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难救碳化硅

前段时间，知名研究机构Citrini Research的一份报告，把AI电力的妖风刮到了“过气”妖股——Wolfspeed上。

熟悉美股的对这两个名字都不陌生。

Citrini是华尔街当红研究机构之一。年初一份报告（《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将“AI导致白领失业”上升至“引发全球经济衰退”的高度，不仅重挫美股，还逼得高盛、大摩和美联储下场辩论。

Wolfspeed则是前几年大红大紫的碳化硅概念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享受过股价两年内暴涨6倍的高光，也经历过股价跌至1美元不到的至暗时刻。

Citrini在这份名为《半导体备忘录：供应链传承》的报告中指出，Wolfspeed“极有可能成为这波AI繁荣新阶段的最大赢家”。

《半导体备忘录：供应链传承》，Citrini Research

Citrini唱多理由是看好碳化硅在AI数据中心电力系统中的需求潜能，而Wolfspeed在该领域“独此一家、别无分店“（the only game in town）[1]。

报告发布隔日，Wolfspeed股价飙升20%，连带着对岸的港股碳化硅相关公司齐振，天岳先进大涨超18%，刷新上市以来新高，瀚天天成也涨超12%。

热闹景象，几乎梦回十年前碳化硅的巅峰时刻。

过气明星

Wolfspeed算得上是最早的“马斯克概念股”之一。

2016年，Model 3的问世将Wolfspeed推上风口浪尖，电驱系统逆变器上的48颗碳化硅MOSFET功率芯片，让资本市场重新认识了这家徘徊在半导体产业边缘的公司。

Model 3逆变器中的碳化硅MOSFET

碳化硅原本被Wolfspeed用来制造蓝光LED，半导体业务在其收入占比仅为8%（2015财年），但也就是这8%，给Wolfspeed带来了泼天富贵。

Model 3大杀四方，电动化大势所趋，几年时间，就让碳化硅在产业界、资本圈红得发紫，产业界大佬趋之若鹜，订单纷至沓来。

2021年，Wolfspeed卖掉LED业务，成为投资机构口中的碳化硅“最纯正标的”，是当时美国唯一、全球唯二（还有日本的罗姆）涵盖从上游衬底到下游器件的碳化硅供应商。

但随之而来的并不是预期中的大赚特赚。

2019年-2024年，全球碳化硅产能建设如火如荼，其中又属中国厂商建得最多、效率最高。

以6英寸碳化硅衬底为例，全球产能五年内暴增5倍[2]，预测2025年将达到400万片[3]，其中中国厂商实际有效产能达到201.6万片[4]（根据集微咨询统计的截至2023年11月的扩产项目产能），占全球产能一半以上。

产能建得太多，直接后果是供过于求、价格跳水。

据弗若斯特沙利文统计，碳化硅衬底价格从2020年的4400-6400元/片下滑到2025年的2400-4400元/件（预计）。2025年，碳化硅衬底产能过剩高达150万片[3]。

天岳先进2025年碳化硅衬底销量增长近八成，营收反而下降了17.15%，财报坦言是因为“产品平均价格下降”。

全产业产能利用率大幅下滑，上游下滑至50%左右，下游器件下滑至70%[5]。

这就苦了Wolfspeed。投入巨资兴建的8英寸碳化硅衬底工厂自2022年开业后就从没满产过，直接导致其“设备未充分利用费用（Under-utilization Charges）”一路飙升。

