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叙事的新语法——老藤小说集《昆虫志》读札｜崔庆蕾

当下的文学现场中，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生态理念引领下，重构人与自然的关系正成为一种新的写作趋向。老藤近年来的创作呈现出对自然书写的自觉探索，无论是乡村叙事，还是历史题材、官场题材小说，他都将自然元素深度融入叙事，形成了一种别具新意的自然叙事语法，这一特点在小说集《昆虫志》中有着鲜明的体现。《昆虫志》共收录五篇小说，《红蝈蝈》《天虫》《蟋蟀为谁而鸣》《你好，蜣螂》，以及同名中篇小说《昆虫志》，虽然五篇作品所写主题不同，但都与昆虫有关，写到了不同类型的昆虫。将昆虫纳入叙事，成为这部小说集作品的共性特征与叙事亮点。

相比传统动物叙事中将动物视为自然之物的物化书写，老藤笔下的动物叙事摒弃了人类中心主义的立场与视角，将动物视为具有主体性与情感的生命体，以万物共生的平等自然观和生命观将昆虫纳入叙事之中。他笔下的昆虫往往具有强大的生命主体性与自我意识，有着类人类的生活感和情感性。比如，《你好，蜣螂》中构建了一个饶有趣味的蜣螂世界。小说的主要“人物”是蜣螂夫妻银背与蓝妹，它们有着令人艳羡的“爱情”，也有为了生存共同努力奋斗的“日常生活”。小说通过它们的视角呈现出一个有情有爱、亦有矛盾与争斗的蜣螂世界。它们所生存的大肚统治下的五斗坪，俨然一个类人化的世界。老藤以动物视角写出了动物自身的生命感与情感性，这是一个与人类息息相关的平行时空；同时，他也以动物视角反观人类生活（马脸的故事），在这个过程中，动物性与人性的边界被打破，被深度接通。

与此同时，老藤在扎实的昆虫学知识基础上，写出了昆虫独特的精神品性，以及与人类更深层次的精神通感。他笔下的动物不仅拥有生命意识，也具有不同的精神意志和品格，承载着与小说中不同人物进行精神对话的功能。在小说中，老藤将每种动物不同的生活习性、精神品格与小说人物以及故事情节巧妙融合，产生深度的化合反应，形成具有整体性的叙事结构。某种意义上，正是动物与人共同创造了其小说深层的哲学观念。比如，在中篇小说《昆虫志》中，八种昆虫分别构成作品的八个章节，成为一种“结构性存在”。在内容上，不同昆虫的生活习性、精神特质与主要人物魏征的生命历程形成内在的精神呼应。在原地踏步的职场上和不断涌来的命运漩涡中，魏征靠着与不同昆虫的相伴和启发度过一个个艰难时刻，人的精神与昆虫的生命品性深度共振。死后仍发光的萤火虫，烛照的是魏征甘居幕后的理想主义情怀；三只眼的蓝蜻蜓，则开启了他观察世界的三重视角；兰花螳螂则代表他在激流变幻的官场中坚守自我的勇气；战神大兜更暗含着他在文字世界里所向披靡的雄心壮志；沙牛则代表着在无法正面突破的体制高墙内，以退守姿态迂回抗争的智慧；斑透翅蝉更是他不随波逐流，长年蛰伏于文字中精耕细作的生动剪影；任劳任怨的蜜蚁则诠释着他初心不改，以字酿蜜的执着；黑蝴蝶象征着他对官场的主动告别，完成彻底的自我蜕变与重生。八种昆虫的不同品性与品格，被作者巧妙融入魏征的生命故事和精神结构，让人与昆虫成为内在精神相通的共同体。

《天虫》中的人物与动物也有着类似的深度交融关系。小说中的人物大多有动物外号，比如，绿宝、熊蚕蛾、狼蛛，这些外号的获得有的基于形象相似，有的基于相关故事，同时也存在着深层的精神性格关联。在小说中，作为核心动物的蚕，一方面是具象化和物质性的，指向撮了火村庄的养蚕生活和关于蚕的诸多故事。另一方面，也是抽象化和精神性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的精神与命运的象征。这里的人民“把苦难当修行”，如同春蚕一般吐丝结茧，默默奉献于时代与历史。人的命运与蚕的命运形成了同构与互文。

昆虫叙事构成了这部小说集极具新意之处，与此同时，老藤借助于昆虫塑造了一群与昆虫精神相通的人物。《昆虫志》中的魏征、《红蝈蝈》中的国成安、《蟋蟀为谁而鸣》中的谷米、《你好，蜣螂》中的马脸，这些喜爱昆虫的人物，或处于官场边缘，或身在社会基层，都并非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然而，他们都在与昆虫的相处中获得了精神的启悟与自我价值的重塑。比如，在风波不断的官场上，魏征靠着与不同昆虫的对话，一次次走出低谷。他的每一次选择，都是在特定境遇中对自我可能性的不断尝试与拓展。魏征三十年的职业生涯，正是通过无数主动的选择，一步步靠近自我、塑造自我、成为自我，最终从“被定义”走向“自定义”，在这个过程中，不同昆虫带来的启悟影响巨大；《红蝈蝈》中的国成安的人生命运与蝈蝈深度关联，无论是从地志办到文旅局的升迁中，还是在打造蝈蝈之乡的创业中，蝈蝈都给了他诸多启发与帮助。《你好，蜣螂》中的打工仔马脸正是在与不同昆虫的相处中获得自我的满足与精神的自洽。这些人物精神结构的相同之处在于，昆虫不仅是他们的个人爱好与情感寄托，也反向参与并塑造了他们的主体性，在这个角度上，昆虫也是意义的生产者与人类主体性的建构者。

因此，老藤笔下的昆虫不仅作为一种具有主体性的生命存在，也深度融入到整体叙事之中，参与着人物性格塑造与整体叙事走向，呈现出更深层次上人与动物的生命相通与精神相连，形成了动物叙事的新语法和新形态。