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江湖里的NPC明星梦

记者 郑淯心

二娘站在舞台中央，红衣如火。

台下黑压压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影子。二娘在台上快步走着，麦克风举到嘴边：“大河向东流！”台下几百人的声音像炸开的雷：“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二娘边蹦边喊，声浪一波盖过一波。人群里，有人在录视频，有人在尖叫，有人笑弯了腰。这不是演唱会，这是开封万岁山武侠城（下称“万岁山”）普通的一天。

在这座占地近40万平方米的人造江湖里，上千个“二娘”散落在各个角落——说媒的、巡街的、卖灯的、说唱的。他们是景区的NPC。

NPC全称Non-PlayerCharac－ter，原本是游戏里的概念，指那些不由玩家控制的角色。

本是单亲妈妈的二娘，此前帮家里经营着一家婚庆公司。行业淡旺季的波动和长达5年的生病调理，她的生活一度停滞。直到作为游客来到万岁山，看到台上同样做过婚礼主持的“王大人”与台下的热烈互动，她脑中闪出一个想法：“我是不是也能干这个？”

2025年5月，二娘录了一段喊麦和贯口的视频，经人引荐发给景区负责人。20多天后，她入职了。

像二娘这样自发汇聚到江湖的人有很多。27岁的王熠南，就是其中之一。这个表演专业科班出身的年轻人，曾在《庆余年》里分饰过8个角色。面对过经纪公司的压榨、遭遇过剧组欠薪，在演员这条路上挣扎多年后，2024年底王熠南去了古北水镇，第一次穿上了古装，成为了一名不需要等灯光、不需要公司陪酒的NPC。

还有小刘。他的半月板在做陪爬了82趟泰山后严重磨损，一到雨天就针扎似的疼。在泰山陪爬的淡季，他来到了万岁山，因骨相好被游客抓去拍照。

如今，万岁山的演职人员超过2000人，每日的演出和互动超2000场。这个曾以观光游览、大型情景剧表演为主的景区，之所以会需要大量NPC，要归因于一个人——王婆。

2024年春天，一条视频播放量以数亿计，“王婆说媒”自万岁山“破圈”走向全国。王婆扮演者赵梅的粉丝数暴涨至700万。破圈当月，万岁山的搜索热度环比上涨700%以上，门票预订量环比增长200%以上。2023年万岁山的营业收入为1.8亿元，2024年为5.4亿元，2025年达12.7亿元。一年入园游客超2400万人次。

一个NPC带火了一座城。从那以后，NPC开始席卷全国景区。“雪饼猴”“公公”以及无数个叫不上名字的角色，成为短视频里的新顶流。

带着颜值、体力和演技的年轻人，从全国各地、各行各业涌进了这些人造江湖。他们与游客互动、对诗、壁咚、蹦迪，既是江湖剧情里的布景，也是各自舞台上的主角，更是点亮游客情绪的一盏盏灯。

这一幕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乔纳森·诺兰导演的科幻美剧《西部世界》。在高科技的主题乐园里，作为NPC的永生机器接待员，其觉醒始于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庞大叙事中的一串代码。

但在2026年的中国，成千上万的真人NPC正清醒地演绎着另一种现实：他们主动选择在设定好的剧本里奔跑、微笑、被围观。当流量突然袭来，有人被推上神坛，有人沦为背景，也有人因“代码”出错而崩盘。

这些人造江湖里没有永生机器人，却有着普通人真实的悲欢与梦想。

江湖初妆

在《西部世界》里，每个接待员都有自己的“核心回路”，景区里的NPC也是如此。

二娘在万岁山扮演孙二娘，她的核心回路是“互动”：在台上说着流行语，台下几乎都能接上。她把孙二娘的豪爽、大气发挥到极致。

但刚入职万岁山时，二娘连舞台都没有，只能在水浒街找块空地，拿着音响自己喊。为此，她专门找过东区的老顽童，请教如何蹦迪和喊麦。从自己喊、游客听，到海选、PK、发银票、蹦迪，她一步步磨通了全流程。