隔壁的罗姆“有难同当”，2025年财年针对碳化硅相关生产设施单独计提了高达1936亿日元（约合12亿美元）的资产减值损失。

今年一季度，Wolfspeed净亏损近1.2亿美元，罗姆则录得1732.46亿日元的亏损（约合近11亿美元），净利润率暴跌至-155.19%。

总结2021年后急转直下的原因，核心就是碳化硅盘子不够大，短时间内又挤进了太多人。

眼看着白月光变成朱砂痣，AI骑着白马来救人了。

黑骑士来了

今年3月，Wolfspeed推出10000V碳化硅功率MOSFET。800V/1000V在电动车发布会上听得多，这“10000V”显然不是为电动车准备的。

在Wolfspeed陷入破产危机的这大半年，数据中心业务成为了业绩的唯一亮点。最近两个季度，Wolfspeed数据中心业务环比连增50%、30%。

10000V的超高压碳化硅器件，就是Wolfspeed为AI数据中心准备的。

我们知道，电网的电不是拿来就用的，要经过变压器转换到适当的电压才能被家电使用。

AI数据中心是同样的道理，从电网的交流电到GPU实际用的直流电，需要经历多次变压转换，这个过程就是碳化硅器件的用武之地——提高转换效率，减少电力浪费。

从电网的交流电到GPU用的直流电需要经历的多次电压变换

当前资本市场主要围绕两个环节进行炒作：

一是机柜里的服务区电源供应单元（PSU）。

这是目前确定性最强的场景。英飞凌、Wolfspeed等头部厂商已有实际出货，英飞凌因为这部分需求“极为旺盛”，还大幅上调了AI数据中心收入预期。

二是“固态变压器”（SST），被Citrini认为是下一个技术拐点。

核心是将电网到PSU之间（图中绿色区域）的多次变压过程集中在一个器件中一步到位，这也是Wolfspeed 10000V器件的目标应用，但目前处于还在创新初期。

这两大应用要真正放量，“800V”是个关键节点。

“800V”指的是数据中心DC 800V电力架构，被业内认为是大势所趋，英伟达去年就定下了2027年规模化商用的目标。

英伟达的数据中心电力架构路线图

一旦转向DC 800V电力架构，100kw以上的超高功率，会让碳化硅从可选项变成必选项，无论是碳化硅PSU还是SST，都将迎来史无前例的需求高峰。

Citrini认为，AI可能给碳化硅带来更强的第二波需求，让这些关键原材料供应商被重新定价。

目前来看，AI的救火效果已经初步体现了。

英飞凌紧急修改了闲置的车用或工业器件制造产线，转移去生产AI功率芯片，官方预测2026年全年AI业务将贡献15亿欧元的营收；

安森美一扫几个季度的阴霾，一季度AI数据中心业务环比增超30%、同比翻倍，CEO财报会大胆画饼，全年AI数据中心营收将同比翻倍。

翻开每家碳化硅产业链公司的财报，AI一词的出镜率极高。

然而，AI真的能成为碳化硅的救命稻草吗？

杯水车薪

答案是否定的。

首先，碳化硅始终是个小众赛道，AI数据中心用的碳化硅更是小众中的小众。

碳化硅器件相较于传统硅器件价格更高，行业普遍认为，只有在电源功率超过3000W时，才会开始启用碳化硅器件，而只有超过5000W时，才会对碳化硅器件有刚性需求。

当前国内数据中心主流功率规格为3000W，而全球数据中心5500W以下电源，90%以上仍采用硅器件[7]，这意味着在短期内，碳化硅仍是个“边缘角色”。

Yole预计，到2030年，全球碳化硅器件收入才达到100亿美元[5]。作为对比，英伟达今年一季度数据中心营收（主要是AI GPU）已经超过700亿美元。

其次，这个“小众中的小众”的需求，已经被海外头部厂商满足得差不多了。

与电动车相比，碳化硅器件用在AI数据中心，对效率、功率密度、高频的要求更加严苛，技术门槛高，目前几乎是英飞凌一家独大。

英飞凌预计，全年AI领域的碳化硅器件营收会达到2.5亿美元，而业内预估，整体碳化硅器件今年在AI领域的总收入不会超过3亿美元[7]。

剩下的0.5亿美元，还不够Wolfspeed填补1.2亿美元的亏损。

对于中国厂商嗷嗷待哺的产线来说，AI数据中心的订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中国厂商的优势在于上游环节，拿不拿得到订单，取决于下游海外器件巨头的意愿。

中国厂商在碳化硅功率器件的市场份额较低

一方面，英飞凌与Wolfspeed、罗姆等衬底供应商长期合作，轻易不会换供；

另一方面，技术上，中国厂商仍处于紧赶慢追的阶段。以碳化硅衬底为例，有6/8/12英寸之分，尺寸越大，技术越先进。中国厂商刚从6英寸腾挪到8英寸，Wolfspeed的12英寸已经在年初量产了。

