清了）。刘兴治遂决定先下手，以治丧为名在皮岛伏杀陈继盛，这也是东江祸乱的开端。

而己巳之变基本就发生在东江的封航期间，朝廷无法有效联系主力远在皮岛一带的东江军。朝鲜方面的记录也可以佐证这一点，他们是在崇祯二年十二月末才从后金使者处得知，皇太极率军攻入大明京畿（当时并不相信）。直到次年四月，朝鲜王庭才确认这个消息（由使臣李忔带回）。

换句话说，因地理、交通的限制，从崇祯二年十一月到崇祯三年三月，明廷就没法有效向东江传递消息。到四月具备通航条件时，明廷又不需要东江出兵了，因为皇太极已在二月就率主力和缴获先行返回辽东。

不仅袁崇焕是这样，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他下狱后，继任总督天下勤王兵马的孙承宗一样没有传令过东江出击骚扰牵制后金。加之后金其后几次入关劫掠，特别是东江镇覆灭前的第二次和第三次，明廷也一样没有类似的想法或谋划。

这足以说明朝廷和皇帝没想过、也不认为“围魏救赵”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