2026年2月，游客拍的视频让二娘火了。视频里，她身着红衣，麦克风举到嘴边：“喜洋洋”。台下几百人接上：“灰！太！狼！”视频播放量达数千万次。从那以后，粉丝会提前2小时来占第一排的位置。即使没有遮阳棚，烈日当头，粉丝也会站在那里等。

这种狂热，桑木见过。这个身高188厘米、皮肤黝黑、肌肉饱满的男孩，在2025年夏天的郑州方特乐园，被游客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桑木的核心回路是“用公主抱来帮大家缓解体重焦虑”。这个设定让他一个月给方特带来了4亿的话题流量。桑木的粉丝从20万暴涨至200万，在新榜2025年11月景区人气NPC盘点中排第三，仅次于王婆和雪饼猴。

爆火后，粉丝会盛装打扮，排队等待两三个小时，只为跟桑木见上一面，获得一个鼓励的公主抱。有人举着自己一针一线绣了他名字的十字绣；有人一见到他就哭，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有人甚至担心桑木公主抱太累，私下练习反过来公主抱桑木。

王熠南的回路是“霸总壁咚”。他穿着红黑渐变的长裙，衣摆挂着流苏，长发束起。视频里，他侧身撑墙，身体微倾，隔着一拳的距离对着游客微笑。评论区都是“哥哥壁咚我”的留言。

在固定的人设中，NPC们构造出了剧情，没人知道故事接下来的走向。

在与万岁山一街之隔的清明上河园，“卖灯姑娘”就是勇闯东京城里的一个角色。扮演者妞妞给自己设计了一个泼辣的人设：灯掉了要讹人，相公跑了要捉奸。

每天上午9:30到11:30，下午3:30到5:30，“卖灯姑娘”就站在这条街上，按照设定与游客互动，“剧情大纲不变，但每天遇到的游客都不一样”。

人设的裂缝

就像《西部世界》里的程序会出错，2026年1月桑木的系统也崩溃了。

那天排队的人非常多，为了能让所有人都见桑木一面，景区将互动时间压缩到了30秒。

一个从外地赶来、排了几个小时的女孩站在桑木面前。30秒倒计时开始，但桑木分神回应了台下的一句起哄。没等女孩反应过来，工作人员就开始催促：“下一位宝宝。”

女孩把委屈发到网上，评论区先攻击了起哄的粉丝。桑木急于阻止对粉丝的谩骂，忽略了女孩的感受，这又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随着事情发酵，各大媒体也关注到了这件事，引发了一场新的舆论风波。热搜评论里写着“女人的钱真好骗”。

事后，桑木反复看录像，发现整个过程有40秒，回应台下用了5秒，真正留给那个女孩的有30多秒。但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来不及说完思念的话，短到拍照都要慌慌张张。后来得知这个女孩每次都是不远千里独自赶来，桑木“内疚到恨不得扇自己”。

事情还是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桑木的手机后台充斥着指责和谩骂。这件事甚至被渲染成了男女对立的攻击。事情也被扭曲成了另外一个版本：240元的游乐园通票，被说成是30秒互动收费240元；现场互动也变成桑木全程冷落台上粉丝，只顾着跟台下粉丝聊天。

后来，桑木给发视频的女孩道了歉。女孩也发微博称：“原不原谅是我自己的事，请大家不要再去打扰他了。”此后，桑木再没有公开回应过这件事。但他的生活宕机了：从高峰时一个月接29个景区的活，骤降成“五一”期间的2个。

桑木也没想过，饭圈文化会发生在他这个NPC身上，“我一直在向粉丝传递‘这个世界很美好’，结果自己变成了那个让世界不美好的人”。

王熠南的程序也遭遇过BUG。为了让粉丝有更好的体验，他尝试去记他们的名字。为此，他甚至记了12页的PPT，从Vlog视频里一张一张截图粉丝的脸，备注名字。有些人已经不来了，他也记着。

但大部分时候，他还是叫不出来。几十万粉丝，每个人的妆造都不一样。有一次，一个外地飞来的粉丝排队见他，最终还是被叫错了名字。对方嘴角僵硬，眼神里渐渐没了光，转身就走了。