芯联集成去年三季度财报透露，8英寸碳化硅MOS器件已送样欧美AI公司，天岳先进也在财报中称，AI数据中心方面已经与全球头部功率器件厂商密切合作。

然而，研发和验证都需要时间，等订单放量，黄花菜都凉了。

此外，二级市场炒作的另一个风口——碳化硅中介层，短期也是落地无望。

其本质是把连接计算芯片（如GPU、GPU）与其他芯粒（如HBM）的硅中介层替换成碳化硅材料以提高散热，但无论是从材料特性还是从成本上看，业内的普遍观点是“大可不必”。

把其中的“硅中介层”换成“碳化硅中介层”

“AI数据中心+碳化硅”的热潮看似声势浩大，但对于大量过剩的产能而言，这些订单不过是杯水车薪。

Wolfspeed吹嘘AI数据中心营收环比连增，但一季度设备未充分利用费用只比上一季度下降了200万美元。

思来想去，能救碳化硅的，还得是电动车。

挤海绵里的水

对于碳化硅产业链上的大部分公司来说，与其费尽心思钻AI数据中心的牛角尖，不如多挤一挤电动车海绵里的水。

到目前为止，电动车企仍然是碳化硅器件的最大买家。虽然这些年电动车销量增速有所下滑，但总体销量却不断上升，去年更突破了2000万辆大关。

仅从衬底需求量来看，到2030年，全球AI数据中心对碳化硅衬底的需求约为73万片，而同期电动车的需求则是432万片，是AI数据中心的整整6倍[6]。

而截至去年三季度，全球碳化硅逆变器在电动车的渗透率仅为18%[9]，其主要搭载的800V车型，在整个电动车市场的渗透率，截至去年年初尚不足15%[10]。

也就是说，电动车这块海绵不仅能挤，能挤出来的水还不少。

如今的碳化硅市场，有点像周期底部的内存，价格跳水并非是因为需求下降，而是产能的集中开出，导致一时之间供过于求。

接着厂商为了减少亏损，被迫削减资本开支进行减产，等到过剩的库存被消耗完毕，需求回暖，供不应求，价格又回到正常水位。

这个过程中，有野心的厂商会“逆周期扩产”，在对手们忙着减产的时候顶着亏损扩大产能，等到市场回暖，新建好的产能刚好能接住需求。

当年的三星，就是凭着几次“逆周期大法”把日本厂商打得偃旗息鼓，稳坐内存霸主至今。

这一套打法对于当下的碳化硅产业来说同样适用。

天岳先进去年港股上市时就表示，募资的70%将被用来扩产8英寸及更大尺寸衬底；今年港股上市的瀚天天成募资主要用途也是扩大外延晶片产能。

眼下，AI就像一朵散发香气的富贵花，谁看了都想凑近闻闻。但也只是闻闻而已。

资本炒作AI一浪接一浪，只是这一波恰好波及到了碳化硅。

但潮起潮落终有时，当潮水褪去，上不了岸的终究还是要沉底。AI或许是碳化硅的未来，但当下，产业链的主线任务是活下来。

[1] 'The only game in town': The firm behind a viral AI-doomsday report shares the chip stock it's all-in on，Business Insider

[2]全球及中国化合物半导体材料产业发展白皮书，IIM信息

[3] SiC过剩预警：新能源汽车能否消化疯狂扩产？半导体产业纵横

[4] 2023中国汽车半导体产业发展分析报告：碳化硅；中国出海半导体网

[5] Power SiC 2025 – Front-End Manufacturing Equipment，Yole

[6] 碳化硅高速增长的前夕：功率渗透率提 升与AI+AR双轮驱动，五矿证券

[7] 碳化硅行业调研，纪要头等座

[8] ST Maintains Top Spot with 32.6% Market, onsemi Rises to Second Place in 2023 Revenue Ranking for SiC Power Devices，TrendForce

[9] 2025年第三季度电动车SiC逆变器装机量创单季新高，渗透率上升至18%，TrendForce

[10] 汽车功率持续升高，碳化硅渗透率稳步提升，国信证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