还有一次，笑了一天的王熠南，晚上笑得有点僵。粉丝觉得他是假笑，回去发私信骂他：“你这个人一点也不真诚，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好，假笑敷衍。”

有时即便能叫对名字，粉丝如果继续追问“上一次我们做了什么事”“上次穿什么衣服”，王熠南只能道歉，一天要讲好几百句“对不起”。

焦虑

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流量中心的主角。大部分人更像是《西部世界》里的接待员，更多是景区中的背景板。

“卖灯姑娘”妞妞是南阳师范学院音乐表演专业的大二学生，在实习的这个学期里选择做NPC。妞妞的抖音只有1000多粉丝，她很羡慕展昭、小刘同学有着几十万粉丝。尽管每个人在各自的故事里都是主角，但妞妞觉得自己没红之前，她随时可以被替代。

即使是那些看似风光无限的“明星”，也有逃不开的焦虑。

小刘在正式签约景区前，曾自发穿妆造引流。小刘的做法是发小卡，正面印着妆造照片，背面是他的抖音二维码。这是一种手搓涨粉的方式：白天发卡引流，晚上直播打PK。但景区里的正式员工会占他的位置，保安也会来驱赶。“你的队伍比他们长，他们不舒服。”小刘说。

二娘的不舒服更多源自危机感，“新来的NPC更优秀、更厉害，自己肯定会焦虑”。如今，二娘的生活和工作已融为一体，即便是休息时间，她也会刷抖音看其他NPC在做什么、有哪些新鲜玩法、琢磨要不要拍个新视频。

王熠南也还在坚持。如今，他一个人在上海，没有签约任何公司，靠NPC表演和直播的收入维持生计，年收入里房租就要花掉一半。从事线下工作，王熠南不敢生病，生病就意味着没有收入。

直播打赏是大多数头部NPC的主要收入来源，但王熠南没有选择这条路。他觉得，直播PK就需要上票，会引导一些人冲动消费，但他的粉丝大多都是学生，“做NPC本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让大家开心，挣自己能挣的钱就好”。“i”人王熠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是个有点自卑的人。因为专业演员职业起点高，身边朋友一个一个发展得很好，他开始不断否定自己。但做了NPC之后，王熠南说自己变开朗了，“过来找你玩的这些人，一次一次来，一次次被鼓励。在他们眼里的你是很好的”。

有一次遭遇网络谣言后，有粉丝专程从外地飞来安慰他。那一刻，王熠南觉得做NPC有了新的意义，“NPC不是在单向付出，更多是游客与服务者的双向奔赴”。

每天要抱起一两百人的桑木，身体也落下了损伤。但当他发现自己可以给别人带去鼓励和欢乐，这就是最开心的时光。

下一幕人生

小刘的膝盖已经老了，他今年才20岁。他每天去健身房不是为了塑形，而是为了防止半月板进一步恶化。

小刘的梦想是当演员。但他有一个很具体的规划：先在清明上河园从巡游角色变成固定角色。景区领导想让他做白展堂，但还没定下来。他一直在和相关负责人沟通。小刘还会川剧变脸，这是在海底捞学的。

小刘希望自己有一个固定IP，就像二娘和展昭那样，有了固定角色才能更火。小刘的终极目标是去横店，“两年以后，说不定你采访我的时候，我已经进军电视剧或者娱乐圈了”。

王熠南也还想当演员，他接单的优先级是：好剧本的短剧男主，然后是NPC，最后是普通短剧。对于他来说，尽管NPC很治愈，但表演专业4年的学不能白读。

桑木不觉得自己是明星，他定义自己是视频博主。“五一”忙完为数不多的两个活后，他和聘请的两个私教，开始逐一回复粉丝的私信，给那些有身材困扰的粉丝提供免费咨询，帮助有劳损的同行修复身体。后续，桑木也准备把这些视频发出来，让大家对NPC的台下生活有更多了解。

二娘的目标则是成为王婆，“能到干娘那个地步，真是和明星差不多了”。二娘也知道，自己距离成为第二个王婆还差得很远。她和景区签了三年合同。三年之后呢？她不知道。

清明上河园的灯还在卖，哪怕只是一场戏，只要灯亮着，总得有人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